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64章

作者:二目

“那是什麼?”黎忽然被他身下的幾張符籙吸引了注意。

夏凡蹲下身,推開對方已經僵硬的身體,將符籙抽出捏在指尖——那是一種從未見過的咒符,在光照不足的室內竟發出淡紫色的熒光,並且光芒時暗時明,彷彿在呼吸一般。

“這是聚魂符。”

寧婉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聚魂……符?”夏凡重複道。

“我也是從熟人那兒聽來的,”寧婉君攤手,“這種符籙跟術法無關,更像是一種容器。而它容納的,就是邪祟的氣。”

“你的意思是——”他不禁訝異道。

“嗯,如果條件合適,它能激發邪祟。”公主的回答確認了他的猜測,“不過這東西十分罕見,一般得到鎮守級別纔有資格向樞密府申請。這傢伙手中卻拿着不止一張,着實有些反常。”

“那正是安家拿手的技藝。”五月遙也跟着走了進來,“沒想到他連反擊的機會都不曾有,這場戰鬥……殿下贏得漂亮。”

“跟我無關,都是傾——咳,夏凡的功勞。”寧婉君轉了轉手中的兩截短槍,無不遺憾道,“可惜贏得太過乾淨利落,我都沒法打掃戰場了。”

夏凡把對方的卡頓當做了口誤,“這幾張符籙……該怎麼處理?”

“你留着吧。”寧婉君大度的擺擺手,“雖說換不了錢銀,但它確實是稀罕之物。你不是想要研究方術麼,這可是難得的研究材料。”

“殿下,侍衛說發現了一些東西,希望您能去看一下。”秋月忽然在門口報告道。

“哦?是什麼?”公主轉頭問道。

“一些……風乾的屍骸。”秋月咬了咬嘴脣,“被塞在了牆體裏。”

……

“這……也是東海幫乾的?”夏凡望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只見在大堂的一個角落,侍衛們正扒拉着牆上裂開的碎石。而已經暴露出來的部分中,腥丝吹搅耸畞砭咔瑢啤8豢伤甲h的是,這些屍骸明顯不是隨手塞入的,他們大小相似,而且表面蠟黃,像是用桐油浸泡過一般,換而言之,它們被放進牆體之前,有進行過防腐處理。

“你知道他們這麼做是何用意嗎?”寧婉君望向五月遙。

後者搖了搖頭,“不,我並不清楚……”

“屍體上好像有什麼東西。”黎指着其中一具道。

在公主的示意下,很快有人將其從石縫中抽取出來。

當它平放在地上時,大家不禁齊齊吸了口氣涼氣。

屍骸的身上居然刻着一道道符印。

這未免也太邪門了一點。

寧婉君沉默了許久,纔對夏凡說道,“我得承認,你的猜測是對的。安家人出現在這裏,爲的絕不僅僅是私鹽。儘管我們尚不清楚東昇國想做什麼,但至少他們的算盤是落空了。”

隨後她向侍衛下令道,“徹底搜查這座地下通道,所有發現的屍骸,都拖到外面去焚燒乾淨,不得遺漏、丟失一具!”

“遵命,殿下!”侍衛齊聲應道。

……

金霞城,王家府邸內。

“你、你說什麼!?”王義安雙手一抖,杯子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此事——你確認過了?”

“老爺,千真萬確。”呂師爺顫聲回道,“昨晚城南突降旱雷,接着又是轟鳴聲不斷,等到早上就有消息傳來,說正守街與旺福街被人封堵。還有一支不知從哪裏來的家丁隊伍進了紅木樓,說要緝拿隱藏在裏面的東海幫份子。我趕緊遣人去那邊查看情況,結果連外城區的別院都給人圍住了!”

王義安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你派出去的那人——確定圍堵者中有方士?”

呂師爺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一些,“是,不止如此,他還看到了令部從事本人。”

王義安的心頓時沉到了底。

夏凡!

他這是爲之前的襲擊一事而進行的報復麼?

這場交易,莫非要已自己的血本無歸而告終?

他恨恨的捏緊了拳頭。

該死的異邦人,不是說那幾名修法者的實力並不忌憚區區一個地方樞密府麼?怎麼就被夏凡逮了個正着?

