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在洞窟裏待了這麼多天,公輸風已然明白金霞城對這支叛軍的意義。
對他們而言,那便是聖地。
“這條路到底通向哪兒?”他決定不去想這個問題。
“黃庭大山後方。”侍衛回答道,“一旦下了山,便是大片平坦的郊野,哪怕沒有馬匹,兩天時間也能到達申州邊境。”
原來他們所在的蛐蛐洞,就在黃庭山內?公輸風頓時聯想起了輿圖上的山勢走向——這條山脈並不算多壯麗崎嶇,卻剛好橫隔在申柳兩地北部,算是一條不大不小的阻礙。久而久之,柳州的交通線全部集中在了山端南部,並且以九江爲主,北邊則鮮有人願意通行。
聽對方的口氣,這意思竟是山地內部有小道連通,他們完全可以從西坡直接穿越到東坡!
怪不得樞密府只通緝搜查,而不直接發兵圍剿。
只怕武百刃大人對叛軍藏身地的情況一無所知。
“到了。”
侍衛帶着公輸風穿過一扇有人把守的木門,頭頂突然灑下的陽光讓後者情不自禁的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眼時,不由得大爲震驚!
山洞外居然密密麻麻的聚集着一大片人影,少說也有三四千之多!
“這些……全是逃難者?”
“不全是。”侍衛回道,“像你這樣的,大概佔一半吧。”
“那剩下一半呢?”
“都是當地被逼得無家可歸的人。爲了消滅我們,官府從來不怕錯殺一個。”他說到這裏時語氣裏明顯有了恨意。
公輸風訝異的則是另一件事——他本以爲這支“叛軍”只是活躍於柳州東部的鄉野村夫,影響力和實力都相當有限,可他們居然能拉攏到數千人,這已完全可以和一州駐軍抗衡了!如果他們的目的不是爲了護送這些人去申州,而是將所有人收納爲己有,那絕對是僅次於柳州樞密府的力量!
放到徐國,這無疑是會上報中央的大型暴亂事件!
但在啓國上元城,他壓根就沒有聽說過柳州還有這麼一夥人馬,由此可見七星樞密府對底層的掌控能力已經弱化到了何種地步。
區區一名百刃,就能把此事完全壓下。
“這麼多人……轉移起來估計會相當遲緩……”公輸風忍不住說道,“只要大家一離開山區,就必定會被人注意到,兩天的路程足夠那些當地豪強聯合起來展開圍獵了。”
他明明已經打算獨自上路,這些話不說反倒對他有益。
可他卻下意識說了出來。
“衛公子放心吧,那些人估計沒精力對付這幾千人了。”對方不以爲然道,“他們如今都聚集在山嶺以西,正朝着我們的大本營進軍呢。”
“你說什麼?”公輸風不禁一愣,“蛐蛐洞的位置難道已經暴露了?”
“暴露也說不上,首領說天下沒有不漏風的牆,我們不可能永遠躲藏在洞穴中。”守衛昂起頭,“與其被動的被發現,不如利用它狠狠打擊敵人一番。爲了這個計劃,我們做了許多準備,如今就是實現它的日子!”
「事實上,我們正在安排一次新的轉移……等到時機成熟,我會安全的把你們送過柳申邊境。」公孫芳的話映入腦海。
這就是他們口中的時機!
叛軍用自己來吸引住敵人的目光,再趁機轉移走所有滯留在當地的難民!
