作者:二目
但考慮到這個時代的生產水平,存在差異也不是什麼接受不了的事情,何況此猜測從另一個角度上看意味着個體的多樣性將有無限可能。
“話說回來,樞密府記錄的基礎方術,又是誰發明的?”夏凡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這……”墨雲一時卡殼,“大概就跟文字一樣,是千百年來人們一點點創造、總結、演變而來的吧。行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來試試我新做的這個部件。”
她總算完成了手頭的木工活。
那正是一截固在地面上的腿部支架。
夏凡不得不承認,墨雲在自己的本職工作上可謂能力驚人,短短几天時間,她就將新方案變成了一件看得見摸得着的實物。
儘管它完全由木頭打造,但乍看上去還是挺像那麼回事的——支架高度約一米五,共設兩處關節,由天動儀直接與轉軸相連。關節之間則由木架相接,圍成的空間足夠放入一條人腿。最爲醒目的地方,乃是它的基座——一個長達近半米的人字形分叉爪,用來保證落地時的穩定。
“讓我先來麼?”
“當然,畢竟這個想法是你提出來的。”
夏凡自然樂意效勞。由於腿部支架只有一個,且離地高度足有三十公分,他另一隻腳不得不踩在一張椅子上,方能維持住身體的平衡。
墨雲替他綁好皮帶,“在你的腿部和髖部位置,各有一個天動儀,試着將氣注入其中——你應該能控制它旋轉的方向。”
事實上不止方向,力道、轉速,都能通過氣的變化來操控,這一點他在機關獸上已得到過驗證。
夏凡屏住呼吸,將氣同時引入兩個天動儀內。
支架頓時發出咔咔的撕裂聲。
“停停停,轉向錯了!”墨雲連忙喊道,“應該一個向前,一個向後!”
夏凡趕緊停下,重新調整了下呼吸。
這個過程並沒有那麼容易適應,他嘗試了許多遍之後,才讓支架首次做出了正確的舉動。
瞬息之間,他感到自己的腳被一股力量直接推舉起來,就好像地面突然上升了一般。偌大的木支架沒有帶來絲毫重量感,而站在支架上面的他,彷彿身輕如燕。
第一百三十章 勸離
夏凡心中忽然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
沒錯,就是感動——如同他第一次坐進駕校破破爛爛的桑塔納裏,手握方向盤,讓身下這臺機械造物按照自己的意志向前行進時一樣。
哪個男孩不想驅動一臺龐然巨物?
儘管他現在控制的只是一條腿,而且還是由木頭打造而成,但他彷彿已能看到這東西馳騁在大地上的模樣。
老實說,他提出這個建議有一定的私心,人形態的“機關獸”能無縫銜接他的電磁武器,金屬的外殼天然接地,兩者結合可以算是攻守兼備的重兵器了。
但現在看來,這建議還真是恰到好處——兩個世界的起點就不一樣,這邊動力源剛出來便已實現了小型化,直接用它來擔任關節省去了傳動的麻煩,配上人形陀螺儀來調整姿態,靈活程度上要遠勝四足結構。如果後續再細化一下,讓這些天動儀能分出一些餘力來驅動其他裝置,機關獸完全可以變爲一個移動作戰平臺。
只是考慮到對方乃朝廷命官的身份,夏凡並沒有將這些構想說出來。
“你覺得如何?”墨雲期待的問道。
“作爲原理樣機來說,無可挑剔。”他毫不吝嗇的稱讚道,“可惜只有一隻腳,如果再來一隻,我都想繞着山莊逛上一圈了。”
“這我可沒辦法,帶來的天動儀已經全部用在上面了。”墨雲像是鬆了口氣,“將人置於高空之中——確實是大膽又合乎情理的想法,若是新的機關獸研製成了,這其中至少有你一半的功勞。”
“爲何那麼在意機關獸?”夏凡來回活動着木頭腿架道,“光是天動儀這一項發明,就足夠你留名青史了。”
墨雲愣住,她緘默片刻後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沒想到你這人還挺會安慰別人的。”
“……”夏凡只想說自己是認真的,“你難道不覺得,這東西能通過氣來操控很了不起嗎?”
