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呃,不對嗎?”
“氣雖然能延長壽命,但也不過是將妖和普通人拉到了同等水平而已,連方士都比不了,也只有鄉間無知之人才會傳言妖類長壽了。”
這個答案大大出乎了夏凡的意料,它意味着妖的平均壽命不過五六十歲,修煉百年開靈智、修煉千年終化人什麼的,大概也都是謠傳了?
“那你們……到底是如何誕生的?”他問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問題。
“什麼意思?”
“就是說,你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成爲妖的?”
“當然是從一開始。”她不滿地抖了抖耳朵,“你不會以爲,我生下來時只是一隻普通狐狸吧?先有氣後有靈,人也是如此,難道你師父沒教過你嗎?”
“教是教過……但這兩件事有什麼聯繫嗎?”
“愚鈍!”狐妖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先有氣後有靈等同於有什麼樣的氣凝聚,就會誕生什麼樣的靈,明白嗎!你之所以能感氣,早在懷胎時就已決定。而其他萬物也是一樣,在孕育之處,氣便會發生附着,有些尋常,有些不凡。尋常者爲芸芸猩环舱撸瑒t像你我。此過程無法預測,也不可更改,這即是「天性」!”
夏凡張大了嘴。
他忽然發現,半角碎銀的滷牛肉,實在是太值了。
那位便宜師父也提到過“氣靈說”,但遠沒有這麼詳細和具體。
他現在知道了,妖不用修煉,也不需要機緣,她之所以爲妖,是因爲生來如此。
“那……妖能和人生育後代嗎?”夏凡問出了第二想知道的問題。
對方的眼神明顯變了。
“咳咳,我只是想深入研究下,絕沒有其他意思,”他連忙補充道。
狐妖盯了他好一會兒,纔不爽道,“這一點你們的那些民間傳言倒沒有錯。儘管很少,但偶爾還是有例外出現……”
意思是……可以?夏凡追問,“爲什麼很少出現?”
“你這不是廢話嗎?如果不是變態,或是心理有問題,誰會願意跟妖婚配?”她大爲光火,“妖又不能完全隱去自身特徵,不是有鱗片就是有尾巴,在你們眼裏,不就跟野獸一樣醜陋嗎!當然,你也別以爲人有多好,光禿禿的,怎麼看都彆扭!”
呃……這就是時代的代溝麼?
夏凡下意識的摸了摸下巴,以後是不是留個鬍子會比較順眼?
“夠了,說是聊天,我看你是故意找茬。反正我已經來過,也不算失約,就這樣,告辭!”
說完她縱身而起,轉頭要走。
“等下!”夏凡故技重施。
妖狐的身子再次僵住,投來的視線裏彷彿有怒意在湧動。
“今天的報酬,還沒給你。”
夏凡拿出包着牛肉的布囊,伸手遞去。“我不清楚你想象中的聊天是什麼樣子,但我只是多瞭解一些關於你們的事情,如果有冒犯之處,還希望你見諒。”
對方沒有接,而是凝視着他,片刻之後纔開口道,“……爲什麼想要了解妖?”
“你不是常說,人和妖之間有許多偏見麼?偏見的根源正是不瞭解,我覺得只要接觸下去,未必不能消除這層偏見。”
“妖也有很多種,包括喫人的妖,你覺得自己能讓人不再害怕妖?能讓方士停止殺妖?”
“不能,但至少可以讓他們不再害怕不喫人的妖。至於方士……我不就是麼?”
“哼,”對方發出一聲冷笑,可眼中的怒意卻少了幾分,“你還沒通過士考呢。”
“所以要不要幫我一把?”
“做夢。”她果斷拒絕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你這樣的人。”
“連妖都分很多種,人只會更多,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不知爲何,聽到這句話,狐妖的動作忽然一緩,金色的瞳孔像是失去了焦距,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
過了片刻,她才俯下身,一把拿走了布囊,“原來你也能說一兩句有道理的話。”
“不止如此。”夏凡攤手道,“你想通過減少方士數量的手段,來削弱自己的敵人,可行卻效率低。而我通過理解消除偏見,再普及到方士羣中,豈不是從根本上解決了這個問題?換句話說,我們在某些方面算是同道。”
“誰跟你是同道了?我纔不會和方士同流合污。再說了,你以爲樞密府是什麼地方?還想憑一己之力改變它?”狐妖露出嘴角尖牙,既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警告,“如果你打着這個主意,我建議你現在就退出考試吧。樞密府遠比你想象的要可怕,一旦你抱有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那裏只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爲什麼聽她的語氣……似乎對樞密府頗有了解?夏凡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樣——作爲一隻妖,這完全說不過去。就算是大啓人,也沒有幾個知曉樞密府內情的。
“對了,你師父是誰?我覺得一般人教不出像你這樣講道理、知大義、懂禮貌的妖怪。”
她陡然沉默了下,“我沒有師父。”
“沒有?那誰教你的這些?”
