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當然可以。
人能翻山越嶺嗎?
不在話下。
那麼正如夏凡所說的那樣——把機關獸做成盔甲似的形狀,將操縱者囊括其中,又有何不可?
一個全新的思路豁然呈現在她面前。
第一百二十六章 懲治
京畿上元,皇宮太和殿外。
一天的早朝剛剛結束,羣臣熙熙攘攘的走出大殿,閒談着返回各自的崗位。
太子寧威遠便是其中之一。
考慮了下今日的行程,他打算先去吏部轉轉——既然早晚要從父親手中接過皇位,那麼提前熟悉、甄選一下優秀官員總不會錯。今後能爲自己所用最好,如若不能,也可以事先留個心眼。
還沒走出大門兩步,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他面前。
玉紋白袍、雪色長靴,此人總把自己打扮成一塵不染的模樣,好像如此下去就能得道成仙一般。
寧威遠對這幅伴白衣勝雪的打扮嗤之以鼻,但表面上卻不會顯露出來,他甚至露出惋惜與責怪之意,朝對方皺眉道,“二弟,你又沒有去上朝。”
沒錯,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二皇子寧千世。
“我又沒有官職在身,何苦去聽那些老傢伙嘮嘮叨叨。”對方放下手中把玩的軟玉,不以爲意的拱手行禮道。
“那些人可都是我大啓的股肱之臣,說的也都是大啓之國事,你今後莫非一點都不想幫我治理朝政?”
“我若真的和他們接近了,你會放心讓我接手政務嗎?”寧千世聳聳肩,“這種給自己找麻煩的事,還是省省得了。有那上朝的功夫,還不如多畫兩幅畫討父親開心。”
二皇子善於筆墨字畫,這在皇宮裏算是人人皆知。
“這兩者並不衝突。”
“但我不想授人以藉口。”寧千世吹了聲口哨,“這世上從來不乏想要一步登天之徒,我無論做什麼,他們都會爲那一絲可能而蠢蠢欲動。畢竟還有什麼功勞比得上從龍之功呢?”
“你倒是真敢說。”寧威遠忍不住笑道。
“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從小到大,我有什麼不敢說的。”他跟着微微一笑,“那些人巴不得你我來一場兄弟鬩牆,可我偏偏不想當一枚棋子。”
太子背過雙手,繼續向前邁步道,“你有事找我?”
如果沒有正事,二弟絕不會在這種地方等他。正如對方說的那樣,他一直都遠離朝政——至少在自己面前是這樣。
“我聽到了一些消息,從金霞城傳來的。”寧千世轉身跟上。
“金霞……”寧威遠沉吟道,“我猜跟那位皇妹有關?”
“沒錯,來自樞密府的內部消息。”寧千世回道,“她採取了一次行動,打擊的目標是當地江湖幫派,而官府對此毫不知情。據盯梢者稱,三妹派出來的人進退有度,不似尋常家丁,並且當地樞密府也參與其中。我猜要不了多久,六部那邊也會收到官府的申訴與抗議。”
“哦?”太子停下腳步,斜眼掃向二弟。
這短短的消息裏,蘊藏了大量信息。
不借助官府之手,意味着皇妹擁有獨立解決問題的手段。
能拉攏樞密府,應該是借之前的遇襲事件趁機在府內埋下了代行人。
進退有度的家丁……按三妹的經歷,則十有八九跟軍隊有關。
換做別人或許還要猜測一番,但他們關注寧婉君已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
“我們的這位妹妹,看起來並不打算安分下去啊。”寧千世笑道。
“官府的抗議估計起不到什麼作用。”寧威遠瞬間就判斷清了局勢,“她這麼做確實是過界,但對象挑得不錯。江湖幫派……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剷除掉了還能說是爲民除害,父皇絕不會因爲這種小事去懲治她。”
“太子殿下,若我們想懲治她,還需要通過六部麼?”寧千世不以爲然道,“這件事不在於結果,而在於她的心跡。很明顯,寧婉君並不想做一個單純的分封公主啊。”
這也是寧威遠暗自奇怪的一點。
三妹不打算就此作罷他並不感到意外,如果她是皇子而非皇女,那他的威脅遠比寧千世要大,這一點寧威遠確信無疑。
可疑惑之處在於,她到金霞城才半個月不到,應該好好經營自己的勢力纔是,爲何這麼快就在大街上幹起了官府才幹的事情。打擊一個幫派而已,能有多少好處?值得她親自下場麼?
