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43章

作者:二目

不過這點阻礙並不能讓他停下腳步。

他必須儘快找到上官彩,向她追問黎的下落——

“這麼急,你是在找我嗎?”

夏凡不由得一頓,他轉頭望去,發現黎正端着一盤子菜餚與熱粥,從另一扇門走入屋內。

他連忙坐回牀上,“我只是想上廁所來着……”

“哦?”黎將盤子放在桌上,面無表情的望向他,“原來你並不關心我的死活。”

“我——不是這個意思。”夏凡抽了抽嘴角,最終敗下陣來,“行了,我確實是想去找你來着。”

黎審視的眼睛漸漸有了弧度,“嗯,這還差不多。”

“你的衣服——”夏凡趁機將話題移到了對方身上,“從哪來的?”

此刻的黎居然穿得是一件短袖長裙,而且造型風格絕非啓國現行主流,倒像是前世的改良漢服。上白下藍的配色顯得端莊又不失活潑,領口處的Y字交領直落腰間,與高腰束帶相接,將狐妖修長的身材襯托無疑。而藍色的裙子並未拖地,而是離地半尺左右,將她的雙腳展現出來,整體感觀讓人眼前一亮。

“你的同僚……不對,現在已經是公主了。她送的。”黎回道,“說是宮裏的試製品,她用不上,就給我穿了。”

不對,關鍵不是衣服——夏凡忽然意識到,儘管衣服確實很亮眼,但真正讓黎變得完整的,是那對耳朵和尾巴。她並沒有掩藏自己的狐妖特徵,而是大大方方展露在自己面前。

“你的耳朵……”

“反正已經被對方發現真實身份了,藏起來也沒太多意義。”黎的眼睛微眯,“我記得你說過不嫌棄毛茸茸的東西吧?要是你敢說我現在這樣不好看的話——”

“不,”夏凡連忙選擇了正確答案,“現在的你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好看。”

黎的尾巴晃動起來,“謝謝誇獎。對了,廚房一直有準備熱食,你既然醒來了,就一起喫吧。”

她變得和之前不一樣了。夏凡再次意識道。

不管笑容也好,態度也罷……他並不能說之前的黎不好,但有時候能隱隱感覺到,對於狐妖而言,選擇和方士在一起恐怕更多的是爲了解救師父。

但此時此刻,她是爲了自己而活。

“對了,公主說要是你醒了,就讓我立刻通知她,”黎將一碗米粥遞到夏凡面前,“看她的態度,似乎是要招攬你來着。”

“噗,”夏凡差點被粥嗆到,“招攬?”

“我不太懂你們人類的那些虛僞說辭跟客套關係,你自己和她談談就知道了。”黎緩緩說道,“不過無論你做出什麼選擇,我都願意接受。如果你想留在此地,那麼自不必說;如果你想走,我可以帶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不管多高的院牆,都無法攔下一隻狐妖。”

等等,這話說反了吧,不應該是我帶你走嗎?

但是看到對方神采奕奕的雙眸,夏凡將嘴邊的異議又收了回去,坦然點頭道,“那就有勞你了。”

第七十六章 籌碼

會談就在臥室中舉行。

只是當上官彩走進房間時,夏凡差點沒認出對方來。

她彷彿完全變了一個人,五官也不再是之前扁塌的模樣,而是精緻小巧了許多,使得她年齡看上去都減少了一兩歲。由此可見,她之前臉上的雀斑和隆起的顴骨全是僞裝出來的。唯獨不變的是那雙柳葉眉和上挑的眼睛——或者說容貌變化後,她的眉目比之前更有神了。

但感覺……也更矮了。

不過一想到她的身份,以及在後山上的那些表現,夏凡決定還是將這些想法按在心底。

“如何,我的寢宮還算舒適吧?”上官彩攤開雙手,“特別是那場牀,我試過,並不比宮裏的差。”

這開場白讓他不禁抽了抽嘴角,“……那是你的牀?”

“放心,我的牀不止一張,讓你躺躺也無妨。”

“你真是公主?”

“大膽!”陪她一同走進來的侍女斥責道,“你怎敢這樣對公主殿下說話——”

只是話未說完,對方便被上官彩冷冷的目光打斷了。

“所以……我應該先起身行禮?”夏凡嘆氣道。

“不必,你有傷在身,而且我也能看出來,你並不喜歡那些繁文縟節。”上官彩在他對面坐下,“至於你的問題——沒錯,我確實是啓國三公主,上官彩也是假名。怎麼樣,我裝方士裝得像嗎?”