“老爺……”然而呂師爺的壞消息並沒有結束,“我還聽到一個事情……”

王義安咬牙盯着他,“你說!”

“現場有人在傳,廣平公主的人馬亦參與其中!”

他猛地愣住,腦海中轟隆一響!

公主殿下?她爲什麼要摻和到這種事情裏來?東海幫襲擊夏凡失敗,夏凡採取報復行動還算說得過去,可公主呢?這事和她有何干系!?

剎那間,一個可怕的想法躍上王義安心頭。

對方……該不是發現鹽場的問題了吧?

不——這不可能,東海幫的外圍成員根本不知曉此事,而核心成員又都來自東昇國,自然知道此事有多麼重大,怎麼可能輕易透露出去!

然而越是擔心什麼,壞事就來得越快。一名家僕上氣不接下氣的跑進書房,朝王義安躬身行了一禮。

“老爺,廣平公主那邊送來書函,邀請您前往鳳陽山莊赴宴!”

第一百一十九章 日暮西山

……

這是王義安第二次踏足山莊會課堂,只不過心態已截然不同。

第一次來時,他帶着躊躇滿志,認爲這將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公主和王家正是相互需要、又能相互扶持的一對,鹽業能帶來富貴卻不能帶來穩定,但皇家的子嗣可以,公主畢竟是女人,哪個女人不希望夫家強盛興旺,好讓自己的孩子能成就一番事業?

而這次來時,他腦袋中卻是一片空白。

公主想要的是什麼?王義安發現自己並不瞭解。

“草民拜見殿下。”

“起來,請坐。”寧婉君依舊坐在首席上,表情既不見熱情,也算不上冷漠。

但這種態度更讓王義安心焦。

至於桌上的菜餚,他連看一眼的心情都沒有——第一次來時盼之而不得的東西,現在已變得毫無吸引力。

他坐下來後迫不及待的問道,“不知公主殿下叫我……是所爲何事?”

“你不先喫點東西嗎?”寧婉君拿起筷子,“這些菜雖然稱不上珍稀華貴,但味道都是精心調配過的。”

“是,那……我不客氣了。”王義安無奈之下只得應道。看對方的意思,顯然不打算直入正題——她到底在計劃着什麼?自己與東昇國的聯繫,她真的已經知曉了麼?無數問題在腦中翻湧,但他卻沒有追問的資格。

當第一片魚肉入口時,他不由得一怔。

這魚……沒有鹹味。

難道是廚子忘了放鹽?

他又試了試另一道菜,依舊寡淡無味。

然而公主卻彷彿渾然不覺,仍是一口一口的享受着午餐。

王義安感到額頭上的汗都冒了出來。

他最後舀起一勺肉湯,放到嘴邊微微一抿。

除了些許油腥外,什麼味道都沒有。

這飯他再也喫不下去了。

推開椅子,王義安後退兩步,重新跪倒下來,“草民有罪!”

“哦?”寧婉君挑挑眉,“你有什麼罪?”

“惡意抬高鹽價,使得金霞城百姓……喫鹽困難。”他做着最後的掙扎。

但公主慢條斯理的話語打破了王義安的全部心防,“也不能算惡意吧,畢竟要分出一大部分來,送往海港碼頭……”

她知道了……

公主果然知道了!

王義安腦袋裏嗡了一聲,儘管東海幫藏身地被封鎖與公主宴請的消息一同傳來時,他就有了那麼一絲預感,可心裏始終存着一份僥倖。哪怕面對一頓無鹽的午宴,他也試圖用鹽價問題來打探對方的意圖。

然而真當公主輕描淡寫的說出“海港”一詞,王義安只覺得背脊發冷,雙腿宛若失去了知覺一般。

“此事……此事……”他喃喃了幾句也沒能說出句完整的話來。販賣私鹽也就罷了,不止賣給他國,還用這筆利潤招納他國的修法者,這事一旦捅出去,就算陛下現在不拿他開刀,以後也必有清算的一天,上一任榷鹽商可以說就是他的榜樣。

還有什麼扭轉的方法嗎?

