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簡直不知所謂!”狐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道,“夠了,人類,我沒工夫聽你胡言亂語,這些東西留着你自己喫吧!”
說罷她飛速跳下窗戶,身手之矯捷似乎是怕他再喊出“等下”二字一般。
夏凡連忙爬上桌子,對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幕說道,“不管你來不來,牛肉我都放在窗臺上了,忙完了記得來拿啊!”
過了許久,幽靜的夜裏都沒有再傳來一聲回應。
還真走了。
夏凡略有些遺憾的坐回到牀上,心裏仍未平復下來。
他聽師父說過,如果遇到妖物,最好能避則避——民間有關妖的記載很少,主要原因是它們確實很少接觸人類,但從另一個方面解釋,也有可能是見過妖的人都死了。
要說沒有一點緊張和提防,那是自欺欺人。事實上夏凡一直做好了從衣兜裏掏出藥包的準備,萬一有什麼突發情況,他也能第一時間放出術法——儘管最終能起到什麼作用,他心裏一點兒也沒底。
不過比起緊張,他心中更多的是興奮與好奇。
要如何瞭解未知?顯然是親身靠近未知。這亦是夏凡參加士考的主要原因。
有機會近距離和一隻狐妖交談,他又怎麼可能輕易放過?
就是不知道對方還會不會回來啊……
第六章 監察者
當夜,青山鎮外的一間大帳中。
賬簾嘩的一聲被掀開,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走了進來。
守在桌旁的監考官沈純藉着燭光望去,只見兩人都穿着漆黑的高領袍,臉上帶着半截銀面具,正是樞密府官員的標準裝扮。其中高個男子的肩頭繡有三條紅線,這已是府中一地鎮守的標誌,相當於六部裏的三品大員。
顯然來者便是他等待已久的監察官,霸刑天大人。
只不過另外一人……沈純將目光悄悄投向那名矮個子,他之前並沒有聽說,這次考試會有兩名監察官來督考。而且那人黑袍上僅有一道白線,在品級上相當於剛入門的方士,按理說根本沒有資格進入士考重地。
不過連自己的頂頭上司都沒發話,他決定還是當作沒看見爲好。
“呼,這面具真是悶死了,”高個男子進入帳篷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銀面具拽下扔到一邊,“有酒喝嗎?”
“霸大人,”沈純無奈地拱手道,“此處只有茶水。”
“嘖,”後者啐了一口,往桌前一坐,魁梧的身形令椅子發出幾要散架的咯吱聲,“那就來一壺茶吧,要涼的!”
而那名矮個子既沒摘面具,也沒開口說話,而是挨着霸刑天坐了下來。
這代表着兩人至少在身份上平起平坐。
沈純不由得對後者也多了一份敬意,儘管對方什麼也沒說,他依舊爲其倒了一杯涼茶。
樞密府雖然主要負責處理邪異事件,和正兒八經的六部官員不太一樣,但當官就是當官,基本的眼力必須得有,否則不自覺得罪了人,被安排個以身殉職都不知道去哪裏伸冤。
霸刑天直接將一壺茶湊到嘴邊,灌了個底朝天。
喝完後他長噓一口氣,用袖子隨意擦了擦,總算問起了正事。“這次士考的大體情況怎樣?”
“回大人,”沈純立刻答道,“青山鎮分配考生四百二十七人,實際抵達四百零一人,目前一切順利,暫未發生什麼異常。”
“連青山鎮都有四百人?”霸刑天面露滿意之色,“看來今年秋天樞密府又要多出許多新面孔了。”
“人數這麼多,合格標準不作提升嗎?”
“不降低就很不容易了。”他搖搖頭,“上一年的蝗災影響依在,齊國和高國又蠢蠢欲動,到處都需要人啊。上頭也是給了很大壓力的。”
這已涉及國政,沈純不好再多言,只得點了點頭。越是大災,邪祟就出現得越頻繁,有時候造成的危害甚至大過兵伐交戈,而這些都需要方士去應對。只是連考覈都通不過的人,又怎麼指望他們在面對這些重大威脅時能有所作爲?加上培養一名方士開銷不低,他不認爲降低標準能真正解決問題。
霸刑天也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多談下去,他指向桌上一本攤開的名錄,“那些劃掉的名字……是已經被淘汰了的人?”
“是!”沈純回道,“到現在一共有九名。”
“九個?第一天就被淘汰?”矮個子終於開了口,聲音竟意外的輕盈,按歲數來說絕不會太大。
在這個年紀就能和霸大人平起平坐?沈純忽然對對方身份有了些許好奇。
“緣由都寫在備註裏了。他們急於打聽線索,一下午就花光了所有銀子,直到晚飯時才注意到銀錢的意義。對方士來說,餓着肚子撐不到第七天,所以他們選擇了棄考。”
“沒有毅力的傢伙。”霸刑天評價道,“自己沒有,大可以去搶別人的啊!”
“如果他們有您這樣的實力,自然可以。”沈純笑了笑,“下官倒覺得,他們能自己棄考,還算得上有幾分自知之明。那些想着硬撐的人,只會讓自己的失敗更加難看。”
矮個子拿起名錄翻了翻,“所以這些銀錢靠後的人,都面臨着淘汰?”
