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一週之後,五月遙向廣平公主和夏凡辭行。
停在海港裏的,是一艘租借來的海船。如果不是公主的身份,以及厚實的賞賜,想要找一條願意向東航行的船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其實可以等到後續的使者過來,再把消息傳回邪馬。”寧婉君說道。不管有沒有邪祟,這個年代海上航行都是一件風險十足的事情。
五月遙無疑更清楚此事,但家鄉的戰況每日都在牽動着她的心,“多謝殿下的關心,可誰也不知道下一艘船何時纔會抵達。如果敵人故意封鎖消息,還在觀望的人恐怕很難知曉這一盟約。吾的子民、吾的武士,都需要一個捷報來振作士氣,所以……吾必須得走。”
“萬一路上發生意外呢?”
“那就請殿下將兩國的盟約告訴新的使者,後人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將消息帶回故土。”五月遙堅強的笑了笑,“吾雖是大巫女,但吾也是邪馬的使者。”
寧婉君不再相勸,她知道對方心意已決。
五月遙先向公主鞠了一躬後,接着又向夏凡深深低下頭來,“若沒有你的理解與收留,此事不會輕易走到現在這一步。你是邪馬國的恩人,吾代表女王感謝你的幫助。”
“不客氣。”夏凡聳肩輕鬆道。
接着寧婉君和黎一左一右伸手過來,按着他的腦袋回了一禮。
“這種註定被載入史冊的時刻,請務必正式一點。”
“夏凡,別太失禮了。”
兩人小聲嘀咕道。
五月遙致謝完後,朝山暉點點頭,“另外,吾想將他送於夏大人。”
山暉顯然已有所準備,直接跪下,額頭與地齊平。
“這是……”夏凡不禁有些意外道。
“他一直是我的侍衛,忠心耿耿,爲人可靠。而你對妖毫無偏見,值得吾放心將他託付於你。”五月遙略有些不好意思道,“他唯一的缺點是……不太善於戰鬥,如果不是吾國欠缺武士,吾應該選薙青或薙紅相贈的……”
夏凡暗自嘆了口氣,他知道這是對方的答謝,雖然形式有些古老,但出發點是好的。何況令部正缺人手,他也就不再拒絕,伸手將對方拉了起來,“樞密府多一張口也沒什麼大問題。”
山暉的尾巴搖了起來。
“那麼,吾出發了。”五月遙柔聲說道,“期待下一次再見時,吾能帶來新的好消息。”
很快,海船便在腥说淖⒁曄聯P帆起航,徐徐離開了港口。
她帶去是盟約,也是邪馬國的希望。
……
“二位大人,看到那條灰色的細線和上面的黑煙沒?”老人一邊趕着驢子,一邊笑着介紹道,“那就是金霞城啦!”
“哦……”墨雲有氣無力的應道。
按照計劃,她本應該四五天前就能趕到申州首府的,自從遇到這位方家方士後,一切都亂了套。
更換馬車後沒走多遠,兩人就遇上了一夥劫匪。官道上出現劫匪的概率本就偏低,更不湊巧的是剛好逮到了他們。
一番亂戰後,劫匪被方先道輕鬆擊退,但在最初的襲擊中,車伕不慎中箭受傷,馬還給射死了一匹。
她不得不派出一名侍從,騎着僅存的那匹馬,將車伕送往最近的鄉鎮,自己則和方先道步行前進。
結果一天後官府找了上他們,說是劫匪已被抓獲,但那些人裹挾了一批流民,爲了避免傷及無辜,希望他們能去指認行兇犯人。
這一翻折騰下來,墨雲不僅筋疲力盡,行程也生生被拉長了一倍!
