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算術典籍無非就那麼幾本,比如講述一些基礎計算經驗的《九算書》,以及探討各種算術趣題的《算經》,無論哪一本她都算是讀得滾瓜爛熟,甚至在幾年前還爲《算經》寫過注。
但這一本卻明顯不同,別說內容了,光是文字排布都異常古怪——不是從上至下的書寫,而是橫着從左到右,記述也全是口語化的用詞,一看就讓人覺得著作人缺乏文化功底。
她決定先拋開這些,瞧瞧對方具體所寫的內容。
然而墨雲驚訝的發現,上面所寫的式子,她居然完全看不懂!
第一百二十二章 思想之書
那都是些什麼鬼畫符啊。
算籌不像算籌,文字不像文字,這種東西真能叫算術?
“呃……這書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夏凡編的,他還讓我們每個人都抄了一份。”寧婉君嘆了口氣,“一開始還挺容易的,但後面每多翻一頁,問題就難上許多,我懷疑他是不是故意在戲耍大家。”
夏凡?她精神一震,這個名字……不就是秋月提到的那個人嗎!
裝神弄鬼,素來是不學無術之人最擅長的事情。
“你可能……確實被他戲耍了。”墨雲低聲道。
“果然,我就說算術哪能是這樣子的!”寧婉君一拍桌子道,“但如果是你的話,肯定不成問題吧?要不你告訴我後面的那些內容都是啥玩意,我也好讓他重寫一份來!”
等下,莫非公主看得懂前面的內容?
對了,她說一開始很容易來着。
墨雲翻到第一頁,發現還有序章。而在此部分中,竟然是對各個古怪符號的闡述與解釋。
糊弄他人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模糊話語,用話術來引導意識,這人居然還把模糊的部分寫出來,這就很值得玩味了。
也罷,如此反倒方便她從根本上找出對方的破綻。
墨雲決定從頭看起,然後一舉擊潰夏凡的僞裝。
“等我一刻鐘,先讓我把此書通讀一次。”
“沒問題。”寧婉君滿懷期待道。
……
“墨雲。”
“墨雲?”
“喂,你還好嗎!”
墨雲猛地從書中驚醒過來,她望向公主,而後者也在關切的看着她,“我是誰?”
“寧婉君……殿下?”
“這是幾?”對方又比出一根手指。
“一……不是,”墨雲搖搖頭,她這才反應過來對方在幹什麼,“我一切正常,你幹嘛擔心這個?”
“因爲……傳言。我只是怕你精神錯亂。”
“你在說什麼啊——”墨雲笑道,“不過是看本書而已,對了,我看了多久了?”
她突然發現自己的脖子有些痠痛。
寧婉君盯着她瞅了好一陣,“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墨雲驚訝的眨了眨眼,自己竟然已經看了這麼久了嗎!
“而且你只看了十來頁。”寧婉君將一個裝有菜餚的籃子放到桌子一旁,“剛纔喫晚飯的時候,我見你看得認真就沒有打擾你。結果沒想到回來後你連姿勢都沒變一下,還好我讓秋月給你備了一份。”
“多謝,不過我現在還不餓。”
“果然,你還跟以前一樣。”寧婉君聳聳肩,“所以我纔不想你出宮閒逛。話說回來,這書你覺得如何?”
「這書如何——」
此句話如同閃電一般,將墨雲斷開的思緒又重新接駁到一起。
對了,自己剛纔正沉迷於字裏行間之中,而之所以會如此忘懷,完全是因爲這本書——“簡直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是什麼意思?”寧婉君問道。
“這絕對是一本奇書,而且……”墨雲說到這裏一時有些卡殼,她該怎麼樣才能描述此書的意義?要說它高深無比、奧妙非凡那也不是,畢竟前面就連公主殿下都能看懂,註定它的層次是一本基礎教學。但要說它跟《九算書》一樣,那又絕非如此。
它創新了很多獨有詞彙與符號,那些古怪的“鬼畫符”實際上是各種數字跟咚阈问剑婚_始還挺難適應的,只是看久了之後就會發現它們格外簡潔、表意清楚,用起來更加方便。
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
如果只是如此,那它也僅僅是一本改良後的《九算書》。
沉吟了半天之後,她才找到了一個勉強接近的詞語,“……思想。”
“思想?”
