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是。但我們只會採集一天。”對方伸出一根手指鄭重道,“不管能採集到多少,明天都會退出此地,並在考試結束前不再涉足這裏。”
“只一天?”
“只一天。之後的時間你們可以自行安排,如果有需要,我們甚至可以分些人幫你守在這兒。”斐家帶頭者輕蔑地掃了一眼她身後的人羣,“如果你不同意,那就只能憑實力爭一爭了。可惜這場士考並不看重你我誰強誰弱,要是讓那些渾水摸魚的老鼠偷搶到靈火,你不會覺得不甘心麼?”
洛輕輕沉思了好一會兒才點頭,“好。”
人羣中頓時炸開了鍋。
“這是什麼意思!世家聯合起來欺負我們寒門考生?”
“斐家一天洛家一天,那還有方家呢?你們每個都佔掉一天,我們怎麼辦!”
“都別廢話了,我們一起上,就不信他能攔得住!”
“別逗人發笑了!”男子忽然一聲高喝,令人羣爲之一震,“即使如此,你們還有三天時間剩下,不是麼?這是啓國士考,不是給各位矇混過關的地方,有能力者才能成爲方士,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實力不如人,還想趁亂得到靈火,抱着這想法何等可笑!與其在這裏叫嚷,不如好好思考怎麼拿下一天的優先權!”他頓了頓,一手背在身後,一手反掌向前,“當然,想要現在證明自己的,我隨時歡迎!”
當洛輕輕轉身離開,經過夏凡身邊時,夏凡饒有興趣地看了她一眼,“沒想到你會這麼幹脆的答應下來。就不怕這裏的人傳出去,洛家連和斐家一爭的膽量都沒有嗎?”
“是你。”洛輕輕似乎也記起了他,擺出一副有心無力的模樣,“小女子本就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在斐家少輩第一人斐念面前落於下風,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呃……”夏凡略感意外的眨眨眼,他原以爲,被捧爲天才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股傲氣,總不想自己輸他人一頭,像她這麼利索退讓的,還是頭一回見。
“如果我到這裏之前,他們就已經打成一團,那事情或許還有轉機。不過現在看來,斐念說得並沒有錯。”洛輕輕咯咯一笑,向他揮手道別,“另外,就算是再壞的秩序,那也比沒有秩序要好呢。”
第九章 方士對決
羣情激憤之下,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向斐家弟子掏出了藥包與籌紙。
那是施展術法的準備。
夏凡也曾用過方術,或者說正因爲實踐過,才能將他的認知徹底重建,但看人用術法爭鬥還是第一次。
在這個世界中,一個完整的術法通常被分爲三重,即所想、所繫、所爲,三者合一便可發揮出術法的全部力量。用通俗的話來講,就是先在腦海中構思自己要用的術法,再使用與之相關的藥材爲引,最後昭示它變化的過程。
這也是他新認知中最不可思議的部分——氣不僅會回應施術者的意志,還會連帶着外界的部分氣一同變化,就彷彿投入湖裏的石子,在水面上掀起漣漪一般,最終將術法變爲現實。
師父說人本就是氣生成,回應人的呼喚再正常不過,所謂天人合一正是此理,然而夏凡卻清楚自己不可能就滿足於這個解釋。
氣是什麼,思想爲什麼能映射進現實,這種映射能達到什麼樣的程度,有太多疑惑需要回答。或許在這樣的世界裏尋求一個精確的答案將困難無比,甚至永遠不會有答案,但他無論如何都無法說服自己放棄進一步探尋。
一名青衫男子從藥包裏捏出一小團黑色玩意夾在指尖,同時又抽了一張寫滿咒法的籌紙在手——夏凡眯眼盯了一會兒,才發現對方拿出的是一隻蟬殼。
“巽術歸辰,促聲!”
