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而且他心中清楚,就算是師父,也不一定能給出滿意的答案。
至此以後,夏凡便在修煉上投入了極大的精力。
日復一日的打坐,哪怕餓着肚子也不落下修習,學習符籙的畫法,學習有關方士知識的一切。就連對一切都不怎麼上心的便宜師父,也對他的表現感到大爲震驚,還說這世間能者天才不知凡幾,但小時候就能有如此毅力和悟性的,千萬人裏也挑不出一個。
只有夏凡知道,自己跟天才毫無關係,悟性來自於系統化的教育,而毅力不過是年齡積累的伴生物。
沒錯,他曾生活在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記憶裏關於那邊的一切都歷歷在目。
只不過他怎麼都記不起來,自己究竟是如何來到這個時代的。
兩者之間似乎並沒有明晰的界限,彷彿是眨眼之間,又彷彿過了很久一樣,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已成爲了一名在泥地裏打滾的孤兒。
就連夏凡這個名字,也是他沿用過去的記憶,自己給自己取的。
幸叩氖牵阋藥煾竵K未在這一點上深究下去。
大概他覺得,一個三歲的孩子能記住父母取的名字,也不是什麼太稀罕的事情。
憑藉着領先一步的學習能力,夏凡很快對這個世界有了一個整體的認知。
正因爲生靈因氣所生,也就意味着意識先於身體誕生,同樣身體消亡後,意識也不一定會重新迴歸於氣的狀態。在一些特殊情況下,意識能獨立存在,或演變成別的什麼東西,比如魍魎鬼怪。如果不加處理,它們會在氣中不斷壯大,最後禍害人間。
雖然夏凡還未見過真正能禍害一地的妖魔,但也跟師父解決過一些小的邪祟,確認了它們並不是什麼民間怪談。
除此之外,引氣修習至今,他也能切實感受到身體的變化——無論是力量還是反應、視力與聽覺,都遠遠好過普通人。或者說要不是因爲這些改變,他還真不一定能在醫療水平惡劣、淋一場雨就有可能病斃的時代跟隨師父一路流浪,且頑強地活到這個歲數。
這種肉眼可見的提升可謂進一步激發了他修習的動力。
如果說一份汗水就有一份回報的減肥是世界上最不會辜負人的投入,那麼能提升身體極限的鍛鍊顯然就更值得專心對待了。
進入修習狀態後,夏凡感到那些細小的星辰正與自己融爲一體,通過它們,他的意識彷彿有了無限的延展空間,每一次呼吸既像是來自於自身,又像是源自於世界。
這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用過店家送來的晚餐後,他又繼續回到引氣狀態,一直持續至深夜。
遺憾的是,感受氣時需要聚精會神,並不能代替休息,也不能一邊睡覺一邊訓練,所以該入睡時還是得乖乖閉眼。
就在半夢半醒間,夏凡忽然感到了一絲異樣。
他猛地睜開眼,卻發現高懸於頭頂的窗戶不知何時被開啓,從窗外透露進來一抹血紅色的光影。
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將木劍抓在手中,小心翼翼的踩上桌子,踮起腳尖向窗外望去——
只見一輪紅月高掛穹頂,將大地生生染成了一片猩紅!
同時小鎮中也有異變發生——地面上出現了卸嗤涟@些土包一點點被頂開,一具具骸骨從地下爬出,發出駭人的怪叫。
夏凡不由得一愣。
這場面彷彿似曾相識。
而且那些骷髏怪物,怎麼看都透露出一絲可愛。
等等,可愛?
其中一具骷髏像是發現了它,轉身一躍而起,直朝窗口撲來!
下一刻,夏凡驚坐而起,發現自己仍躺在牀上。
這是……夢?
如果是夢的話,未免也太真實了點,無論是清晰程度還是聲音觸感都遠超過去的夢境,即使醒來後也能記得所有細節。
他不自覺抬頭向窗戶望去,接着心裏微微一緊。
窗戶確實被打開了,而且窗口處還多了些什麼——他花費幾秒適應黑暗環境後,才辨別出那團黑影的輪廓。
那是一個靠坐在窗旁的人影,而且目光正聚焦於他身上。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一片漆黑中,最爲顯眼的便是對方那雙反射着微弱光線的金色雙眸了。
夏凡剎那間便意識到,這場怪夢和眼前的人有關。
“莫非……你也是野炊愛好者?”
“野炊?那是什麼——不對,你爲什麼不害怕?”出乎意料的,對方很快有了回應,而且聽聲音竟是一名……女性,儘管語氣聽起來冷冰冰的。
我爲什麼要害怕一羣Q版骷髏?
