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儘管早就知道對方年輕,但親眼見到時墨雲仍喫了一驚——這個叫夏凡的人未免也太年輕了,看上去幾乎和公主相仿。沒有經過時間與經驗的磨礪,是怎麼寫出那樣嚴謹又富含邏輯的算術教程的?如果要判斷他是否欺世盜名,突破口無疑就在這本書上了。
“不是。”
夏凡迅速回答道。
墨雲和公主齊齊愣住,“不是?”
“對啊,要我編我可編不出來那麼多東西,光是回憶就夠頭痛的了。”
“那這書是誰寫的?”
“如果我師父沒來金霞,我一定會說是師父教我的。可惜……”夏凡無奈的攤手,“我也不知道,總之它一開始就印在我的腦袋中。”
如果真要掰扯下去,那必然會牽扯到他的來歷,因此他索性全推給了神祕學。
但夏凡沒料到的是,公主突然露出了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原來如此……這倒也能說得通。”
等下,您這是真信了?
墨雲則覺得匪夷所思,如果對方執意說是自己所寫,那她還可以尋找漏洞來讓對方自相矛盾,從而令殿下發現真相。可他偏偏一口就將此事拋開,似乎完全不在意“著作者”這份榮譽一般——要知道這書只要流傳出去,那必定是史上留名之作,官員除了權錢外,不就爲留下一個好名聲嗎?
更難以理解的是,公主居然還信了!
這下讓她的試探全部卡在了喉嚨裏。
寧婉君見氣氛有點僵硬,主動換了個話題,“對了,鹽田的試驗結果怎麼樣了?”
“情況還算不錯,第一批鹽已經析出來了,就是量有點少,你要去看看嗎?”
“當然,”寧婉君興致勃勃道,“這可是金霞城的未來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機關獸
沒錯……鹽田,墨雲忽然想起來,公主是來帶自己參觀這個的。
她對鹽業沒有太多瞭解,只知道製鹽是國家命脈,利益極大。不過鹽利在於稅,跟公主應該沒什麼關係纔對,寧婉君爲何對這種東西如此上心?
來到結晶池邊,公主也脫下鞋襪,興沖沖的踩進了水池中。
“你說的沒錯,原來鹽真的可以被曬出來。”她捧起一撮混雜泥沙的鹽晶,放到太陽下仔細打量,“王家大概做夢也想不到,我們連一根柴都沒有燒,就製出了最純粹的鹽。”
“純粹?”夏凡挑眉道,“這才哪到哪啊?你手中的不過是最低檔次的粗鹽罷了。”
“最低檔次?”寧婉君訝異的望向李多津,“李公公,宮裏的鹽是怎麼樣的?”
“回殿下,和這相差無幾,不過是碾碎後過篩,更細膩一些罷了。”
“我就說嘛。”公主將手中的食鹽倒回水中,“海鹽偏苦,礦鹽澀口,也就井鹽的味道最淡了——當然,能進貢給宮裏的,一般都是品質最好的那一批。”
這回輪到夏凡驚訝了,難道他們壓根就沒有精鹽的概念?眼前的可不是尋常豪商世家,而是啓國公主啊!
不過仔細想想,提純食鹽這種事情,確實是等到弄清楚食鹽本質之後的事了。
“莫非你能讓它變得更純粹?”寧婉君見他表情不對,不由得好奇問道。
“雖然做不到最純,但至少能剔除大部分異味。”夏凡點點頭,“那便是所謂的精鹽——細小如塵,潔白如雪。只是這部分工序會大幅降低產量,所以前期我並沒有考慮進去。如果你想嘗,我可以額外做一點。”
“我要喫!”寧婉君立刻回道,眼睛裏滿是亮光。
這可是皇宮裏沒有的稀罕東西,她決計不想錯過。
細如塵,白如雪,光是聽起來都很神奇了!
其實公主不提這事,夏凡也會自己提煉一部分精鹽,以滿足自己和黎的口腹之慾。畢竟粗鹽是真的不好喫,放得少沒味,放得多發苦,其餘雜質也會嚴重影響口感。
另外他也沒打算用化學提純法——粗鹽至少能喫,喫了不會致死,萬一提純時提出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反應物,那就等於是自己下毒害自己了。因此重結晶無疑是最合適的選擇,利用鹽在溫度變化下溶解度都較爲穩定的特點,可以率先過濾掉那些更快析出的雜質,最後蒸發掉剩餘的水分,留下來的就是較爲純淨的精鹽。
當然,這種物理提純法的精度有限,離真正意義上的純淨鹽還相差十萬八千里,但至少不會苦澀味了。
墨雲站在岸邊,若有所思。
她雖然不懂製鹽,但也從兩人的對話中推斷出大致情況——眼前這個被稱作“鹽田”的東西,顯然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製鹽之法,而且比現行的方法要優良得多。
朝廷一定會對這種技術產生極大的興趣。
因此當寧婉君望向她時,她微微頷首,“若鹽池能推廣開來,啓國的國庫想必能填個滿滿當當吧——聖上肯定也會因此而大加讚賞殿下的。”
然而沒料到的是,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目光齊刷刷望向了她。
就連李公公也皺起了眉頭。
望着這詭異的情景,墨雲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怎麼回事,自己莫非說錯了什麼話嗎?