隨着他一聲輕吒,一道直刺腦門的尖嘯突然炸開,令在場所有沒防備的人身形一震,露出齜牙咧嘴的痛苦神情。
以蟬殼爲引,製造出短促而巨大的嘯音,便是這個術法的效果!
青衣男子打的目的,正是用聲音震懾對手,再趁機衝過斐家的防線。
可惜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方術,他在取藥材時也絲毫沒有遮掩,連夏凡都能注意到那是蟬殼,就更別提對面的斐家弟子了。
只不過比起夏凡捂耳朵的應對方式,白衣男的反應更爲瀟灑,僅僅是甩出一張符籙,就將嘯音完全抵擋下來。
術法的效果不僅在於個人實力,還取決於施展環境——對於空曠的野外而言,噪音的威力本就受到了不小限制。
而妄圖衝過去的青衫男子來不及停下腳步,便被對方一劍劈在肩頭,頓時暈倒過去。
“燕弟!”
“你們還在等什麼,都給我上啊!”
隨着吼聲,又有幾人衝出人羣,但這次結果更慘,連術法都沒來得及放出來,還在摸藥包和籌紙的時候就被木劍紛紛敲倒在地。
第一次方士對決看得夏凡嘴角直抽,當地上橫七豎八躺下十多人時,他心中只剩下一個感受——
就這??
不得不說,這羣人實戰的經驗甚至不如街頭流氓。
術法雖然需要三個環節的支撐才能發揮全部威力,但少一兩個也不是不能起效,然而他們卻爲了追求最大效果,基本都是一板一眼的來完成全套流程,這無疑給了斐家充足的反制空間。
不止如此,鮮有人在施術時進行掩飾或迷惑,甚至還有半天掏不對想要的藥材,乾脆把藥包倒個底朝天的倒黴蛋。大家都是未入門的新人,所會的術法就那麼幾種,見到藥材基本便等同於知曉了對方的打算,即使有那麼一兩個放出方術來,也難以對斐家弟子構成多大威脅。
相反,在場上站立得最久的反倒是那些放棄施術的考生,憑藉常年引氣帶來的強健體魄,只靠木劍拳腳倒還能和斐家人打上幾個回合。當然,一邊是習慣了集體行動的世家弟子,一邊是一團散沙,用什麼打法並不能改變最終的結果。
特別是在斐家領頭人斐念放話要將挑事失敗者扔到吊橋對面之後。
越過吊橋等於出了青山鎮的地界,也就相當於考試失敗。
換句話說,忍一忍還可以尋找其他機會,在這裏被打暈,士考就到此爲止了。
一刻鐘之後,人羣中再無一個敢上前一步的人。
「如果我到這裏之前,他們就已經打成一團,那事情或許還有轉機。不過現在看來,斐念說得並沒有錯。」
夏凡耳邊忽然響起了洛輕輕的話。
原來如此,他心道,這大概就是洛家天才轉身便走的原因——眼前的這羣人並不值得她去跟斐家對抗。他們如果真能一起上,不光斐家擋不住,被擊倒的人也不會失去資格,但他們沒有這麼做,只因爲從一開始這羣人就打着渾水摸魚的主意。
夏凡想到這裏,邁步朝前走去。
“你也想來試一試麼?”斐念微微皺眉,重新將手搭在劍柄上,“我說過,一旦你倒下,士考就提前結束了。”
人羣則泛起了一陣騷動。
“別怕,他只是在嚇唬你!”
“有我們守在這裏,他根本不敢動你!”
“只要你能打倒斐念,我們就一起衝過去!”