“……無懈可擊。”

“感謝誇讚。我的真名叫寧婉君,不過在沒有外人的場合下,你可以繼續叫上官這個名字。老實說,我還挺喜歡八品方士這個身份的。”

當今皇族的姓氏,夏凡還是聽說過的,一般人也不敢自稱這個姓。

“殿下爲什麼要假扮成一名方士,連容貌都加以僞裝?”他不解的問,“我想不太可能是專程爲了高山縣的事而來的吧?”

他當然不會把對方的客套當真,無論如何,叫一聲殿下總不會錯。

“當然不是,在你調查這件事之前,我對高山縣一無所知。我來這兒的理由很簡單——這裏是我的封地。”

封地……還是給公主的?

夏凡心中訝異不已。

“冊封的行政令應該已經到了申州地界,我只是提前一個月偷溜出了京畿而已。”公主輕鬆道,“宮內消息森嚴,所以知道我行蹤的人屈指可數。”

“殿下!”侍女小聲提醒道。

“如果你這麼閒,不如去給我們泡杯茶?”她擺擺手。

後者只能無奈的低下頭,“是。”

“偷溜的目的是爲了微服私訪,好好巡視下自己領地的真實模樣?”夏凡的好奇心也提了上來。

“那有什麼好看的,以個人角度觀察同樣是一葉障目,如蟻窺象,並不比被人蒙哄好上多少。”上官彩——或者說寧婉君搖搖頭道,“想要真正瞭解一個地方,唯有徹底統御該地纔行。我沒那麼多時間可以浪費,所以來金霞前,我去了一趟青山鎮。”

夏凡愣住,“青山鎮?”

“我觀摩了一場士考,挑選出了一名方士,作爲我在樞密府的代行人。”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夏凡,“而那個人,就是你。”

“我知道你想問,爲什麼是你——其實理由並沒有那麼複雜。你的表現足夠出校殖鲎陨㈤T,和世家牽扯不多,來歷清白可查,這是基礎條件。”

寧婉君不等他開口,便自顧自的往下說道,“但僅此而已還不夠,如果一個人安於現狀,甚至樂於享受方士身份帶來的便捷與權益,那他遲早會站到樞密府一邊。因此我頂替了一名新晉方士,近距離觀察你的一言一行——這個部分沒有人能代勞,我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而你的表現出乎我的意料。”

此時侍女也將泡好的茶端了上來。

夏凡率先端起一杯茶,還喫了侍女一記隱蔽的白眼。

“是好還是壞?”

“如果是壞的出乎我意料,你已經死在高山知縣府了。”寧婉君揚起嘴角,“你果然很大膽,性子也非同一般。”

夏凡的餘光瞟到一旁的黎也跟着點了點頭。

“我很欣賞你做的這些,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敢於和樞密府對抗。另外我還必須向你道謝,畢竟你來金霞沒多久,便爲我的領地去除了一樁醜陋的禍害。如果有你在樞密府,我今後無疑會放心許多。”

夏凡忍不住皺了皺眉頭,現在想來,豈不是她當時說的那些話……都是變相的考驗?

“這件事不會是你安排的吧?”

“從幾十年前安排起?我可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只不過作爲皇室,瞭解樞密府的渠道更多一些,自然想得也更遠。”

這句說辭倒和黎的話不侄稀肝也恢栏呱娇h的情況,但我知道樞密府。」

公主頓了頓,“別懷疑自己的作用,夏凡。如果我在正式抵達金霞城後才發現這件事,它恐怕還會持續許多年。因爲我沒辦法直接讓方士聽命於我。”

“哪怕你能提前去士考裏選人?”

“沒錯,我總不能讓二、三品的方士從京畿重返地方樞密府,何況那些人一舉一動都會受到許多眼睛的盯梢,稍微調整下名次,爲我挑選一名新晉者已是極限了。”

也就是說,自己的名次一開始並不是丁等。

“你想要掌控樞密府?”夏凡問。

“我想要掌控自己領地的一切。”她毫不避諱的說道,“你剛剛提到領地的真實模樣,唯有如此方能真正知曉。如你所見,金霞城並不是什麼富饒之地,我能帶來的人也屈指可數,加上樞密府的牽制,如果我不這麼做,很長一段時間都只會是空殼一具,任由真正的掌權者玩弄於股掌之中。”

但冊封這種事,不就是變相的下放嗎?畢竟東方不像西方,分封地堪比國中國。遠離朝堂意味着遠離權力中樞,隨便找個偏遠之地,安心享受餘生,這纔是受封者應有的狀態。

爲什麼她卻想真正將封地納爲己有?