“殿下……你確定她是自己人?”夏凡小聲問道。
“這是誤會。”寧婉君咳嗽兩聲,隨後朝墨雲認真道,“這項技術我不打算上報給朝廷,更不打算換取聖上的賞賜。你今天所看到的一切,皆是金霞城的祕密,所以不管是誰,你都不要把此事透露出去,可以嗎?”
“當然沒問題。”墨雲連忙應道,心中卻滿是疑雲。
並且有一點她很清楚,那就是當她說出那些話之後,周圍的人對她有了明顯的提防。
墨雲頓時感到了些許苦澀。
兩人相隔時間太久,就算過去的聯繫依在,周圍的人際關係也已是物是人非了。
“我們先回山莊吧。”公主說道。
“我……能再和夏大人聊幾句嗎?”
對方是令部從事,如果沒有公主牽頭,她也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墨雲並沒有忘記自己來這兒的緣由,在未能得到確切的結果前,她不能因爲這點小小的意外而氣餒。
“可以啊。”寧婉君重新穿上鞋襪。
“你說過他懂很多東西,對吧?”
“按他自己的話來說,是什麼都懂一點點。”
此人……還挺謹慎的。
既然那本算術書已無法作爲突破口,那她就只能從自己熟悉的領域下手了。
等夏凡過來後,墨雲重振心態道,“夏大人,你之前問我工部的研究,其實我們遇到了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殿下說你或許能想出一些常人難以料到的點子,所以我想請教你的意見。”
“等下,”夏凡伸手製止道,“你剛纔不是說,那是啓國機密嗎?我可不想因爲聽了這個,就被刑部懸賞通緝來着。”
“那是……對外人而言。”墨雲故作冷靜道,“何況我剛纔也見到了金霞城的祕密,所以就當是交換好了。”
這都能交換的?夏凡默默腹誹,我看這根本就是藉口吧。
不過他對工部的研究也確實很感興趣,那終究代表着啓國的最高製造水平。“行,你儘管問。”
墨雲蹲下身,打開了一直帶在身邊的木箱。
裏面除了一些個人用品外,主要用來存放機關獸的模型。
這也是她主持攻克的最關鍵一項技術。
墨雲把內置的青銅四足獸放在沙地上,同時將體內的氣注入其中——
只見那隻四足獸緩緩站立起來,並一左一右的向前邁開了步伐!
“哦?”寧婉君發出一聲驚歎,“這東西我記得以前還只是你的一個設想,現在已經實現了?”
“如果只是讓它動起來,機造局已經做出了等同於牛馬大小的實物。”墨雲無不自豪道,“但就實際應用而言,它還有一個關鍵問題難以解決。”
說到這裏她望向夏凡,“不知夏大人能否爲我們攻克這一難題?”
第一百二十五章 關鍵是形態!
“關鍵問題是什麼?”夏凡同樣感到新奇無比,他看到了什麼?一個古代的遙控玩具!能動,就意味着它有動力來源;能遙控,就等於這力量可以被人左右!
早在看見靈臺時,他就已經在想氣和力之間能否相互轉化,只是財部從事以靈臺昂貴珍稀爲藉口,始終不願意拿出來給他細看,夏凡也只得作罷。沒想到工部已經開始了類似研究,而且還拿出了不俗的成果。
“在於顛簸和易傾倒。”墨雲詳細介紹道,“它的設計目的,是爲了協助啓國軍隊進行咻斉c戰鬥,青銅骨架能讓它揹負巨大的重量而不垮。不使用傳統的輪子而採用四足結構是爲了它可以翻山越嶺,無論邊軍進行到什麼地方,它都始終能跟上。”
“大膽的構想。”夏凡嘖嘖稱奇。
“但它暫時做不到穩定如一。”墨雲加大氣的注入,四足獸的步伐快了不少,但也明顯產生了晃動。這晃動源自於四肢無法保持相同的落地頻率,一邊快一邊慢就會導致它向慢的那一邊傾斜,其動作看上去頗爲卡頓。“若此物只有模型這麼大,不穩定也無傷大雅。然而放大到牛馬程度,這一缺點就無法忽視了。”
重量一旦上去,搖晃的效應就會成倍上升,更別提離開官道,攀爬崎嶇的山坡了。
甚至因爲這個問題,機造局中已經發生過一次翻倒的四足獸將測試人員壓死的事故。
當然,墨雲並不認爲對方能解決這個難題。
機關製造是一件專業性極強的手工活。
她在此提出來,不過是想一步步壓低公主對他的評價。
最難的他解決不了,那麼再換容易一點的問題,反正工部累積下來的問題沒有幾百也有好幾十。如此一來,殿下對他“什麼都會”的看法就會改變。
墨雲已經看出來了。
對方絕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江湖騙子,他對名譽似乎並不那麼看重,在某些領域還有那麼一兩手絕活。儘管不清楚公主對他的過分相信從何而來,但只要糾正寧婉君的這一看法,情況也沒有秋月形容得那麼糟糕。
——這世上不應該存在全知之人。
墨雲本是這麼認爲的。
不過對方沒有露出她預料中的爲難或故作深沉的表情。
“我猜就算是平地上,它也經常發生關節卡死的故障吧?”夏凡拿起青銅四足獸,愛不釋手的打量了一番,再次爲機造局的智慧讚歎不已。這小小的模型中,竟已出現了類似齒輪的傳動結構。
她意外的挑了挑眉,“爲何這麼說?”