“回大人,是比其他人更容易被淘汰。”相較於回答霸刑天,沈純對他的問題更爲認真,“方士在執行任務時,經常會遇到意想不到的狀況,只有合理且充分哂檬诸^資源者,纔有機會化險爲夷。”
“是嗎?可這人一開始就只有半袋銀子,會不會不太公平?”
沈純順着對方手指的位置看去,發現那一欄裏填寫着“夏凡”二字。比起其他考生一整排的十兩,他的不足五兩確實顯得格外醒目。
“我們只能保證規則大體公平,何況準備是否充分,本身也代表着重視程度。”他頓了頓,“另外,此人的花銷一點兒都不比別人少,這證明他並沒有察覺到自己處於極爲不利的位置,被淘汰了也正常。”
矮個子點點頭,像是認可了他的說法。
倒是沈純略覺得有些可惜,他對這個叫夏凡的考生仍留有一點印象,畢竟如今湊不齊十兩銀子的考生已極爲少見,想不注意到都難。當時腥说吐曌I笑時,他並沒有受到絲毫影響,應對頗爲成熟,其心性值得稱讚。
可僅僅一個晚上,他就將手頭的銀子花了個七七八八,連晚餐都是選的最貴的那份,彷彿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有別人一半家當一樣,毫無警惕性可言。
只能說他看走了眼。
“這些無能之輩有啥好討論的,”霸刑天大手一揮,“不如談談這次的三甲人選吧。你覺得他們會是誰?”
矮個子也將名錄翻到了最前面,沈純注意到他停留在每頁的時間明顯變長了,就好像想要記下這些考生的名字一般。
“不出意外,斐家的斐念,方家的方先道,洛家的洛輕輕,將是此次青山鎮考場的三甲。”沈純一字一句稟報道。
“一家一個?”霸刑天露出玩味的笑容,“你也算是個合格的監考官了。”
“大人過獎。”沈純拱手低頭,監考多年,他已然明白士考既是在選拔人才,也是在分配利益。何況這三人確實天賦卓絕,又比其他考生更早接觸氣的培育,表現不可能差到哪裏去,於裏於外都很難挑出刺來。“當然最終的結果還得在考試結束後,由大人來定奪。”
“就沒有一個非世家出身的?”矮個子忽然問道,“不說前三,哪怕是前十、前二十之內。”
“這……”沈純遲疑了下,他似乎聽到對方語氣中有一些不滿,“名錄排序不代表實際成績,最後還得根據考試的表現……”
“呵呵,沒有才正常。”霸刑天笑着打斷了他的話,“想想看,若同樣都是好苗子,一人出身貧寒,十歲才能斷文識字;而另一人三歲認字,五歲感氣,哪一個的前景更大?要是前者比後者還強,未免也太看得起天才二字了。”
矮個子沒有再接話,彷彿陷入了沉思。
監察官清了清喉嚨,站起身來。
這是有要事要吩咐了,沈純連忙跟着站起,雙手拱握。
“考試名次的事,我並不關心,你看着辦就好。”霸刑天背對着他道,“比起士考,更關鍵的是排除隱患。你應該清楚樞密府派我們來監督的目的。”
沈純心頭一跳,他舔舔嘴脣,才試探着道,“因爲「傾聽者」?”
“哼,你果然也知道了。”霸刑天的語氣陡然一沉,“放十年前,監考官光是知曉這個詞都是重罪。”
“下官逾越了……”
“無妨,本就沒有什麼永遠不會泄露的祕密——除非知道它的人都死了。”霸刑天擺擺手,又回到了之前不以爲意的語調,“又要守口如瓶,又要時刻提防,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如果你發現任何異常,不論好壞,都要立刻向我彙報。”
“是,大人!”沈純低頭應諾道。“不過……我也僅僅是聽他人提到過傾聽者一詞,他有何特徵、應該怎麼分辨,我一概不知。不知大人能否給些更詳細的線索?”
“什麼都沒有。因爲傾聽者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類人。”
霸刑天夾起一張符籙,隨手一揚,接着一道微風拂過,周圍的蟲鳴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沈純意識到,那是一張隔音符。
“事實上,關於傾聽者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有樞密府的四位掌司才瞭解其詳情。”
“您……也不能?”
“我只知道,他們能聽到一些……不可思議的東西,比如這世間本應無人知曉的祕聞,或是從未見過的術法。”霸刑天緩緩道,“但更多的,是完全無法理解的囈語。這也是傾聽者名字的由來。”
“囈語?”
“就是那種單獨看沒什麼,連在一起卻意義不明的話語。所以他們通常都活不長,不是遭人趾Γ褪窍萑氙偪瘢皇窃诎l瘋前,他們足以造成驚人的破壞。如果我大啓出現不受管控的傾聽者的話……”
“會怎樣?”
