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放進去有什麼好處嗎?”
“那個圓盤底下……隱藏着一條暗河,水流湍急,沒人知道它流向何方。而這圓盤……會被水流所推動,每隔七天便會放空一次,裏面的人也會被悉數沖走,再也不見蹤跡。”
原來是暗河?
夏凡和其他人對視一眼,心中頓時恍然,這沙沙的古怪聲音並非來自某些超出時代的造物,而是洶湧的水流拍擊河道所發出,只是經過圓盤的阻隔和分化後,變得沒那麼渾厚震撼了而已。
但僅是如此,根本無法解開夏凡一直所懷的疑惑。
“把人帶到這裏就爲了悄無聲息的拋屍?你唬誰呢!就拿着這座山來說,隨便丟個隱蔽的地方,要不了幾天屍體就會被野獸喫個一乾二淨,何必費勁心機挑這麼一塊地方?”
這個時代只要出了城,外面就基本是一片盲區,如果只是想處理屍體,完全沒有必要帶到石窟裏來。
還有那青銅圓盤,顯然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造出來的,在地下弄這麼大一個設施,就爲了每隔七天衝一次屍體?夏凡覺得這完全說不通!
“不是屍體,是活人……”杜明金強調道,“雖然有些人叩竭@兒時已經死了,我們也會放進去,但它主要還是用來放活人的!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
他咬緊牙關,“而且放入時有數量要求。據傳這個圓盤有可能招來邪祟,裝入三成時,就能令邪祟現形。裝得越多,邪祟也越可怕!”
此話一出,魏無雙和王任之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怎麼會……”夏凡不解的喃喃道,“這東西能產生邪祟?邪祟不是需要無法安寧的氣才能形成麼……它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杜明金剛張開口,還沒來得及回答,忽然一道低沉的轟鳴聲響徹整個洞穴!
腳下的地面開始顫抖起來。
“又發生什麼事了?”
“快看圓盤!”王任之驚呼道,“圓、圓盤它在動!”
怎麼可能?那麼大一個青銅器,誰能推得動它?
夏凡定眼望去,發現對方竟真沒看錯——只見那東西在顫抖中微微合攏,一點點壓縮六邊形的空間。如此巨大的鑄造物,居然不是一個整體,而是可以活動的“器具”!每個開口的邊線都在同步收束,顯然它的下方有一個極其精妙的傳動裝置。
大約震動數分鐘後,圓盤停止了合攏,就好像他們剛纔經歷的是一場錯覺一般,但夏凡知道那並非錯覺,經過簡單的手指比劃,開口的尺寸已從開始的四十公分縮減至三十五左右,而“蜂巢”之間的間隔明顯變寬了。
“我……這是在哪?媽的,喂!有人嗎!”
剛纔的震動也令杜明銀甦醒過來,人還沒見着,他的聲音已經從洞孔中傳來。
“銀弟!”
“哥,你在哪?快救救我!我的腿卡住了,好痛啊——”
“夠了,你們兩個別喊來喊去的!”上官彩厲聲打斷道,“剛纔的現象就是你說的收縮?它最終能收到什麼程度?”
“收到……沒有縫隙。”杜明金艱難的閉上雙眼。
“那豈不是說——”魏無雙倒吸了口涼氣,“裏面的人會被活生生擠死?”
“你的意思是,這玩意是個刑具?”王任之匪夷所思道。
“不……它的初衷不是用刑,而是賦予將死者無盡的恐懼與痛苦。”夏凡忽然開口道,“我全都明白了。”
“夏兄?”魏無雙意外的望向同鄉。
“它不會立刻致死,只會一點點縮小開口的大小,動力大概來自下方的暗流,應該是某種蓄能裝置。待到積蓄起足夠的能量,就會推動機簧咦鳎箞A盤移動。這種咿D以七天爲週期,週而復始。”
“被放入者毫無逃脫的機會,他們只能囚禁在這方寸之地,連抬一抬手、轉動身子都做不到。這種狹小憋悶的昏暗空間會給人造成巨大的恐慌,別說好幾天了,就算一兩個時辰都會叫人心神崩潰。”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隨着繼續收縮,圓盤內部的空隙已不足以完全容納下一個人,這種時候手臂會被擠入腹腔,胸部擴張都成困難,裏面的人必須竭盡全力才能吸到一口空氣。而如此劇痛的呼吸持續不了太久,最多幾個時辰,他們就會徹底死去——只是在死之前,他們感受到的是極致的絕望。”
夏凡的聲音越來越沉,“有屍骸、又有強烈的氣,鬼的誕生是順理成章的事。同時正因爲死者生前都被囚禁在這無法動彈的容器內,所以出現在高山縣的纔會是淵鬼!”
“那另一隻女鬼呢?”王家二公子下意識問。
“恐怕當時被丟入圓盤內的人裏面,有一人懷有身孕吧。”夏凡緩步走到杜明金身前,死死盯着他道,“等到一個週期之後,未被鬼吸納的軀體就會拋入水中,而鬼則會循着生者的氣息前往高山縣。我們所消滅的邪祟並非天然形成,而是有人在故意製造怨魂。就這樣,你還想救你的兄弟?也不好好看看,你們的手上沾染了多少人的血!”