或許得等自己的眼線傳回消息,才能做出更準確的判斷。
不過有一點寧千世說得沒錯,三皇妹應該是不想平靜度過自己的餘生了。
“我們?”只是寧威遠嘴上卻不願意接上二弟的話,“我可沒打算去找她的麻煩。”
“然後等她的麻煩找上門來?”寧千世嘆了口氣,“皇兄你哪點都好,就是有些仁善。是,那件事確實不是我們做的,但你覺得她會把我們單獨撇出去?她生母的死,可跟每位娘娘都脫不開關係啊……”
寧威遠陷入了沉默。
沒錯,每一位。
他也是後來才知曉這份內情。
“老實說,我也不贊同對三妹本人下手,大家都是兄妹,何必鬧到那個份上?傳出去亦不大好聽。”寧千世接着說道,“但她那份不安分的念想,還是徹底壓滅了的好。”
“你有想法了?”寧威遠問。
“小打小鬧沒什麼意義,皇兄應該比我更清楚這點。”寧千世笑而不答,“斬斷她的希望,讓她心灰意冷乃至絕望,大概這輩子便會認命了。”
寧威遠當然知道。
三妹最大的倚仗,無疑就是她待過的那支邊軍了。
三人都去軍中歷練過,偏偏只有她一人造出了那麼些聲勢。
話說回來,這支隊伍確實也存在一定的隱患——至少在他的計劃裏,上位後肯定是要首個處理的。
他不得不承認,寧千世這個想法還真挺對他的胃口。
“我記得……領軍將領的名字叫霸刑天是吧?”寧威遠盤算道,“不過此事泄露出去的話……”
“有泄露風險的地方,都交給我來做行了吧?”二弟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顧慮,“要不是我對軍隊毫無影響力,收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就自己安排了。”
這麼一來,他或許還能趁機拿到二弟的把柄?
一石二鳥已是難得,一石三鳥的機會就不用說了。
寧威遠不再接話,擺擺手朝前走去。而寧千世也沒有跟上來,這是他們二人長久以來形成的默契。
三天之後,一封密信被送往了大啓西境。
第一百二十七章 苦澀之酒
“今天你想去哪?”寧楚南坐在梳妝檯前,讓侍女扎着髮髻,目光卻一直停留在鏡中的洛輕輕身上。
“這不是屬下應該考慮的問題。”洛輕輕平靜的回答道,“殿下想去哪裏便去哪裏。屬下只是術法內衛,無權干涉您的想法。”
此人就是洛玉翡所生的孩子,也是當今皇帝的第四名子嗣。今年剛滿十六歲,本應該是送往軍中歷練的年紀,卻因爲小時候發過一場高燒,體質遠比不上幾位兄姐,因此歷練之事便一直拖了下來。
寧楚南的外貌很大一部分繼承自他的母親,眉如新月,眼袋如蟬,加上體虛的緣故,看上去比他實際的年紀還要小上幾分。
但洛輕輕絕不會把他當成孩子來看待。
再怎麼說,他也是出生於皇宮,擁有天子血脈的四皇子。
“去聽戲還是去賞花?”寧楚南卻像沒有聽到她的回答一般,“對了,你是方士,喜好可能跟尋常女子不太一樣……要不我們去喝酒吧。”
“侍衛是不能喝酒的。”
“偶爾喝一杯也沒什麼關係吧。”
“殿下——”洛輕輕正準備一口回絕時,寧楚南忽然發出了一聲痛呼。
“啊……疼死我了!”他猛地站起,單手將侍女掀翻在地,“你這蠢婢,到底做了什麼?”
後者臉都嚇白了,她握着髮簪,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殿、殿下,婢子不知道……”
“不知道?你扎到了我的頭!”
“對、對不起!”侍女連忙跪下道,“請殿下饒恕!”
“起來。”寧楚南冷聲道,“我也要扎你一下才行。”
他拿起臺上的另一根髮簪,在手中打了個轉,“但我的頭和你的不同,所以……就拿你的眼睛來代替好了。”
侍女頓時哆嗦起來,她顫抖着想往後躲,但身體卻不受控制般僵在原地。
“殿下。”洛輕輕不得不開口道,“何須如此。”
“怎麼,她做錯了事,我不能罰她嗎?”寧楚南皺眉道。
“但懲罰應有度。”
“傷及皇室,按律法判只會更重。”他不依不饒的將髮簪對準侍女。“我不過是在規則之內行事,你是侍衛,應該無權干涉我的想法吧?”