“它最珍貴的地方,在於它的思想——這個思想的意義,甚至不限於算術之內!”墨雲深吸了口氣,“若是這書流傳到外面去,絕對會引起轟動。”
沒錯,就是思想。
它看上去跟《九算書》相似,也是拋出了許多算術計算式與例題,但與後者單獨的孤例不同,它是一場縝密而嚴謹的推導,一環扣一環,從幾個簡單到顯而易見的描述,一步步構建出後面的廣闊圖景!
而一切的一切,都是從那句“過兩點有且只有一條直線”開始的。
五條公理。
五條公設。
後續的各種內容,都建立在這短短幾句話之上。
因爲前者正確,由前者推導出來的後者,也一定正確——哪怕它看上去再不合乎直覺,但在鐵一般的邏輯面前,也只能承認它確實如此,這就是此書的意義。
墨雲感到一扇全新的大門被打開了。
她過去所學的一切,相比於這上面的內容都顯得零散不堪、不成體系。
她沒想到算術竟會如此美妙與規整。
“有你說的這麼精彩麼……我怎麼感覺不到?”寧婉君用懷疑的語氣嘟囔道,“罷了,你今天晚上可以住在這裏,繼續翻閱這本書,但別忘了喫東西。”
“我……”墨雲這時忽然想記起,自己來金霞城到底是幹嘛的,可她一時又捨不得放下手中的書本,不免露出了左右爲難的神情。
寧婉君笑了,她輕聲感嘆道,“你果然是夏凡口中天賦卓絕的那類人。”
“爲何這麼說?”墨雲不解的問。
“他把這東西交給我們抄錄時曾說過一句話——任何無法感受到這書裏內容之美妙的人,都沒有成爲大學者的天賦。雖然不知道這大學者是什麼頭銜,但顯然你是有資格獲得的。”
“夏凡這個人,現在在哪?”
“應該在方士的居住區吧,忘了跟你說,他是一名樞密府方士,現在已升五品,任令部從事了。”
墨雲注意公主提起此人時,語氣中滿是自得。
“我能見見他嗎?”
“當然,”寧婉君一口應道,“我覺得他也應該很想見到能欣賞這本書的人吧?對了,這傢伙似乎什麼都知道一點,如果你有什麼困惑已久的問題,不妨跟他談談。說不定他能給你點不一樣的建議。”
怎麼可能,工部的問題可不是一個外行人能解決的。
心裏雖然這麼想着,但墨雲並未把這話說出來,因爲她能感受得到,對方也是出於一片好意。所以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我會的。”
……
第二天,寧婉君將她帶去了海邊。
由於一整晚都在攻讀那本不可思議的算術手抄冊,以至於墨雲的眼睛有點浮腫,但在精神上她卻絲毫感覺不到睏意,甚至還期待着回去後繼續挑燈夜戰。
只是她不太明白,身爲樞密府方士的夏凡,爲何白天會待在海邊這種地方。
問出心中的不解後,公主輕聲笑了起來,“因爲他正在負責爲我建設一座全新的鹽田。”
“鹽田?”
“嗯,看上去像是稻田,不過產出的卻是海鹽。”她朝前方努努嘴,“看,我們到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出鹽
經過近一週的暴曬,試驗田已經初步展現出了成果。
夏凡打着赤腳,邁入最下層的結晶池,溫熱的海水頓時沒過了他的腳背。相比上面的蒸發池,這裏的海水顯得格外渾濁,上面覆有泡沫,下方則反射着刺眼的波光。
這反光不是來自海水,而是池底薄薄的一層白色晶體所致。
李公公忍不住彎下腰來,伸手戳了戳泥地,隨後放入嘴中,“鹹,好鹹!這真的是鹽!”