具體原因夏凡尚不知曉,可有一件事夏凡很清楚,那就是對方有野心。

皇室的人有野心很正常,但對於他來說就不是什麼好事了。

這種級別的爭權奪利往往是神仙打架,而且這個時代也別想要什麼人權保障,他一點兒都不想成爲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多謝公主殿下抬愛,只是我自認爲難堪大任——”

“別急着拒絕,你還沒有聽報酬吧?”

夏凡不爲所動,報酬無非是或高官厚祿,但前提是有命去享受。

寧婉君不慌不忙的喝了口茶,“如果我讓你任意施爲呢?”

他一下沒忍住,一口水沫噴了出來。

黎亦豎起了尾巴。

第七十七章 信心的來源

“放肆,簡直太失禮了!”侍女雙手都捏成了拳,顯然已在極力剋制自己。

“不好意思……”夏凡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這次確實是他理虧,對方這句話怎麼想,都應該是省略了定語來着,“你指的是樞密府?”

三公主張開雙手,微微揚起眉角,“你可以把它變成你想要的樣子,只要不與我的目標衝突,你能用來它來做任何事情,這就是我的報酬!”

“包括干涉地方政務?”

“當然,如果不是那樣,你也沒辦法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殿下!”侍女再次提醒道。

而公主無動於衷。

不得不說,這份報酬讓夏凡心動了。

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如果說公主只是想找一個眼線,或是在樞密府中安插一個屬於自己的勢力,那他充其量也只能算顆棋子。可若將樞密府全部交由他來掌舵,甚至插手實質上由她管控的地方政府,他能做的事情就很多了。

夏凡腦海中不由得閃過了周家和田家老太千恩萬謝的面容,以及他的便宜師父,趙大海。

雖說一路對師父腹誹頗多,覺得他既不懂多少術法,又對邪祟和樞密府百般提防,現在回想起來,才明白他這十多年將自己保護得很好,甚至過於好了。

“對於你而言,這麼做存在風險。”

“如果沒有風險纔去做,那有什麼好說道的?任何人都能做到罷了。”寧婉君理所當然道,“就好比你爲了高山縣的人挺身而出,追查到底,這其中難道沒有風險嗎?正因爲明知有風險還去做,才顯得難能可貴。既然你可以冒險,爲何我不可以?”

夏凡竟一時不知道怎麼反駁。

“你就如此相信我?”

“我向來問跡不問心。”寧婉君收攏雙手,靠回椅背上,“如果你對高山縣的邪祟源頭視而不見,或是按你自己的說法,只爲了研究方術而來,那我還真不敢放手到這一步。另外我也很好奇,如果由你來執掌金霞樞密府,它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

夏凡心中本來還有許多疑慮想問,可到了嘴邊都被那句「問跡不問心」抵了回去——確實,現在假設的各種“萬一”、“要是”毫無意義,即使能得到安心的回答,也不過是口頭之言。比起嘴上輕飄飄的答案,更關鍵的是看今後如何去做。

對他也是,對公主亦是。

想到這裏,夏凡自嘲的笑了笑,“我原以爲你會用官位或錢財來拉攏我。”

“利益形成的關係雖然來得快,但去得也很快,何況它還容易被更豐厚的利益所取代。而信任達成的關係儘管緩慢,卻沒那麼容易斷開。”寧婉君毫不避諱的說道,“何況你要做的事情和我的目的並不衝突,甚至可以說,只有我才能給你足夠大的施展空間。所以,保證我能掌控封地的每個角落,也是在維護你自身的利益。”

很難看出,這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會說的話。

不過這也讓夏凡多了點信心,至少跟他交道的人,已能算得上思緒成熟。

“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應該不只是爲了金霞城吧?”

畢竟她就算什麼都不做,此地也可以保她一生無憂。

“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寧婉君饒有興趣的望着他,“可一旦你知道了,就容不得拒絕我了。至少現在,你還有選擇的機會。”

夏凡毫不猶豫的選擇略過,“……我不聽。”

“也行。”她似乎有些遺憾,“那麼你的回答呢?”

“容我考慮下。”

“真是不知好歹,虧殿下如此以禮相待——”侍女咬着嘴脣道。

“你要是再廢話一句,就給我滾到門外去。”公主沒好氣道。

“嗚——是。”

夏凡看了黎一眼,而後者回以平靜的眼神。

她表明了自己的意願,就如同她之前所說的一樣。

“既然如此,我可以先試一試。”他回望向寧婉君。

“無妨。”公主絲毫不以爲意,“等你體驗過那種手握權柄的滋味,就不大可能再回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