夏凡笑了笑,邊走邊向斐念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掌中空無一物,斐念也沒有動作,就這樣等他一步步走到面前。
現場氣氛一時爲之凝固,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兩人身上——如此近距離的對峙,使得新一輪戰鬥彷彿一觸即發。
斐唸的神情也愈發凝重,他之所以不先出手,完全是出於維護自身形象的需要。身爲斐家心款ヮハ碌男乱惠咁I頭人,他任何時候都應該鎮定自若,風度翩翩。
這人和其他人不同,他隱隱意識到。
既不會大模大樣的掏出藥包,將攻擊意圖刻在臉上,也沒有那種臨陣對決的慎重與緊張。他看似渾身都是破綻,反倒讓人難以把握反制的時機。如此架勢,斐念還是第一次在同齡人身上看到。
他接下來會怎麼做?
是拔劍,還是更直接的拳腳?
或許等他先出手,本就是個錯誤的選擇。
斐念不知不覺中,已緊緊握住了劍柄。
也就在這時,夏凡動了——他身子一轉,邁步朝岔路另一頭走去,就好像壓根沒察覺到周遭的氣氛似的。
已經將氣勢提升到頂點的斐念差點沒被嗆到,這種感覺便像是全力朝目標揮出武器卻撲了空一般,他捂住嘴咳嗽數聲,纔將心頭湧動的那股氣血壓制下來。
這傢伙……究竟在搞什麼鬼?
與此同時,身後的那羣圍觀者也炸開了鍋。
“喂,你去哪啊?快回來啊!”
“你丫到底還想不想要靈火?”
“嘖,我就知道他是個膽小鬼,哪有膽子跟斐家掰腕子。”
“虧我們還爲你壓陣,你怎麼好意思如此?”
考生們義憤填膺地大喊道,渾然把夏凡當成了背叛者。
“想要靈火自己去取啊!”夏凡沒好氣地回吼道,“光在那裏喊算什麼?我又沒說自己要過去,到處看看風景不行嗎?”
“看、看風景?”
大概是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的回答,大夥一時竟愣住了。
連斐念也不例外,他望着理直氣壯遠去的夏凡,連一句駁斥或譏諷的話都說不出來。
畢竟考試章程裏確實沒有規定不能看風景啊!
趁着大家還在愣神之際,夏凡已經繞過山崖底部,進入了密林之間。
原本還算明晰的道路,頓時變得狹窄而隱祕起來——大概是太久沒人走過,雜草和灌木已在腳下連成了片,他需要用木劍開道,才能辨明山路的方向。
按小二的說法,這條岔路將沿着這座青山一路向上,鎮裏就沒有幾個人見過它的盡頭。
半個時辰後,夏凡氣喘吁吁的停下了腳步。
在真正的森林中行走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先不說腳下惱人的藤蔓,光是低矮草叢裏散不去的露水就足夠讓人難受了。走了這麼一陣,他的褲腳和鞋子已經溼透,每一步都彷彿踩在泥濘中一般。
還有蚊蟲——山裏的蚊子並不是晝伏夜出,而是光天化日之下就出來嗡嗡作業的那種。如果不是氣對小型蟲豸有一定的驅逐作用,他覺得自己根本撐不到這個時候。
探尋證明,這條盤山路周邊並沒有墓地或墳包一類的東西,想要另闢蹊徑獲取靈火希望已然不大。
同時他也確認了一點,那就是這條路絕非鎮裏獵人所開闢,儘管已被雜草遮掩,但它實際的寬度與平坦程度甚至堪比青山鎮的幹道——相較那條通往半山腰的岔路,這條反而纔像真正的主路。
爲什麼有人要在山上修建一條如此寬敞的道路?就算有方士相助,那也是一項巨大的工程。更奇怪的是,花費大量精力建立起來的盤山路,爲何如今又放棄了?