她曾咬牙切齒的質問方先道爲何沒能算到這場意外,而對方反倒一臉理所當然的回道占卦自然不能洞悉天機,所尋的是一個方向,絕不是分毫不差的預演。甚至爲了追求方向的正確性,方士還得特意模糊查詢結果,以免遭到天罰。
這解釋差點沒讓墨雲把袖箭射到他的腦門上。
方先道則一再表示,雖然路遇意外,但並不構成實質威脅,特別是在卜算好處時,一般都不會顯示出來。
只是墨雲已經徹底不想再搭理對方了。
就這麼顛簸着,兩人一前一後坐在小板車上,穿過了金霞城的大門——至於還有一名侍從,因爲驢車載重有限的緣故,只得帶着部分行李駐留鄉鎮,打算跟另一名侍從匯合後再一起出發。
“二位大人,我們到了。”
方先道跳下驢車,“我記得你是來金霞探親的吧?那麼我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不,後面絕對不會再見到了。
墨雲拱拱手,連最基本的道別都不想多說,提着僅存的木箱朝官府所在的位置走去。
詢問到公主如今已長居郊外後,她又馬不停蹄的趕到了鳳陽山莊。
等看到秋月急匆匆跑出來的那一刻,墨雲忍不住長出了一口氣。
總算,這麼多天的勞苦奔波,終於要迎來一個好結果了。
“雲公子!”見到墨雲的剎那,秋月嚇了一大跳。“您……還好吧?”
也無怪她驚訝,好幾天的睡眠不足讓墨雲看上去頗爲憔悴,而平板的驢車更是讓她“風塵僕僕”,臉上都沾滿了一層黃土。
“我不要緊。公主殿下呢?”
“她現在正在書房看書。”
居然是……學習麼?墨雲心中忽然湧起了一股暖流,那個對書本毫無興趣,總是揮舞着長槍的姑娘,如今也會花時間在書房裏了。果然人是會不斷長大的。
“對了,你說的那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方在信中提到,自從公主選出自己中意的方士後,就賦予了他極大的信任,還說他學識過人,有改造世界之能。秋月稱自己才學湵。瑹o法衡量此人的水平,因此懇請她前來一觀,以免公主被人所矇騙。
墨雲自問寧婉君並不是一個毫無主見的深閨女子,也鮮少給予他人過高的評價,如今像秋月所說的那樣確實有些奇怪。不過正因爲如此,才需要格外警惕,就如同擅遊者常溺一樣,很少受騙的人一旦被騙,很有可能會難以自拔。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秋月反倒有些猶豫了,她苦惱了摸摸腦袋,“呃,這個……那個……我覺得,公主殿下……可能……沒有……看錯。他……確實……有些……與胁煌�
??
這是什麼情況?
自己不過是晚到了幾天,怎麼連秋月也像中了對方的陷阱一般?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朋友
墨雲心裏一沉,“帶我去見殿下吧。”
秋月這才露出笑容,“你們確實很久沒見過了。”
是啊……很久沒見過了,自從她前往邊軍歷練後。即使回到京畿,她也不再像過去那樣無話不談,彷彿心裏始終有什麼難言之隱一般。
就連分封至金霞城,她都是從禮部那兒聽到的消息。
分封並不奇怪,特別是在這個多事之秋。墨雲甚至支持對方遠離京畿這個是非之地,但她沒想到的是,寧婉君走得悄無聲息,連聲道別都沒有。她一直在忙碌着新研究,想用奇物鑑賞會的大勝來給對方一個驚喜,結果當她從滿是油污的零件中抬起頭時,三公主的宮殿中已經人去樓空。
“嗯,殿下見到您一定會很開心的。”
會……開心麼?
墨雲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個也有點不確定起來。
如果殿下依舊和過去一樣,爲什會連招呼都不打就離開上元?
但她好不容易到了金霞,絕不可能在這種時候打道回府。
想到這一點,墨雲堅定的邁出了步伐。
不過沒走兩步,她又叫住了秋月,“等下……這兒有地方讓我先洗漱一番嗎?路上出了點岔子,我覺得現在的模樣,可能有點不太合適。”
“當然。”秋月笑道,“就讓我來服侍你吧。”
……
清洗過一番的墨雲總算又回到了平日裏的模樣。
她紮好仍有些潮溼的頭髮,打開木箱,爲自己的嘴脣塗上梅紅,確認自己看上去一切正常後,才向秋月點點頭,“我準備好了。”
接着兩人一路穿過長廊,來到了寢宮的書房門前。
秋月簡單通報後,朝她眨了眨眼,“殿下讓您進去。我沒說來的是誰,只說有一位稀罕的貴客來訪。”
這是在給公主製造懸疑麼?