在這裏殺了公主?

有那麼一瞬間,王義安心裏冒出了這個念頭,但很快便被打消下去。簡直是愚鈍至極,先不說公主是感氣者,就算成了,能在赴宴時發生這種事,他王家也必會被族誅。

“來做筆交易吧。”見王義安氣勢盡去,寧婉君也不打算再演戲了,“首先,賣去海外的鹽必須停止。我不管你和那邊達成了什麼樣的交易,從今天起都算作廢。”

交易一詞讓他精神一振。

公主似乎不打算把私鹽一事告知聖上?

他空白的思緒又重新咿D起來。

“殿下,我可以將其中的一半收益上貢給您——”

“這事沒有第二種可能。”寧婉君打斷道,“如果你不願意斷,我就先斷了你。這個選擇應該很好做吧?”

沒有了東海幫的支持,他就等於失去了對金霞城一半以上的控制權,這無疑是慘烈的損失,但相較於最壞的清算結果,至少王家還能延續下去。

活着,就會有機會。

“我……願意照辦。”

“明智的選擇。”寧婉君點點頭,“第二,把鹽價降下來。這部分用於私售的鹽,你聯合商人將它投放出去,我可以暫不過問你以前的枉法所得。”

“是。”這又是一筆損失,但金錢的虧損已經比上一點要能接受許多。

“最後,若東昇國找上門來,無論聽到什麼消息,都必須向我彙報。”寧婉君沉聲道,“我不希望金霞城中再有這麼一處老鼠窩了。”

王義安潤了潤乾澀的嘴脣,“如您……所願。”

一旦販鹽終止,那邊就不可能再派人支持他,公主即使不提第三點,他也拼湊不出一支新的東海幫了。

“我實話實說,這三點對於你所犯下的罪行來說,遠遠不能相稱。”寧婉君微微揚起下巴,“你知道自己還能站在廳堂裏的理由嗎?”

“因爲……金霞城還需要我來產鹽。”

“不錯,好好幹你的本分之事,這樣樞密府纔不會查到你的頭上。”她滿意的站起身,朝內門走去,“我還有別的事要忙,就不陪你喫了。你自己慢慢享用吧。”

王義安死死咬住了自己的牙幫,“恭送殿下!”

……

回到自己的府邸,王義安剛走進書房,便看到長子王慶之已經在房中等待了。

“父親,殿下請您去,都說了些什麼?”

王義安長嘆一口氣,將赴宴之事完整講述了一遍。

“您……不會打算聽公主的吧?”王慶之皺眉道。

“罷了,罷了。”王義安靠在椅背上,“這次交易,是王家賭輸了。忘了我之前的打算吧,東昇國那邊,就當從此不再有這麼回事。”

“父親!”王慶之將聲音提高了八度,“這事決不能半途而廢,廣平公主——不是來此地分封的,她有野心!”

野心一詞,幾乎是他吼着說出來的。

“我能不知道她有野心嗎?那又如何?”王義安也來了怒氣,現在看來,夏凡還真是對方插入樞密府的一根釘子。先斬東海幫,後斷販私鹽,這完全不像是一個安享餘生的公主會做的事情!更要命的是,她所動用的力量,沒有一點和金霞城原本的勢力掛鉤,無論是那些訓練有素的家丁,還是令部的緝拿隊,全是短時間內新弄出來的東西。王家的人脈與財力,對此竟毫無制衡作用。

寧婉君所做的事情,明顯超過了一名分封公主該有的界限。

只怪他沒有早一點看清這點!

“至少……王家現在還握着製鹽售鹽之權。而東昇國……離我大啓太遠了。”王義安揉了揉脹痛的額頭,“你出去吧。此事我已作出了決定,你照我的意思安排下去就好。”

王慶之凝視父親許久,最後才緩緩低下頭來,“那麼您好好休息。”

父親,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是爲何而走上這條路的?

鹽業能帶來富貴,卻不能帶來穩定啊。

王家現在握着榷鹽之權,但以後呢?公主既然有野心,那她會眼睜睜看着巨大的利益全部流入王家的口袋嗎?

在王慶之眼中,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父親老了。

第一百二十章 告別與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