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或者說,他就沒準備“較量”。
對方是不守規矩的邪魔外道,他自然不需要講什麼江湖道義。
“開始投放吧,記得手腳一定要輕。”
“是。”李星低聲應道,隨後小心翼翼拆開一包布袋,將裏面的東西緩緩倒入井內。
那是一袋麪粉。
從細膩程度來看,這些小麥磨製的麪粉品質上佳,十分適合用來製作糕點、餃皮與饅頭,尋常人家只有在逢年過節時,纔會拿出來享用。但現在,它們卻像不要錢一般被一袋袋灌入天井。
除開面粉之外,還有許多袋木屑——它們同樣被攪成極細的碎片,傾倒時宛如鵝毛般輕盈。
不管是麪粉還是木屑,兩者都有一個顯著的共同點,那就是天然無害。
雖然夏凡已經解釋過,此招能將東海幫的巢穴掀個底朝天,但寧婉君怎麼都想象不出,一個用來喫的東西,和一個木工刨出來的邊角料,究竟要怎樣變化,才能達到對方形容的效果。
有些離術倒是能用木屑做引子,可一旦施展後,材料便會消失,撒下去反而多此一舉。
不過對方畢竟是傾聽者。
她倒不覺得夏凡在故弄玄虛,心中所想的更多是期待——期待見證一場無人設想過的劇變。
……
安室明仍未入睡。
他眼睛盯着術法書上的文字,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自從來到這個地方後,他就從未睡過一場好覺,哪怕這裏是家族曾經的故土。
安室明不明白祖輩爲何要將過去的事情看得那麼重,永國已經分崩離析,皇室後裔也被悉數殺絕,這邊已經是一塊陌生之地,上面的人卻始終惦記着有朝一日能夠回來,將這片土地重新納入手中。
不過那不是他能置喙的事情。
他只是家族中的一名小輩,不然也不會被派到這個鬼地方來了。
好在自己肩負的任務已經完成得七七八八,引邪陣也都安置完成,等到下一次海船抵達時,他估計也就能離開這個腥臭悶熱的老鼠窩了。
想到這裏,安室明吹滅蠟燭,合上書本,想要出去散口氣。外面的味道盡管更差一些,但好歹有風流動。
推開門後,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癢,不禁打了個噴嚏。
怎麼回事?這地方不應該有太多灰塵纔對。
他下意識朝門旁的鳥豢戳艘谎郏瑤纂b花雀並無任何異樣,依舊安靜的待在木枝上。
“上野赤地。”
“大人,屬下在。”一名壯實的武士慌忙從黑暗中靠攏過來,“請問有何吩咐?”
這傢伙……一定是偷偷在睡覺。
不過他還活着,這裏應該沒什麼問題。
“你繼續守夜吧——等下!”安室明忽然叫住了他,“你靠我近點。”
等對方挨近了,他才發現對方肩頭竟沾滿了灰白。不對,不只是肩頭,衣服和鞋子上也有,就好像下雪了一般。
雪?這裏可不是幽海之州,哪可能九月份就下雪?
安室明心裏猛地一跳,他抬頭望向拱頂,但整個大堂裏一片漆黑,除了房間輪廓以外,什麼都看不清楚。
“大人,有什麼問題嗎?”武士一臉茫然。
真是蠢貨!安室明按捺住點起火把的衝動,沒好氣回道,“把通道里的看守人全叫過來,記住,不要喧譁。”
萬一真有變故,敵在暗,他在明,這夜幕將會是他們唯一的掩護。
鼻子又癢起來。
安室明屏住呼吸,朝天井邁出幾步,忽然看到了一幕奇景!只見暗淡的月光下,無數細小的粉塵正從頭頂傾瀉而下,構成了一道道輕薄的紗簾。而下方已經有許多灰塵堆疊起來,形成了一個個小土包。
“有情況!都給我起來,注意頭頂!”他大吼出聲。
同時安室明以最快的速度跑進內屋,將四張散發着紫色光芒的符籙攥在了手中。
拿到符紙,他的心也安穩了許多。
只不過那灰塵到底是什麼?既非毒藥,也不造成傷害,不會是塢幫在搗鬼吧?
“大人,”上野赤地跑了進來,“大夥都醒來了。地道里好像多了許多面粉。”
“麪粉?”
“也有些別的雜物,總之……嚐起來沒啥問題。”
不僅無毒,還可以食用?安室明發覺自己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了,“叫兩個人去外面看看。”
就在這時,一股猛烈的晚風從天井處灌入,瞬間將滿地的塵埃衝散開來!