如果換做其他主僕,怕不是人都給罰沒了。
不過,這也變相證明了對方還是以前的那個三公主,那股熟悉的感覺彷彿又回到了她的心中。
墨雲深吸口氣,故作輕鬆的推開房門。
“殿下,別來無恙啊。”
“墨、墨雲?”坐在桌前的寧婉君站起身來,眼中滿是訝異,“你怎麼到金霞城來了?”
語氣中有意外,有遲疑,但更多的……是驚喜。
“咳咳,公務所需。”發現這點後的墨雲陡然放鬆了不少,“我正好要來申州辦事,想起你在金霞,就順帶過來看看了。”
“我說秋月那丫頭怎麼一臉神祕的模樣呢。”寧婉君拉着她的手坐了下來,“怎麼樣,工部的日子還過得順心嗎?”
“比在家裏要適宜得多。殿下——”
“叫我名字即可。”她打斷道,“現在又沒有外人,你這尊稱叫給誰聽啊。”
這句話讓墨雲裝出來的淡然分崩析離,她沉默片刻後,忍不住問道,“爲什麼走的時候不跟我說一聲?”
寧婉君的眉頭挑了挑,“因爲……有急事需要處理。”
“急到連寫封信的時間給我都沒有嗎?”
“不是時間的問題,而是我必須減少走漏消息的可能。”
走漏……消息?墨雲愣住,分封一事對皇家來說再正常不過,有什麼需要隱瞞的嗎?但她知道公主殿下從來不會無的放矢,如果她說有,那麼就一定有其必要。
只是這個“必要”,她沒有告訴自己。
“我能知道原因麼。”
寧婉君露出了一個複雜的笑容,“你會知道的,但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不好說,也許很快,也許還要等一段時間,但總之你會聽到。”
墨雲察覺到了異樣之處——總之會聽到?
“不是由你來告訴我?”
這次輪到寧婉君沉默了,過了一陣她纔開口道,“你就是一直這麼聰明,所以我纔不能事事相告。相信我,你現在不知道更好。”
意外的,聽到對方這麼說,墨雲並沒感到有多失望,心情反倒好轉了不少。正如她之前所說的那樣,寧婉君絕不是一個會無的放矢的人,她不說出來並非是因爲彼此間有了隔閡,而是她有自己的苦衷。
這比墨雲預想的糟糕情況要好多了。
如果按照對方的說法繼續推測下去——“等下,所以你從邊軍回來後的疏遠,還有偷偷摸摸離開京畿,都跟此事有關?”
“……”寧婉君一時啞口無言,“我們能不能不討論這件事了?再說……你有時候裝得笨一點,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抱歉,抱歉。”墨雲嘴上道着歉,但神情完全沒有悔改的樣子。“公主殿下……不,我是說,寧婉君……”
“嗯?”寧婉君沒好氣的哼出一個鼻音。
“我還是你的朋友,對嗎?”
公主怔了下,隨後泛起一個苦笑,“怎麼,兒時的話你現在還當真麼?”
墨雲一動不動的望着她。
大概是拗不過這眼神,寧婉君最後無奈的攤開手,“是。你和秋月,都是我的朋友。”
墨雲微微揚起嘴角——還好她這次決定來了。
她隱隱有預感,等到那件“遲早會知道的事”真的被她知道的那天,恐怕她再也不可能聽到公主的這個回答。
比起等待消息,她或許應該自己先打探出來。
但此事絕不能操之過急。
墨雲決定先在金霞城待上一陣時日,反正還要識破秋月口中那怪人的謊言,兩件事剛好可以一併來做。
只是現在這個時刻,讓那些都見鬼去吧。
“我來的時候,聽秋月說你正在看書?”她換了一個更悠閒的話題,“是想學什麼東西嗎?”
“想學震術。”寧婉君撇撇嘴,“不過現在看的東西感覺和方術一點關係都沒有。”
“哦?那你看的是什麼?”
“算術。”公主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我記得你算術很厲害來着。要不,你來教教我?”
墨雲笑了起來,“你確定不問自己的夫子麼?好吧,我幫你看看也行……”
陪對方走到桌邊,她拿起那本攤開的書卷,輕輕“咦”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