後者大概是意識到洛輕輕是自己唯一獲救的可能,轉頭大聲向她哀求起來,“大人,求您饒我一命!”
“殿下。”洛輕輕用重音重複了一次,“去聽戲吧。”
寧楚南的手停了下來,“先聽戲,後喝酒,一天時間剛剛好,你覺得呢?”
“……您想去哪都行。”
“但你要喝一杯。”
“侍衛不能——”
她說到一半便被四皇子打斷了,“按規矩,這婢子也得接受懲罰。”
洛輕輕沉默許久,才緩緩點頭道,“就一杯。”
“其實等你跟我的時間久了,自然會明白喝酒的樂趣。”寧楚南隨手將侍女拉起來,隨後擦了擦她的臉,“你不會以爲我真的要扎你的眼睛吧,下次注意點,下去吧。”
“謝殿下寬恕,謝殿下寬恕!”侍女連連躬身,倒退着快步走出了房間。
“所以說,以後我當問你問題時,別再用你無權干涉這種藉口來搪塞我了。”寧楚南若無其事的將髮簪插入頭髮中,“我知道,像你這樣的感氣之人,心底上是看不起一般人的吧?你們擁有特殊的力量,個個身強體健,幾乎不會生病,甚至可以說是另一種人了。”
“您並不是一般人,而且屬下從未這麼認爲過——”
“身份只是身外之物而已,我在二哥面前就能感覺到他發自心底的蔑視。”寧楚南凝視着鏡中人道,“你若不是如此,又爲何對我送的東西一昧回拒?”
“……屬下認爲兩者並不是一碼事。”
“行吧,我也不是那麼愛計較的人。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分得清敷衍與糊弄。當我真心待你時,也希望你能真心回應我——不管那回應是什麼。”寧楚南露出一個陰柔的笑容,“畢竟這宮中除了母親大人,我也沒幾個人能說上話了。”
說罷他轉向門口,“那我們出發吧?”
洛輕輕忽然感到一種情緒湧上心頭,她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麼,只覺得有些茫然無力。
這是術法內衛應該承擔的職責嗎?
最重要的是,她竟不知道是誰錯了。
四皇子是聖上的子嗣,自然可以按喜好懲處侍女,這是宮中條律賦予他的權力。
那她出聲制止算做錯了麼?
這個問題遠比思考方術要困難。
不過她是樞密府的方士,任何時候都應該以職責爲重。只要再忍耐兩年,等到升任試鋒後,她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洛輕輕強壓下心中的雜念與不適,跟着四皇子走出了院門。
……
看戲和聽曲都是寧楚南中意的娛樂活動,他不光一個人聽,還會拉上一幫志趣相投的高官子弟一起同樂。
待到晚上,便是花舟酒會,有時還會找人來吟詩作對,再讓琴女當場彈唱出來。
就愛好而言,這些人倒也算不上出格,做得最多的事不過是一擲千金,令自己成爲全場目光的焦點。
只是在洛輕輕眼裏,這一切都不過是在浪費時光,消磨意志而已。
她本應該與邪祟作戰,而不是立在此處當一個裝飾物。
那杯酒終究沒有避過。
喝酒本身並不是什麼問題,她也挺欣賞史書中那些飲酒作詩的豪放詩人事蹟,但她不希望是在心款ヮヅc喧鬧起袈曋校认乱槐坏貌缓鹊木啤�
花舟上提供的酒水都是上乘佳釀,價格高昂,洛輕輕卻沒有品嚐出一絲味道,只覺得它苦澀刺喉。
而四皇子還想借機遞上第二杯。
最終她用冰冷的目光才令對方打消了這個念頭。
等到那羣人鬧騰起來後,洛輕輕索性走出房間,守在了船舷過道邊。
她寧願吹着有些寒冷的晚風,也不願意再回到屋內。
此時正值吆由献顭狒[的時刻,燈火通明的花舟少說也有十來條,各種載着客人的小船在大船之間穿梭不息,無不彰顯着上元城的繁華。
忽然間,洛輕輕在人流中看到了一個頗有些眼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