雖然不知這鹽粒爲何能泡在水中不散,但那苦澀的鹹味確實是海鹽所獨有的特徵。老實說當公主殿下拿出一筆錢來實施夏凡的構想時,他還是有所擔憂的。倒不是錢的問題,畢竟大部分勞動力都由殿下的部隊承擔了,實際開銷並不算多,他擔心的是一旦失敗,將會有損公主殿下的威望。
大家信任的是公主,而非公主找來的方士——若是寧婉君因爲過於相信此人而導致失敗,那麼其他人必然會產生公主識人不明的懷疑,錢花了可以再賺,但威望這種無形之物就很難彌補了。
現在鹽田真的曬出了鹽,李公公心頭的一塊巨石總算放了下來。
他不懂這其中有何技巧,也不想去懂,只要鹽池裏有鹽,哪怕是夏凡自己撒出來的,那也比失敗要好。
人一順心,連帶着看夏凡的模樣都順眼了不少。
這個小夥子……還挺不錯的嘛。
“夏凡,爲什麼這鹽不融化?”黎提起尾巴,輕越兩步走到夏凡身前。
夏凡的目光立刻從鹽轉移到了對方的雙腳之上。
在倒映着藍天白雲的水池中,一名赤足戲水的少女背影相對、遠眺大海,本身就堪稱一副完美的畫面了。
鹽有什麼好看的。
能比得過狐妖嗎?
“夏凡?”
“嗯,這個……”見對方回頭,他連忙偏開視線,裝出正經的模樣,“因爲水並不能無限度的溶解鹽。當它的鹽含量到達上限時,再往裏面加鹽也不會融化了。這也是曬鹽和煮鹽的原理——水越少,能容納的鹽自然也越少。”
“可是池子裏的鹽並不多……”
“確實,”夏凡細心的回答道,“這池子只是爲了驗證工藝,本身的尺寸太小,加上又是第一池鹽,少是正常的。”
除此之外,他還發現了不少問題。比如說蒸發池和結晶池的高度可以再壓低不少,最好三天能完成一次循環;又比如翻車抽水得靠人力來踩,池子少還好說,等到規模上去了,翻車效率就有點低下了,最好能弄個更方便的抽水裝置等等。
但該池子已經證明了此法能行得通,這無疑是最重要的。
黎好奇的在池子裏踩了兩圈,“那以後這鹽要如何收集起來?”
“很簡單,跟曬穀子一樣。”夏凡笑道,“等它攢得多了,用木鏟子一路鏟過去就行。”
堆在池子中一堆又一堆的白色“鹽山”,一直是鹽場裏最壯觀的景色。
“夏凡,你過來一下!”忽然,身後傳來的寧婉君的聲音。
周圍的人紛紛低頭致意,“見過公主殿下。”
夏凡則注意到對方身旁多了一個陌生面孔。
同樣發現此點的黎連忙轉過身去,將尾巴收在背後。
“介紹一下,這位是工部機造局的主事,墨雲。”寧婉君說道,“她很早以前就跟我認識,不算是外人。這次正好經過金霞,所以會在這邊待上幾天。”
“而他,就是我說的新晉令部從事,也是你推崇至極的那本書的作者。”
“夏大人,久仰大名。”墨雲拱手道。
“彼此彼此。”夏凡同樣拱手回禮。
對方微微一愣。
“順帶一提,他對官僚禮節一竅不通,恰好樞密府又不在乎這一點,所以不必在意他的那些奇怪舉動。”寧婉君微微一笑道。
看得出來,公主的心情頗爲不錯。
夏凡好奇的打量了對方一番——可以說,墨雲是一名絕對不符合這個時代審美的女子,她不僅個高,指節修長,五官也偏挺拔。如果是男子,那自然是適宜無比,但換做女子,評價顯然就不會高到哪裏去了。
但換到夏凡的時代,墨雲無疑是極有個人特色的漂亮姑娘,有種西域風情的味道,而那一抹梅紅色的脣彩,也證明她並不願把自己當做一名男子。
“工部原來也會有女官。”夏凡主動拉關係道,“不知墨大人平時都做何研究?”
“這涉及啓國機密,請恕我不便透露。”
沒想到對方一開口就將天聊死了。
公主也有些意外,她記得墨雲並非一個不善於交際的人。
“夏大人,我想請教一下,那本關於算術的書……真的是你寫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