夏凡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
不過對方願意開口,也讓他稍稍鬆了口氣,如果來者惡意滿滿,應該不會等到他重新睜開眼睛。
他摸索了下,從牀腳的衣服裏掏出火折,吹出火星後點燃了桌上的蠟燭,昏暗的火光頓時驅散了室內的暮色,也讓他看到了對方的模樣。
來者並非人類——這是夏凡心裏的第一個認知。
“她”看上去雖然確實像女子,但頭頂那雙豎起的耳朵實在太醒目了些。
如果對方不是cosplay愛好者的話,這種混雜着非人特徵的物種,一般被稱作魑,或妖。
“狗?”夏凡試探着問道。
沒有回應。
“貓?”
能在夜晚中反光的眼睛,確實像極了貓。
依舊沉默。
“狼?”他再猜。
“夠了,是狐!”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第五章 初識
“是嗎……不好意思,犬科的幾個分支都比較像,我確實分不太清……”夏凡訕笑着聳聳肩,心中卻已翻起了掀然大波。
天哪,他居然遇到了一隻狐妖!
師父曾說過,妖在邪異中算是危害較小的一類,原因就在於它們有自己的思想,懂得趨利避害,所以大部分妖類都會遠離人類居所,儘量不和人打交道。因此有關於它們的記載很少,民間流傳的大多都只是口耳相傳的故事,算不得數,目前只知道它們確實存在,並且基於各類動物異化而來。
當然,師父原本的描述沒有這麼客氣,而是直接稱其爲“畜禽走獸”,是氣中污濁的部分,是世道衰敗的表象。
“犬科?那又是什麼?”
“一個大分類,狼、狗、熊、狐都屬於這個類別下——”
“荒謬!狗也能和狐相提並論?”對方激動的打斷了他的話,但很快又發覺自己的聲音過高,隨即調整回了最初冷冰冰的語調,“別引開話題,人類。我問你,你爲什麼不害怕?”
“你指的是那場夢嗎?”夏凡略有些尷尬。
“那場「噩夢」。”她強調道。
“你讓我做的?”
“沒錯。”狐妖沒有否認,一口應了下來,“天降異象、血月橫空,死者蘇生、邪祟附體,這不都是你們最懼怕的東西麼。我只要稍加引導,你們便會自己補上畢生中所見過的最恐怖景象,就算被嚇到尿出來都正常。但你爲何不見驚恐?”
喂喂,不要說得這麼直白好不好。
夏凡此刻已大致明白了那場夢的由來,感情是對方設計了一個噩夢場景,把諸多恐怖元素加入其中,再由做夢者自行發揮。在這個時代,連一場流星雨都能被解釋成不祥之兆,引得世間恐慌,更何況是夜空都被鮮血染紅的詭異變化了。
但問題就偏偏出在這個“自行發揮”上。
血月要素過於經典,以至於夏凡記憶中能與之對應的場景實在太多,加上死者蘇生這些特點,導致最貼切的場景居然是遊戲塞爾達曠野之息——簡稱“野炊”裏怪物刷新的一幕。
他總不能說自己非但不覺得害怕,反而還有一絲懷念和期待吧?畢竟血月一出,意味着又能從怪物們身上收集武器和素材了。
“這個……大概是我親身經歷過的緣故,所以比較鎮定。”夏凡咳嗽兩聲道。
“你經歷過?”女子盯着他,“怎麼可能?這些應該是我最先構想出來的纔對……”
看來她對自己噩夢設計還挺自傲的。
“世界那麼大,你怎麼知道天下間就沒發生過相似的異象?”
“……”對方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考他是否說謊。片刻之後,她轉過頭,像是想要離開。
“等下!”夏凡連忙叫住了她。
女子停下身形,目光不耐的望了過來。
“你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今晚做噩夢的不止我一個吧?”
夏凡自認不是什麼特殊人士,狐妖不大可能是衝着他一個人來的。
“明知故問。”她哼了一聲,“你們打算成爲方士,沒錯吧?而除妖滅魔是方士常掛在嘴邊的話,換而言之,你們將來會是敵人,這麼做有何不可?”
好有道理……這是要把“敵人”消滅在萌芽狀態?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不直接動手?”