“我,我只是被逼無奈啊大人!”杜明金哀嚎道,“這一切都是胡知縣逼我們兄弟乾的!他根本就沒有告訴我這邪門玩意會產生邪祟,這都是我們自己一點點琢磨出來的!我們也不想跟邪祟有任何沾染啊,還求您放我們一條狗命!”
“裝入三成也是你們自己琢磨出來的?”
杜明金戰戰兢兢的伸出手,指向石窟一角。
夏凡循着他指的方向走過去,發現牆上竟鐫刻着一些東西。
他用袖子拍打掉表層的積灰後,一幅類似於示例的圖案出現在他的面前,並且上面的字跡似曾相識。
他稍稍回想了下,才意識到此處的字形竟和青山鎮刀幣上的一摸一樣!
第七十一章 變數
儘管看不懂文字,不過這圖示已足夠明瞭。
它的左邊是六邊形蜂巢,代指的顯然是青銅圓盤;右邊則刻着人形符號,大概是指邪祟。
而從上往下,實心的蜂巢依次增多,人形符號也在遞增,到最後一行所有蜂巢都變成了實心狀,右邊卻被銳器颳去,只留下一片深深的刻痕。
在圖案下方,是一大版古文字。
其中每行開頭都由幾個簡單的橫槓或豎槓構成,考慮到文字的延續性,夏凡認爲那應該是類似日期、年月之類的數字。
同樣的,它也有許多部分被刻意毀去,似乎有人不希望此地的記錄被泄露出去。
連蒙帶猜看完整面牆上的刻印,夏凡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極爲震撼的圖景。
這個建造於永國時期的地下設施,竟很可能是一個用來研究邪祟的場所!
而圖示表明,他們不止確認了淵鬼形成的特點,甚至進展到了一個更爲深層的領域。當圓盤上的孔洞全部被填滿時,他們到底看到了什麼?或者說——製造出了什麼?
夏凡只覺得嘴巴有些發乾。
當意識到絕大多數民袑π八畹恼J知還停留在空白階段、樞密府壟斷了所有關於方術的知識時,他並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受限於時代嘛,觀念落後很正常。
但現在他發現,古人在研究邪祟現象這一點上,恐怕已經走得很遠了。
“夏兄,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魏無雙的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沒錯,這些問題可以放到以後去研究,他此時必須得先處理高山縣的難題。
夏凡回到杜明金面前,“你趾Φ哪切┤耍际菑哪难Y送來的?”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啊大人!”後者連連搖頭道,“每次都是胡知縣通知我,我纔去縣外面接人的。”
“只靠你們兩兄弟?”
“人多的話,那邊也會搭把手。不過他們基本都穿一身黑衣,臉上罩着兜帽,我確實看不出他們的來頭啊!”
“除了送人以外,他們還有沒有送其他東西過來?”
“有送銀子,一大箱一大箱邅淼模@些銀子都被放進了胡大人的府邸,我們兄弟只能分到些零頭!對了,他們還送過胡知縣一個女人,一個很漂亮的女人,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
夏凡望向上官彩,後者攤開手,表示自己沒有什麼想補充的。
“你究竟有沒有隱瞞,之後自有人來查驗。”他檢查了遍對方身上的繩索,用力將其提起,“跟我們走。”
“您、您要帶我去哪?”
“金霞城,州牧府。”
“大人,去那裏我就死定了啊!”杜明金臉色大變,又掙扎着想要跪下,“我都是聽命行事,求您饒我一命吧!”
“聽好了,”夏凡厲聲道,“你唯一的活路就是檢舉高山縣知縣,胡懷仁,除此之外沒有第二種保命的方法!另外就算難逃一死,你至少可以趕在圓盤徹底合攏前,讓官府的人撈出你弟弟——你不想他在此地受足折磨,最後變成一隻淵鬼吧?”
杜明金身子一軟,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
夏凡也不想多費脣舌,抓着他向石窟外走去。
回程的路要快上去許多,不到一個時辰,五人便已抵達山腳。
然而就在高山縣隱約可見時,意外情況發生了。
只見杜明金的面色變得跟紙一樣蒼白,同時嘴角有泡沫溢出。
一行人不得不停下來,檢查他的狀況。
“這傢伙怎麼了?”
“恐怕是中毒。”上官彩按住他的脈搏,“我估計他撐不到進城了。”
她的這番話很快得到了應驗,短短半刻鐘不到,杜明金的情況便急劇惡化,渾身抖個不停,泡沫也變成了一段段的血絲。
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夏凡僅僅聽到了“那碗酒”三字。
數息之後,杜明金徹底停止了抖動。
“他死了。”上官彩聳聳肩。
這是……滅口?夏凡忍不住握緊了拳頭,既然對方在杜明金身上留了這麼一手,就沒理由單獨放過杜明銀。
一瞬之間,他們就失去了兩個人證,原本大好的形勢陡然翻轉過來。
“只要石窟還在那裏,我們就還有機會。”魏無雙寬慰道。
“不見得如此。”夏凡搖搖頭,“這毒藥說不定只是一種防範手段,如果杜氏兄弟能按時回縣城覆命,或許根本不會察覺到自己已身中劇毒。一旦他沒能回去,這藥除開可以殺人滅口以外,還能爲下毒者提供一個警訊。”
“你的意思是……我們被發現了?”