這是——方術!
敵人絕非塢幫!
安室明猛地想要關上房門,但他的手腳還是慢了半拍。
一道明亮的電光緊隨其後,直刺進旋風之間,劈落的一刻也點亮了整個地下大堂。
下一刻,那些飛舞的粉塵同樣發出光來,彷彿與閃電爭輝一般,又好像太陽點亮了羣星。只不過它們的光更爲紅熱,就像是爆發的火焰。
剎那間,這道極速膨脹的火焰便衝開木門,將他吞沒其中!
第一百一十七章 年輕人不講武德
狹窄空間、地形複雜,加上有強敵駐守,別說夏凡手下方士只有寥寥數人,就算他有一支專業的方士部隊,也捨不得丟到地底去和敵人死戰。
而最適合對付躲在工事中敵人的方法,首選便是爆破了。
敵人或許會提防迷香、毒氣,甚至是火攻,但無害的麪粉與木屑就不一樣了,即便他們有所察覺,也容易在意圖判斷上發生延誤與猶豫。
這猶豫往往是致命的。
當天井下方有動靜傳來時,三十多袋粉末已經悉數倒入了拱頂大堂內,在黑暗中,它們毫不起眼,亦不會造成任何傷害,收集起來的話,甚至可以煮成糊喫。
“洛悠兒,到你了。”夏凡向小姑娘使了個眼色。
洛悠兒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還是按計劃施展出了自己第二擅長的術法——
“巽術歸辰,拂柳!”
名爲拂柳,她面前生出的卻是一股強風!
這陣風在她的控制下,直朝井底灌去。
“然後呢?”
“接下來到我。”
夏凡即使不用看也知道,下面的粉塵一定已被這股強風捲得到處都是,當它們與空氣充分混合時,最後一步只需要提供一點火源即可。
沒有什麼比雷電更便捷的點火方式了。
夏凡拋起銅絲墜,施展出了最熟悉不過的方術。
“震術歸申,雷鳴!”
當電光撕裂空氣刺入井口的那一刻,大地沸騰起來!
被引燃的麪粉與木屑相互燃燒,又將這份熱量傳遞給周圍的同伴,這個速度快到不可想象,幾乎在轉瞬之間,爆燃的火焰便填滿了整個大堂。在高熱的推動下,空氣劇烈膨脹,直至現有空間再也無法容納。
“轟——————————————”
隨着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高熱的氣浪直接從天井噴出,彷彿一道沖天之火。井口上方懸着的水桶和木架像是紙片一樣被撕碎,就連井邊的磚頭都被掀起來好幾塊。
夏凡感到腳下的地面被猛地捶了一拳。
但這還遠沒結束。
就在所有人露出驚愕萬分的神色之際,第二次爆炸如約而至,甚至比第一次更加猛烈!
那是爆心處產生低壓區,導致周邊空氣迅速被吸入的緣故。
第一輪的爆炸風已經將所有未引燃的灰塵悉數揚起,這相當於一次更徹底的混合。被吸入的粉塵瞬間就讓中心的懸浮可燃物濃度超過臨界點,而數百度的空氣即使不需要明火,也能將這些新添加的燃料再次點燃了。
這一回從天井中噴出的焰柱衝出了十多米之遠,哪怕已經退開到籬笆位置,腥艘廊荒芨械侥菗涿娑鴣淼臐L燙熱浪。
之前對此還有所懷疑的參與者,此刻心中只剩下震撼與迷茫。
明明是喫的東西,就算加點木屑,那也不過是能燒起來罷了,爲何混在一起後就有了如此可怕的威力?
這也太匪夷所思了點。
寧婉君則迎着熱風,一臉沉醉。
她一開始就對結果沒有多少懷疑,因此欣賞起來也能更加輕鬆。
這一趟果然沒白來。
公主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邊境戰場,在煙火與鼓號聲中與敵方捉對廝殺。
果然,比起坐於朝堂之上,還是親赴前線更讓她心神愉悅。
唯獨美中不足的是,她原以爲夏凡的這招只會削弱東海幫的力量,最後還是要靠方士一決勝負。但按現在的情況來看,她覺得下面就算還有人活着,應該也沒辦法與自己接招了。
另一邊,五月遙張大了嘴,半天沒能回過神來。
她之前還在擔憂,公主在這一戰中能否取勝,自身又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但此刻她腦海裏的念頭卻變成了另一個——若是把安家術師被面粉和木屑所殺的消息傳回海對岸,不知道東昇國的人會作何感想。
大概會毫不猶豫的斥責其爲荒誕的謊言吧?