“那也得有它的用武之地纔行。”墨雲笑了笑——夏凡注意到,這還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笑容,“我知道你想說它用途廣泛,但實際上除開樞密府和軍隊外,其他地方都鮮有方士存在,像我這樣的,已經是例外了。”
夏凡本想再說些什麼,但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歷史或許便是如此。
瓦特改良蒸汽機時,正值煤礦業興隆,對機械抽水的需求大增,他不過是看中了這個機會,並沒想到自己的成果會給今後世界帶來什麼樣的變化。
墨雲說不定同樣等不到這一天的到來。
他現在無論怎麼評價其意義,都只是虛言罷了。
“其他屬坤的方士能製作天動儀嗎?”夏凡換了個話題。
“如果經我一番指點,應該問題不大吧。但想要提高成功率的話,至少得讓他們訓練個一兩年纔行。”
他記得令部裏好像有一個心性能對得上來着。
行了,待會就把此人從除祟組中調出去,不掌握天動儀的符印雕刻技術不得回府。
“光有人還不行,木料和核心構造都是工部的一等機密。”墨雲像是猜出了他的想法,微微抬了抬下巴,“你要想知道的話,就先跟我說說漸開線的事。公平交換,如何?”
“成交。”夏凡一口應道。
……
傍晚時分,心滿意足的墨雲回到寢宮,和公主共進晚餐。
“你這幾天似乎一有空就往夏凡那裏跑啊……”寧婉君饒有興趣的打量着她道,任誰都能看得出來,對方的心情頗爲不錯,“我都有些懷疑你是來見我的,還是來見夏凡的了。”
“抱歉,我只是一時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
“有什麼好道歉的,這樣挺好。”寧婉君笑着打斷道,“我已經很久沒看過,你會和一名男子聊如此多話了。”
墨雲沉吟了會,“夏凡這個人……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何止是不太一樣,他簡直不像是啓國長大的人。現在細想起來墨雲才意識到,比起那些天馬行空的點子與複雜浩瀚的學識,他最不可思議的地方是言談舉止,以及待人的態度。
在工部共事時,哪怕大家都稱她爲雲公子,哪怕她是機關獸研發的主導者,其他人也會先把性別放在這些關係之前——她首先是名女子,之後纔是他們的上官。彷彿做出什麼成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到她的青睞。在忙碌時,墨雲能察覺到屬下瞟來的目光,而等她回望過去時,對方總會移開視線,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如果她不是說過此生不嫁這樣的話,類似的情況只怕會更加明顯。
而相比在墨家的處境,這已是大幅改善了。
但在夏凡面前就沒有這樣的感覺。
當兩人談起機關獸與算術問題時,他的態度自然得讓墨雲幾乎忘了彼此的性別差異。只要進入到專業問題的範疇,他的注意力便會全部集中到問題本身之上,有時候雙方靠得近了,還是她先意識到對方是一名異性。
另外他在解惑答疑以及講述算術解法時,也沒有任何藏私的意思,不僅如此,他甚至會主動將她所問之事一步步引申開來,直到她再也無法理解纔會告一段落。墨雲能感覺得到,他並不是在所求什麼,而是單純的樂在其中。
他所表露出來的這一切,都是對“傳男不傳女”觀念最大的嘲笑。
和夏凡交流時,墨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與自由。
難怪秋月在寄信前和寄信後會產生如此大的反差。
白天和同好討論技術,每日都能見到昔日友人,晚上還有引人入勝的算術書可以攻讀,這樣的日子要比在京畿時輕鬆多了。
“確實不一樣,畢竟是被我選中的人。”寧婉君揚起嘴角,不過很快又回覆到了尋常表情,“對了,你是順道過來看我的吧。這都好幾天了,工部那邊的事不會耽誤麼?”她停頓片刻,“或許……你該回京畿了。”
墨雲愣了愣,好一陣才反應過來,公主這是在……謝客?
明明之前還聊得好好的。
“我不能再久待一陣麼?”
“大家都知道廣平公主在金霞,你在這兒待得太久,不是件好事。”寧婉君放下筷子,清了清喉嚨,“總之,我覺得你還是以工部的事爲重比較好。”
這句話裏的意味已十分明顯。
墨雲並非愚鈍之人,她能看得出來,對方並不希望她一直待在身邊。
歸根究底,還是跟那件她尚不知道的事情有關麼……
這一次兩人之間的沉默格外長久。
最後,墨雲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我明白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朋友的做法
“殿下,雲公子她……離開山莊了。”秋月湊上來低聲道。
“嗯。”寧婉君應了一聲。
“她要走了喔。”
“我知道。”
“她要回京畿了。”
“……”
“這一別之後,就指不定什麼時候再見了唔——”
話說到一半,秋月的腮幫就被寧婉君捏住了,“這種時候,你能不能給我閉上嘴,安靜的待到一邊去?”