“齒輪的磨損很嚴重,說明它並不能完美咬合。因爲磨損快,所以就得時常更換,爲了方便修理,這些部位都沒有完全包裹起來,風吹日曬的情況下,只會讓它壞得更快。”
這人……居然懂機關術?
墨雲眨了眨眼,一時有些發愣。
不得不說,對方指出的問題全是機造局平日裏飽受困擾的老毛病,一般人光是看到此物精妙的內部結構就已經頭暈眼花了,他居然能一眼看出缺陷所在?
“這種問題……根本無法避免吧。”她半晌纔回道。
“如果不是憑經驗手刻,而是提前用漸開線原理設計齒輪,兩者之間就能一一咬合,你們也不必整天盯着它的關節換了。”
“漸開線?那是什麼?”
這倒把夏凡問住了——本質上來說,這是一個曲線微分概念,作爲常識還能說一說,但現在讓他把公式完整羅列出來,那就有點爲難人了。高等數學這東西丟了幾年就能忘得七七八八,更別提他來到這邊已有十幾年。
“咳咳,這個一兩句話很難解釋清楚,你理解成按照此法設計的齒輪,如無意外的話就算咿D個好幾年,都不會因爲自身問題導致卡齒、磨損就行了。”
真有這種法子?墨雲心中猶疑不定,爲什麼她從未聽人提起過?不管是墨家也好,公輸家也罷,帶齒滾軸的契合程度都極爲依賴鑄造者的技術,以至於熟練的匠人都是傳家之寶,連帶着他們的經驗心得,也成了傳男不傳女的獨家祕笈。
對方反倒認爲憑經驗雕刻是一件壞事?
不等她細想,夏凡此時已將話鋒一轉,“不過即使解決了這一缺陷,也最多隻能改善你所說的問題,想要徹底根除它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就好比你無法真正掌控一隻風箏一樣。”
“爲何?”寧婉君好奇道。
“腳下的卵石和水窪、地面的凹陷與隆起,操縱者都只能用眼睛去觀察。存在誤差不說,即使出現失誤,他也很難在第一時間內得到反饋。”夏凡頓了頓,“同樣的,你飛不了風箏那麼高,就無法感受到風的具體流向。”
“是這樣嗎?”公主看向墨雲。
後者緘默良久,才緩緩回道,“他……說得對。”
何止是對,簡直是一針見血。
這也是一直橫亙在她心頭的癥結。
機造局上上下下爲此努力了好幾個月,可始終沒有找到任何頭緒。造出來的機關獸實物在平地上確實能來去自如,可一換到陌生環境,操縱者熟練度下降,它就明顯進退失據了。
機關獸最大的問題,在於人本身。
若是解決不了這一點,它就永遠只能是模型而已。
“當然了……只要換個思路,它也不是那麼難對付。”
“你有辦法?”墨雲幾乎是下意識的問出了口。
“有。也沒有。”夏凡坦然道,“我說了,如果仍採用四足獸的形態,它幾乎是解決不了的。”
如果按照另一世的解法,讓機械保持動態平衡依舊是一項極爲艱鉅的任務,依靠大量感知探頭與陀螺儀,外加電子處理器與不斷改良的算法,才能勉強做到受外力影響時“穩步不倒”,這套方案對於目前的機造局來說毫無參考意義。
墨雲被這句回答所吸引住了,“你是說……現在的形態是錯誤的選擇?那它該做什麼樣子?”
夏凡指了指自己。
片刻之後她才反應過來,“人——形?”
“不錯,而且正好能讓一個人置於其中。”夏凡認真的點點頭。沒有比人更精妙的陀螺儀了,哪怕地面稍有凹凸,落腳的一瞬間都能立刻反應過來。“既然站在地上無法掌控風箏,那就乾脆把自己置於高空,親自去體驗風的變化好了。”
墨雲感到腦海中宛如一道電光閃過!
人能揹負物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