“啓國原來是這樣利用方術的麼……”在震驚過後,薙紅若有所思道,“不愧是永國的繼承者,這招亦可以爲我們所用。”
“的確。”薙青感嘆的點點頭,雖然以硝石、硫磺爲主料的火藥也能實現這樣的效果,但前者的收集要困難得多,而且對手也會加倍提防,民間更是一概不允許私售。麪粉就不一樣了,只要種下就能穩定產出,精通巽術與離術的人更是不少。“如果稍加活用,暗殺將會變得更難以防備。”
“你們在說什麼?”只有山暉一臉新奇。
“不……”薙紅和薙青對視一眼,選擇了忽視,“跟你無關。你還是去找黎大人吧,等煙霧散了,他們估計就要下井了。”
事實是,這一等就到了早上。
地道里的溫度降得極慢,哪怕洛悠兒一直在用巽術通風,天井裏湧出的氣浪也灼熱難耐。好在夏凡早有準備,圍守在街口的公主部隊既是防止東海幫脫逃的後備力量,也是封鎖現場的可靠選擇。
晚上的兩聲巨響不可能不引起當地居民的注意,因此他索性讓徐三重把紅木樓與周邊的兩條街都封鎖起來,並挨個查驗兩樓內的人員身份——如果東海幫還有漏網之魚,十有八九就是那些隱藏在客棧和青樓裏的守衛了。
直到天際破曉,夏凡才帶着大家從天井口進入地道。
經過兩輪衝擊,鐵柵欄早已鬆弛不堪,稍微蹬踏幾下就讓它徹底與拱頂分離開來。
此時的煙塵已基本落定,空氣中瀰漫着難聞的焦糊味道,牆壁上盡是灼燒過的黑色痕跡。
踩在地上後,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十來具屍體,他們肢體很難說還算完整,裸露部位更是一片焦褐,凝固的血痂宛如嵌印在乾涸地表裏的熔岩。
這些人當時應該正在密切監視天井的情況,以防突然有人從穹頂上方攻入大堂,因此也成了爆炸首批波及的對象。
但他們的死法已經算是幸叩牧恕�
更遠一些的地方——比如通道口和大堂邊緣,同樣躺倒着一大批人。這些白袍武士面容猙獰,臉皮發紫,喉嚨上滿是扣出來的血痕。比起瞬間失去知覺的同夥,他們明顯要痛苦得多。爆炸之後,此地的空氣變得異常滾燙,呼吸是快速自殺,閉氣則是慢性自殺,而他們唯一能做的,不過是在這兩者中選取其一罷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覆沒
“這效果……也太可怕了點。”魏無雙捂着鼻子偏開視線,有些不敢再去打量地上的屍體。
“但他們是敵人吧……”洛悠兒同樣很難受,一副快要吐出來的模樣,但仍堅持跟着大家身後,“死在這些東海幫手中的無辜者,也不能算少了。”
“正是此理。”寧婉君倒一臉神清氣爽的模樣,感覺完全不會被敵人的慘狀所影響,“想想高山縣石窟裏的那幫人,如果你落到他們手中,下場只怕會更慘。”
因爲對底下的景象早有預料,夏凡無疑比第一次見到兇殺現場時要鎮定得多。他心中清楚,儘管鋪墊和引爆都是方術,但其實際效果和熱兵器別無二致。相較冷兵器時代,火器時代最顯著的特點就是殺傷效率提高了許多倍。若是刀劍相搏,可能得打上整晚才能造成類似的傷亡,但換做爆炸,僅僅一眨眼時間就足以。
狐妖越過腥耍呦虼筇帽M頭的一間小屋。
“黎?”夏凡轉身跟上。
“那人之前就待在這間屋裏。”她低聲道。
“安家人麼?”
見黎點頭,夏凡拔劍握在手中,和她一道邁入屋內——裏面同樣是煙熏火燎過的模樣,地上還有許多白灰。大概是這裏曾擺放過不少書籍紙本,只是它們現在都被燒成了灰燼。
沒花多少工夫,兩人便在一張破損的門板後,找到了黎口中的“安家人”。
當時爆炸時,他似乎正好站在門背後,爆炸的衝擊波將門連帶他一起掀飛出去。結果便是他的身體保存完好,脊椎卻因爲劇烈的撞擊而斷成了兩截。
夏凡長出了一口氣。
畢竟對方是情報中最難對付的敵人。
不管他擁有多麼詭異的手段,又能驅使怎樣的邪祟,現在都已無計可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