“跟你無關。”狐妖突然變得不耐煩起來,她甩甩尾巴,跳下窗臺,“報酬我收下了,但不會有下次了。你還是把精力放在士考上吧。”
“誒,等等,”夏凡躍上桌子,探頭向外望去,夜幕裏卻已沒有了對方的影子。
居然走得這麼快麼?他只好壓低聲音喊道,“明天我還會準備滷牛肉的,如果忙完了記得來拿啊!”
不過夏凡心裏隱隱有種感覺,這次對方恐怕是認真的。
她不會再來聊天了。
第十一章 爲敵
……
人類還真是笨拙啊,即使學會了引氣入體也不過如此。
黎蹲坐在窗沿下,聽着頭頂傳來的動靜和低呼,心中不由嘲笑。
直到窗口再無聲音,她才拍拍尾巴,起身離開。
此刻剛過子時不久,仍是適宜做夢的好時機,特別是那些沒能佔到旅店房間,不得不睡在鎮子外緣那些破舊茅草屋裏的考生,更容易受到噩夢的影響。
但不知爲何,黎卻忽然沒了興致。
就連懷中的滷牛肉,似乎都失去了往日的香味。
一個想要了解妖的方士就已經夠可笑的了,更別提他還不知天高地厚地認爲偏見可以通過了解與宣傳來消除,這跟自尋死路有什麼區別?
當然,這不能怪他。以他貧瘠的見識,自然無法理解樞密府代表着什麼。
數百年的鮮血積累,才鑄就瞭如今的秩序,以及樞密府在人間的地位。任何越線的行爲,都會被視爲不可饒恕的挑戰。即使是指導她的那位,面對這龐然大物也絲毫沒有反抗之力,何況是一名小小的方士?
他要是通不過也就罷了,回到鄉下老家不管如何胡說,也只會被當做瘋人囈語。可一旦通過考覈,成爲正式的方士,他還這樣不知收斂的話,結局必定只有死路一條。
按道理來說,她應該高興纔是。
畢竟世間又能減少一個方士,還不用她親自動手,這無疑是一個好結果。但意外的,她發現自己卻高興不起來。
爲什麼……會這樣?
黎想不出答案。
明明才認識不過兩天,甚至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曾見過許多人,聽人說過許多話,懼怕、求饒、威脅、憤恨、殺意……留在她腦海中的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情緒,至於具體說了什麼,她幾乎完全沒有印象。可這個年輕方士的每一句話,她居然都記憶猶新,彷彿兩人所談的內容比過去數年裏說過的都多。
「莫非……你也是野炊愛好者?」
第一次交流便是從這裏開始的。
完全摸不着頭腦的開場,卻有種莫名熟悉與懷念的感覺。
黎走到小鎮邊緣,摸出包着滷牛肉的布包,猶豫了下,將其扔向了懸崖底部。
她想要和樞密府爲敵,就註定會成爲所有方士的敵人,這樣的例外還是不要再見了的好。
“我當什麼在搗鬼,原來是一隻狐妖啊。”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粗獷的聲音。
黎尾巴頓時豎了起來,她猛地回過頭去,只見十步開外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形。
那是一名高大的人類雄性,身高接近六尺,肩膀差不多是正常人的兩倍寬,加上一身漆黑的高領袍,在隱暗的月光下形如一座小山。
如此魁梧的人,居然能毫無聲息的來到自己面前?
她心中警鐘頓時大作!
還有對方肩頭那三道紅色刺繡……她雖然不清楚樞密府官員具體的級別劃分,但擁有三道橫槓的方士,她還是頭一回見到。
“吾乃霸刑天,啓國南地鎮守。”銀色面具下再次傳來了對方的聲音,“你的名字是?”
“……你無需知道。”黎微微彎下身子,露出嘴角獠牙。
“別急,這只是第一個問題。”霸刑天不緊不慢地說道,“第二個問題,你來青山鎮擾亂我大啓士考,目的又是什麼?”
“而最後一個問題……”他頓了頓,“誰指使你來的?”
黎冷笑一聲,“我就不能是自己想來?”
“妖幾乎不會涉足人類領地,像野獸一樣活在曠野森林裏纔是你們應該做的。何況士考舉行地是樞密府的機密,如果沒人指使,憑你也能找到這裏來?”