能悄無聲息的潛入青山鎮,只要帶上一把匕首,再把噩夢換成美夢,估計沒幾個人能在被襲擊前反應過來。
“那是因爲你們還沒有成爲方士。”
“……啥?”夏凡一時沒反應過來。
“很難理解嗎?你們並沒有真正殺過妖。只因爲未來的一個可能而殺掉你們,不是什麼高明的做法,反倒會讓你們的污衊坐實,這樣的事我纔不幹。”她語氣不屑道,“相反,爲一個莫名的理由肆意殺害不是人類最常見的舉動麼?”
夏凡目瞪口呆。
這年頭妖的三觀都這麼正常嗎?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八個字說起來簡單,但就沒幾個人能真正做到,哪怕是基礎教育已經普及的上輩子,也是嚴於律他、寬於律己的人多。
“樞密府的考試三年一次,用噩夢把你們嚇跑,也就相當於減少了方士的數量。”對方抖了抖耳朵,“可惜,看來這招對你無效。”
夏凡好半天才接過話來,“……你就不怕我告訴其他人,讓你的圖制茰琰N?”
“這就是你們最有趣的地方。”狐妖彷彿咧開了嘴,“方士名額有限,被嚇跑的人失去資格,你通過考試的機會不就大大提升了嗎?再說了,你把真相說出去,又有幾個人會相信你。那些原本要被嚇跑的傢伙?不,他們纔不會承認被一隻妖怪用如此簡單的伎倆所矇騙,說不定反倒會記恨上你。考慮到這兩點,你確定自己還會想要說出去?”
這傢伙……莫非並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了?他忽然意識到,或許自己不是唯一一個發現噩夢不對勁的人。
“好吧……我不會說出去。”
“你倒是承認得快。”她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對於人類而言,只要對自己有利,事情本身的對錯並不重要,哪怕畏之如虎的邪祟,只要有利可圖,也不是不能利用,何況是一隻妖?”
說完她轉向窗外,準備跳下——
“等下!”夏凡再次叫道。
女子的動作猛地一頓,腳差點滑出窗沿。
這次她回過頭時,神情已有了一絲惱怒。
“你若想拖延時間的話——”
“妖怎麼就不能合作了?”夏凡理直氣壯道,“老實說,我之前並未見過真正的妖,但如果妖都像你這樣講道理、知大義、懂禮貌,合作又有什麼問題?”
“知大義……懂禮貌?”狐妖顯得有些懵。
“不願做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事,此乃知大義,我一叫你你就停下,這便是對談話人的尊重,當然算懂禮貌的表現。而魍魎鬼怪既無法交流,也不會因爲理虧就停止禍害蒼生,你把自己和它們放在一起相提並論顯然有失公平,因此我必須得糾正你的說法。”
“……”這回啞巴的換成了對方。
夏凡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趁勢追擊道,“另外你之前有提到污衊,說明人對妖存在某些刻板的偏見,但你對人的看法又何嘗不是種偏見?就算大部分都不堪入目,也總會有例外存在——你能通曉人言,應該也是有人教導,那麼這名先師呢?也是你口中的那類人嗎?”
有那麼瞬間,他在對方眼中捕捉到了一絲軟化的跡象。
但很快,那點波動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只是錯覺一般。“伶牙俐齒之輩。”
“謝謝,我每天都刷牙。”
女子冷哼一聲,“你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想讓我暗中幫你一把,好讓你更容易通過考試吧?可惜我對你能不能合格不感興趣,也不會和一個想要成爲方士的人合作。你還是省省吧——”
“有空的話,晚上過來和我聊聊天。”夏凡不緊不慢地說道。
“咳咳,”狐妖差點沒被嗆到,“你……說什麼?”
“合作的內容啊。”他一臉坦然,“如果你沒有其他事情要忙的話。至於什麼時辰來,你說了算,就當是嚇完人之後的休憩時間好了。”
對方仍有些懷疑自己聽到的內容,“聊……天?”
“既然是合作,當然也不會讓你白乾。”夏凡拿起桌上一個布包,在她眼前攤開,“這便是聊天的報酬,你看如何?”
布里包着的,正是之前從魏無雙那裏蹭來的滷牛肉。
不得不說,這偏僻小鎮裏的店家手藝居然挺不錯的,不僅滷味香濃,牛肉片也切得十分有勁道,他本打算留一部分到明天再喫來着。
點亮蠟燭時夏凡就注意到,儘管對方氣勢逼人,但身上穿着的卻是皺巴巴的麻布衣。也許作爲妖物,她的野外耐受性遠超一般人,並不在意日曬雨淋、風餐露宿,可那不代表她沒有喜好、不知享受,特別是她明顯受過人類教導的情況下。
“咕嚕。”
夏凡聽到了一陣輕微的蠕動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