可惜以他個人的能力,是沒法一探究竟了。
就在夏凡準備往回走的時候,用來撥開雜草的木劍忽然碰到了什麼東西,發出哐噹一聲悶響。那種觸感既非藤蔓,又不像突出路面的頑石。
他輕輕咦了一聲,蹲下身撥開草叢。
只見一根腐朽嚴重的木方半埋在泥土中,寬約四指,長度一時難以估計。令他驚訝的是,這根有明顯刨磨痕跡的木頭,並不像是被人大意遺失在此地的,差不多每隔半米,就能看到一截木銷插入木方內,將其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而在木方之上,則是無數條長長的壓痕,儘管年歲過久,有些部位已經被蟲蛀壞,但依舊能看出它承載過許多重物。
這竟是一條軌道。
第十章 再見與不見
……
深夜,夏凡倚靠在牀頭,打量着自己從軌道邊上找到的一塊金屬物件。
它看起來像是青銅製品,差不多有一指長、兩指寬,抹去綠色的銅鏽後,還依稀能看到上面鐫刻的文字——只是那字形難以辨認,似乎與大啓國現行的文字有較大差別。
還有那軌道……
木軌並不是什麼稀罕玩意,人們很早就想出了用平直的木頭來代替凹凸路面的點子,只需配上滾木就能跑起來。問題在於木方的抗壓能力始終有限,加上容易被蟲蛀壞,所以這樣的特殊道路始終無法成爲主流。誰也不願意花費大量財力物力,去修建一條每幾個月就要修補輪換的道路,除非迫不得已,或是有急切需要纔會考慮。
所以木軌一般也出現在山上居多,畢竟附近沒有採石場的話,想要在山坡上修一條平整耐用的青石路也不太現實。
青山鎮只是一個建在半山腰的荒僻小鎮?
不,這兩樣東西已足夠證明,青山並不是一個荒僻之地,這裏曾有許多人來往過。
考官顯然隱瞞了其中的關鍵信息。
到底是什麼原因,才令青山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吱呀。”
頭頂窗戶傳來一聲輕響。
夏凡收起青銅片,望向窗口處的黑影,“我還以爲你今天不會來了。”
出現在那兒的,正是狐妖。淡淡的月光從她背後灑入,映亮了她尖尖的耳朵。
“牛肉,我喫了。”
“我知道。”
“那你就應該明白,我接受了你的懇求。”她由蹲立改爲坐下,並翹起了二郎腿,“你或許習慣了毫無招牛覜]有。”
呃……居然是懇求嗎?還有,月光要再亮一點就好了。
“不過現在都快過子時了,你該不會是想熬到我睡着,好白薅一頓夜宵吧?”
“白薅?”狐妖疑惑的皺眉,儘管她看上去無法理解,但似乎知道那不是什麼好話,“我什麼時候來是我的自由,你又沒事先說定時間。何況我也是很忙的,若不是看在牛……”她忽然打住,“總之,你睡過去的話怪不到我頭上,我反正履行了約定。”
“說得有理。”夏凡也不想再去計較這些細枝末節,畢竟時間寶貴。至於對方說的很忙,倒不一定是假話——她顯然沒有忘記自己來青山鎮的初衷,“你今天又讓不少人做噩夢了吧?當然,要是你覺得這算幫到我考試,可以當我沒問。”
“比昨天少。”狐妖直截了當道,“如果人有了其他情緒,夢的感染力就會下降。而今晚他們的情緒都在增加。”
“什麼樣的情緒?”
“焦慮與憎恨。”
夏凡心中微微一跳,這是被考試的環境影響到了麼?必須精打細算的錢銀,絕不夠考生分的靈火,以及世家制定的先後秩序……不滿情緒蔓延開來似乎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對了,”他想了想,又將自己在後山上找到的青銅片拿了出來,“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嗎?”
對方毫無興趣的撇了一眼,“不知道。爲什麼你會覺得一隻狐妖會比你更懂人類的玩意?”
“大概是你們動輒活上幾百上千年的緣故?”夏凡組織詞語道,“見多識廣這句話總不會錯……”
“呵……”她先是咧開嘴,隨後大笑起來,“哈哈哈哈……”那笑聲顯然跟和善無關,而是充滿了諷刺。“妖若能活上那麼久,你覺得主宰世間的還會是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