霸刑天伸出蒲扇般的手掌,做了個虛握的姿勢,“現在不回答不要緊,我可以給你思考的時間。等我抓住你,一點點掰斷你的關節,扭下你的手指時,你就能一次性說個痛快了。”
狐妖凝視着霸刑天的同時,霸刑天也在審視着她。
第一天九人淘汰,第二天就暴增到了七十四人——雖說士考中任何情況都有可能發生,但大部分退出考生一臉驚慌不定的模樣,還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霸刑天依稀記得,三年前的隱沒島士考,也出現過相似的問題。不過那場考試的內容本就跟精神承壓力有關,加上他那時還沒法越過監考官直接插手考試,因此最後以不了了之而告終。直到這輪青山鎮士考,他才陡然想起兩者的聯繫。
令他意外的是,罪魁禍首竟是一隻狐狸。
狐妖擅長魅惑與幻術,倒能合理解釋考生爲何各個心神不寧,可霸刑天想不通的是,爲何對方只是恐嚇,而沒有直接動手。妖怪仇視方士再正常不過,特別是這種專程找上門來的,找到機會後理應大殺特殺才對。
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便是對方有更深一層的目的。
而這樣的目的,通常不是一般妖的腦袋能想得出的。
況且連着兩次士考,都能找到其中一處考場作祟,更讓霸刑天傾向於這一猜測。
狐妖的年歲看上去不大,這意味着她實力有限,最好能抓活的,再用嚴刑拷打來獲得幕後指使者的消息,這纔是穩妥之舉。
“我問你,你殺過妖嗎?”黎沉默許久後開口道。
“當然。”霸刑天不假思索道,“數量還不少。”
“那種跟人毫無瓜葛,甚至與世獨居的妖呢?”
“有什麼區別嗎?我把它們碾死時,可沒興趣去詢問它們的生平。”
“那麼……你就不能算無辜者了。”黎深吸一口氣,雙腳猛地發力,向離弦之箭一般朝霸刑天撲去——
她主動發起了進攻!
既然要與樞密府爲敵,那麼就無可避免的要和高層方士交手,而眼前的這人,便正是高官中的一員。若能在此將其斬殺,必可有效削弱樞密府的實力。
剎那間,霸刑天感到一股滔天殺意撲面而來!
腳下的土地彷彿化作了血海,刺鼻的血腥味直衝喉嚨,粘稠的像是要堵住呼吸一般。身邊的花草、樹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則是殘肢斷臂與散落的內臟。
尋常人在這樣的環境中別說戰鬥了,就連保持站立都不是一件易事。
攻擊的同時發動幻術,來增強自己的勝算麼?霸刑天不禁暗贊,還真是一套好招!可惜,別人或許會被屍山血海所震懾,他只會覺得熱血沸騰!
雙腳穩穩踩住地面,同時身子略微側傾,他將右臂拉至極限後全力揮出,朝狐妖衝來的方向直擊而去!
隨着碰撞的巨響,幻象應聲而碎!
漫天血光如琉璃般瓦解剝落,狐妖倒飛出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而他僅僅向後退了兩步。
黎再站起來時,右手五指已有了明顯變形。
“我曾在軍中任職過很長一段時間,早已見慣了鮮血橫流的沙場,你的招術只會讓我更加興起。”他舉起雙手,只見那對巨掌竟沒了血色,而像是花崗之石聚成,其半透明的紋理和石頭別無二致,“對付你,我只靠這雙手掌就足夠。”
“艮術,歸申?”黎皺眉道。
“哦?你連這個都知道?”霸刑天沉下聲來,“方術不得輕易外傳,就連世家亦不例外。不止違反此令,還將其傳授給妖……我越來越想找出你背後的那個人了。”
“你儘管試試好了!”她再次俯身衝出,不過這一回她沒有選擇正面強攻,而是拉出了一個之字路線。
“喝!”霸刑天大吼一聲,原地擺出迎擊姿勢——以不變應萬變,便是他最熟悉的戰法!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任何詭計都不足爲慮!
奔行中,狐妖居然從懷裏摸出了一張符籙。
何等叛逆!霸刑天不由得大怒!
他惱怒的不是區區一隻妖怪,而是將方術傳給妖怪的人!妖類生來就能感氣,還具有無需教導亦可施展的本能術法,在天賦這一點上,妖比人更勝一籌。它們最大的劣勢,在於本能術法基本固定,比如狐妖多變,善於擾亂神志,只要剋制住這一點,它們便無計可施。
正因爲如此,將方術教授給妖是絕對的大忌,也是全體方士的共識。現在卻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違背樞密府的禁令?
此人死不足惜!
儘管這般,霸刑天卻毫無退避之意。天性便是天性,妖怪由於本能術法的緣故,想要施展其他方術原本就大打折扣,而他已看清,那張符分明是乾符。即使不清楚具體的筆畫,但狐妖屬「坎」,和「乾」已差了一個「巽」位,就算能成功激發,效果只怕也極其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