侍女連連點頭。
寧婉君惱火的收回手,“她跟你不同——你只能跟着我,但她不是。當一個工部官員毫無風險,沒必要摻和到我要做的事情理來。我若成了,那自然皆大歡喜,我若失敗的話,她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但是殿下,您就不想多留她幾天嗎?”侍女揉了揉臉頰,小心翼翼道,“婢子感覺這段時間您也挺高興的。”
“我現在是公主,她待多久都沒關係,可我要是有一天不是了呢?你覺得墨雲的這段經歷會不會被人揪出來?”寧婉君嘆了口氣,“再說了,她纔來一週不到,就已經覺察到了端倪,再待久一點,我估計她能大致猜到我的打算了。”
“所以……您在害怕?”
寧婉君的眼睛一眯,冒出了殺氣。
秋月立刻雙手捂嘴,躬身行禮,“婢子告退。”
侍女離開寢宮後,寧婉君才仰靠在躺椅上,微微咬緊了嘴脣。她心底清楚,自己確實有害怕的東西。
萬一墨雲是在知曉此事之後才決定離開,她會作何感想?
光是思考一下,寧婉君都覺得黯淡無光。那意味着對方在利弊之間做出了選擇,而且偏偏這選擇還不能說她做錯了。
正因爲她做得對,才更讓人覺得難受。
將來即使有一天她們能夠再見,寧婉君自問也不可能再把她當做朋友了。
因此她選擇迴避這一可能。
只要沒經歷過,她就能當這一切不曾發生。
畢竟自己選擇了一條艱難無比的道路,今後身邊註定孤獨。
“噠噠。”
這時屋外傳來的敲門聲。
“走開。”
寧婉君不耐煩道,她現在不想見任何人。
沒想到緊跟着的是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了。
寧婉君感到額頭青筋頓時拱了起來,居然沒得到自己的同意就擅自跑進來,秋月這傢伙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莫非最近確實放鬆了管教,讓她有些得意忘形了?
公主捏着拳頭從椅子上一彈而起,打算讓她嘗一嘗屁股開花的滋味。
“秋月,你給我滾過——”
然而話說到一半,她便愣在原地。
站在門口的竟然是墨雲。
“你……不是走了嗎?”
“我去了一趟金霞城府衙,又沒說要離開申州。”墨雲平靜的回道。
“去府衙做什麼?”
“我之前畢竟是六部官員,向他們送信自然是通過官府渠道比較妥當。”
“之前?”寧婉君敏銳的捕捉到了對方的用詞。
“是。”墨雲坦然道,“那是一封請辭信,發出去的那一刻,我就不再算是六部官員,工部的事務自然也就不歸我管了。怎麼樣,現在我能在金霞城多待一陣了嗎?”
“爲什麼……你要這樣做?”寧婉君皺起眉頭,官員自然可以辭官不幹,但好歹得按規矩來,像她這樣用一封信就打發的,無疑是得罪人的舉動,以後她再想進官場是絕無可能之事了。
“因爲我們是朋友啊。”墨雲雙手抱胸道,“你一定是遇到了棘手的麻煩,纔會不辭而別,悄無聲息的離開上元城吧。不想連累到我?問題是這種時候都不相信朋友,那你還能相信誰?”
寧婉君苦笑,“這麻煩可不小。”
“不管是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一邊。”墨雲凝視着她道,“因爲我知道三公主殿下是位什麼樣的人。”
“……”寧婉君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好。
“你可以想好了再告訴我,反正我也沒地方可去了。”墨雲吸了口氣,“墨家視我爲陌生人,尚書大人肯定也會爲此事大發雷霆,所以我只能待在殿下您這兒了。殿下若是不願意,我也可以搬到樞密府的宿舍區去,那兒反正空房子多,我想夏大人應該不會拒絕我。”
“行了。”寧婉君被她說笑了,她還是頭一回見到外人眼中「清冷孤傲的雲公子」也會用如此陰陽怪氣的話來激她,“這事可沒有回頭路走。”
“那也比某天從忙不完的活中抬起頭來,卻發現你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要好。”墨雲大大方方道。
寧婉君走到她身邊,親手關上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