霸刑天深深看了他一眼,“有亡國之危。”
沈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開始有些後悔詢問這件事了。
“雖說任何一個能感知到氣的人,都有可能成爲傾聽者,但十到二十歲之間的可能性最高——畢竟大多數方士都是這個時段才能穩定掌握氣的吸納與哂茫詷忻芨u會從士考開始盯起。”霸刑天盯向他,“你現在明白了?”
“是!下官一定竭盡所能!”沈純躬身道。
“也不用那麼擔心,”監察官用蒲扇般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按慣例行事而已。據我所知,最近十年裏都沒出現過疑似傾聽者的人了,所以對消息的禁制纔會放鬆。盯防歸盯防,士考還是要專心主持好的。”
聽到這事後,只怕想再忽略都難了,沈純心裏苦笑。他唯一慶幸的是,自己已過而立,不太可能有發瘋的一天。倒是那個矮個子……
他忍不住望了對方一眼——按語氣年齡,此人很可能在二十歲之內,明明處於高風險範圍內,從頭到尾卻絲毫沒有任何反應,好像全然不在乎傾聽者的事一般,此等心態甚至已經不能用鎮定自若來形容了。
他到底是什麼人?
猶豫片刻後,沈純最終還是將這個疑問壓進了心底。
第七章 風險投資
第二天清晨陽光照入窗口的一刻,夏凡便醒了過來。
沒有馬車的顛簸、擾人的蚊蟲,這一覺他睡得格外香甜,先前一路奔波帶來的疲勞感也都不翼而飛。
就連昨晚出現的狐妖,亦像是夢一般——
等等!
夏凡從牀上一躍而下,跳上破舊木桌,探頭向窗外望去。
隨後他不禁翹起了嘴角。
只見擺在窗臺上的碟子裏已空空如也。
看來那並不是自己的幻覺。
既然拿走了滷牛肉,那是不是意味着對方接受了協議?
他忽然對今晚期待起來。
穿上外袍,到後院的井邊簡單洗漱了一遍後,夏凡來到大堂,花兩錢銀子要了一份蒸窩頭。
這倒不能怪他不節省,自從能感氣和引氣後,他的飯量就大了許多。身體沒見怎麼長,喫的東西卻翻了好幾倍。只要一頓不喫飽,身體機能和引氣效率就會有明顯下降。
這點對於其他方士來說也一樣。
夏凡把它歸結於能量守恆總在某些地方以奇怪的方式表達着。
“早上好,夏兄!”
背後突然有人喊道。
即使不回頭,他也聽出了對方是誰。
果然,魏無雙那熟悉的臉很快便出現在他面前,“不介意我坐你旁邊吧?”
“無妨。”夏凡眨了眨眼,看來這位同鄉似乎並沒有把自己劫走牛肉的行爲放在心上。
隨他一起放下的,還有一大盤早餐,除開窩頭外,米粥、豆腐腦和烙餅也是應有盡有。
夏凡算是知道對方這副微胖的身形是怎麼來的了——以方士的消耗而言,想要變胖還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夏兄,你說得對,我想了一晚上,已經決定了。”魏無雙並沒有立刻開喫,而是認真說道。
“決定什麼了?”
“樞密府的官職……不適合我。”他頓了頓,“我不是說爲民除害、護一方平安不好,只是一想到可能要面對可怕的邪祟妖物,我就連飯都喫不下……”
“嗯???”夏凡看了眼桌上豐盛的早餐……那這到底是什麼?
“來參考不過是家父的逼迫,我並沒有做好相應的覺悟,就算通過了考試,下場估計也不會好到哪裏去。所以我打算士考期間就待在茶樓或旅店裏,直到考覈結束。”說到後面,魏無雙的語氣也愈發輕快起來,“不必與人相爭,也不用深夜跑去挖鬼火墳地,只要堅持到最後一天,回去後對父親也算是有個交代。當然,沒有夏兄你的點醒,我不可能這麼快下定決心,哪怕被兄臺看作膽小鬼,我也想當面說一聲謝謝——”
“膽小鬼?我可沒這麼說過。”夏凡笑着打斷道,“相反,你的膽子已經不算小了。”
“夏兄不必安慰我……”
“不是安慰。在我看來,能對自己坦账枰哪懥浚稽c兒也不比直面邪祟的要少。退出和膽量無關,無非是比起偏遠地方的底層方士,還是當個富家子更有前途一些。”
魏無雙凝視他好一會兒,才輕笑出聲,“老實說,像你這樣看法的人真不多。一旦經樞密府錄用,方士再小也是官,而商人終歸是商人。不過我卻覺得,你說得並非沒有道理。”
他彷如放下心事一般,拿起烙餅滿滿咬了一口,“夏兄,如果你沒考過的話,來大碗糧鋪找我吧,我說過要好好請你一頓的。”
夏凡翻了個白眼,“這種時候不應該祝我一帆風順嗎?”
“我也想,但這次考覈遠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魏無雙邊喫邊說道,“昨天已經有人將青山鎮的情況問了個大致——這地方確實有鬼火地,可規模卻小得可憐。按照常理,如果要讓幾百個考生都能採集到整整一瓶靈火,至少需要一片亂葬崗,然而我聽人說,那地方就零零散散幾十個墳包。”
“這未免也太少了吧……”夏凡訝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