“我不能肯定,但確實有這樣的可能。”夏凡感到自己的大腦正飛速咿D,這短短一天的信息幾乎如暴風驟雨般衝擊着他的認知,儘管早知道這個時代底層人民的性命不過是一簇草芥,但真正親身經歷時,他仍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假若真是如此,胡懷仁必然會另派一批人來封閉石窟,最壞的結果是人證和物證一個不剩。”
“那我們該怎麼辦?”魏無雙擔憂的問。
“我需要一個人前往金霞城報信,最好是輕裝上路,越快越好。”夏凡望向王任之,“王公子,這裏馬術了得,又能在夜間入城的,也只有你了。”
“呵,終歸還是得本公子出馬,”王任之陡然來了精神,“放心吧,以我王家在金霞的地位,他們斷不敢忽視我這條消息。那麼我先走一步!”
待對方遠去後,夏凡將目光移向另外兩人,“至於你們二位——能否爲我守住這個路口?若是胡懷仁再次遣人過來,頂多也就是衙役、捕快。而方士是八品官,拖延一陣應該問題不大。”
“我應該沒問題,”魏無雙點點頭,“夏兄你呢?”
“我要親自前往一趟知縣的府邸。”夏凡果斷道。“只有控制住了胡懷仁,石窟這個物證方可確保不失。何況他也是整起事件最大的人證——換而言之,他動彈不得的話,我們才能佔據主動優勢!就算他什麼都不交待,至少也可以防止他轉移走贓款,我想胡知縣一定沒法解釋,自己府中爲何會藏有如此多現銀。”
“抱歉,我退出。”上官彩忽然說。
“誒……”魏無雙一時沒反應過來,“爲什麼?”
上官彩卻沒有理他,而是直盯着夏凡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知縣雖然品級不高,卻也是在吏部掛名的主官,若王家二公子那邊出點意外,又或是你沒能控制住胡知縣,導致兩手證據全無,你這八品方士估計也做到頭了。”
“當然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可你有沒有考慮過一種可能——爲什麼樞密府會禁止方士插手此事,除開不方便介入官府的事務外,真就沒有別的原因了?”說到這裏上官彩頓了頓,“你覺得他們對邪祟頻繁出現的背後原因,真就一點都不知情麼?”
第七十二章 直面
魏無雙的臉色頓時一凜,他望望上官彩,又望望夏凡,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不,”到了這一步,夏凡也沒什麼好掩飾的了,“我有想過這個問題,樞密府就算不知道具體情況,也一定能猜出個大概。”
邪祟形成和強烈的氣有關,既然氣是生靈的意志,那麼高山縣存在大量不正常死亡是顯而易見的推論。連他都知道這一點,樞密府不可能毫無察覺,其實在和令部從事對話時,他就已經感覺到對方在試圖將話題引至別的方面,只是那時候他並無任何證據,亦無切實把握,所以才未當場進行反駁。
畢竟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同鄉驚訝道,“那爲什麼樞密府對此不聞不問?就算不能插手政務,但告知州牧府,讓他們去查還是可行的吧?”
“我想……恐怕是他們並不希望禁絕邪祟吧。”
“哼,”上官彩輕笑一聲,“原來你也察覺到了啊。”
“什、什麼意思?”魏無雙不解道。
“想想神判官說過的話。”夏凡嘆了口氣,“那就是答案。”
——「文官升官靠政績,我們靠什麼?還不是這些斬妖除祟的功勞?」
「如果一個地方的邪祟被一掃而空,方士豈不是隻能呆坐府中、荒廢時光了?」
「有邪祟的日子纔是好日子啊!」
他開始並未將其放在心上,方士喜好除邪功勳,就好像軍士青睞戰功一樣,心態上無可厚非。但越是深入調查,他心中的不安預示就越強,樞密府只怕已經越過了那條底線。
上層坐視不管的理由,正是這份功績——它既能帶來晉升,又能維持住樞密府的影響力。
“不會吧……”同鄉只剩下了喃喃。
夏凡則想得更深一些。
他現在還記得,周家老人提到的上任知縣的死因。
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纏上……最後病死的。
比如說,他曾遇到過的虛魎。
如果處理者足夠專業,這類無形的邪祟完全可以在不知不覺中,慢慢耗盡一個人的生機。
“得罪了知縣還好說,要是得罪了樞密府,下半輩子只怕會過得非常悽慘。你也不想再過以前那種顛沛流離的生活了吧?”上官彩坦然說道,“唯有現在停手還來得及——樞密府目前還不知曉此事,而對於胡知縣來說,不過是死了兩個手下,你們不去找他,他肯定不會反過來招惹你們。總之,我好不容易纔成爲了一名方士,並不想捨棄這大好前途,所以……我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