而他們這麼做的唯一目的,就是儘可能從樞密府手中救下更多的人。
公輸風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因爲就連眼前這名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侍衛,眼中都閃爍着熠熠光輝。
“衛公子,你去吧,那邊會有專人帶着你們前往申州。”對方鄭重朝他拱拱手,接着轉身走向山道內,“祝你接下來一路順風。”
……
黃庭山西北面峯頂,公輸瑾正和公孫芳等人一道,監視着敵人的一舉一動。
從上午開始,就有人羣陸續進入山區,待到中午時分,偵查隊統計到的敵方總人數已超過四千五百人。
“屯田莊、二條莊、魏家莊……附近的莊子都派了人過來,看來這次他們是下了大決心啊。”公孫芳放下瞭望鏡,鏡筒上篆刻着的“金霞機造局制”字樣顯得格外醒目。
“讓他們抓抓難民還行,一旦風頭不對,這幫龜孫子跑得比誰都快。”有人不屑道。
這話引起了一陣粜Α�
公孫芳也揚起了嘴角,不過很快便恢復到平常模樣,“確實,但我們真正的對手也不是他們,而是惠陽城樞密府。”
公輸瑾的目光亦落在了一支舉着藍色迤斓年犖樯砩稀@支部隊人數不到千人,卻儼然成了敵軍的核心,無論是隊形還是氣勢都遠勝其他家丁部隊。或者說若不是這支勢力,那些豪強也不會捨得把自家人馬全部拉到黃庭山來。
那正是武百刃親自組建的防衛軍,也是惠陽城的官方軍隊。
第八百三十六章 致命的洪流
黃庭山並不算什麼險峻地形,東西兩面都較爲平緩,高度也不會超過一百丈,只要有耐心,尋常人都可以翻越山嶺。
但對軍隊來說,想要在翻山的同時保持陣型就相當困難了——山間只有幾條人踩出來的小路,其他地方都被濃密的植物覆蓋,數千敵人不得不排成長隊,緩緩向上行進。
從高處俯瞰,這七八支隊伍宛如嵌進綠色背景中的印花,所有行跡一目瞭然。
而惠陽城的軍隊正位於三條小路里位置最靠中間的一條。
那也是可以直接威脅到洞窟的道路。
“芳姐,他們已經進入邊界了。”
“動手吧。”
“沒錯,一旦敵人進入洞窟,再想消滅他們就難了。”
屬下中有人忍不住道。
“再等等。”公孫芳冷靜道,“我們已經等待了這麼久,不急這麼一會兒功夫。”
她作爲叛軍頭領,深刻的知道己方和對手的實力差距,若是正面作戰,他們連一成的勝算都沒有。所以想要擊敗對方,那些機關陷阱的作用至關重要。只有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間對敵人造成沉重打擊,令對手瞬間喪失戰意,他們纔有取勝的可能。
所以進入伏擊圈的人越多越好!
又等了三刻鐘後,走在最前列的隊伍幾乎快要離開打擊區時,公孫芳才站起身來,用力吹響了號角——
“嗚嗚嗚——!”
一時間,低沉的號音響徹整個山坡。
在各處待命的小隊第一時間採取了行動。
公輸瑾也不例外。
他催動氣息,注入早已佈置好的機關法器之中。後者的輪盤與懸索開始咿D,帶動着一處處柵欄向外推擠,而它的後方是一片盛滿水的山間湖。
放到兩三年前,這片湖泊也就算個水塘,由自然積水而成。但在公孫芳的領導下,叛軍對水塘進行了一系列改造,包括封堵泄水口,人爲的提高堤壩高度,以至於它在短短兩個月時間裏上漲了近三尺,從塘變成了湖。
不過公孫芳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泄洪方法,畢竟堆高積土容易,想挖開它就是另一回事了。她原本想託人去申州尋求幫助,甚至考慮過攢下一大筆錢,直接僱傭澤屬或艮屬的方士來完成這最後一環,沒想到公輸瑾的出現提前幫她解決了釋放難題。
這些埋入水中的柵欄緩緩向外移動,遲緩卻不可阻擋,堆砌起來的泥石“堤壩”就這樣一點點開裂、崩解,直至徹底垮塌。
大量湖水從裂口處一擁而出,朝着山坡下方衝去!
但這還遠不是全部。
奔騰的洪流看起來固然可怕,可殺傷力卻十分有限,這是由於黃庭山地勢決定的——平緩的坡勢會迅速分散水流的方向,山下茂密的植物也會起到阻礙作用,公孫芳不指望敵人被衝翻個跟頭就再難爬起,至於山腳的目標……這點水能不能沒過他們的腳踝都成問題。
所以放水只是一個引子。
潰壩不到數十息時間,山腰間傳來了一陣密密麻麻的轟鳴聲,宛若雷霆在樹林中穿梭!
只見一根根土柱向天空噴起,彷彿整個大地都沸騰起來!
那是反叛軍事先埋設的火藥,亦是黃庭山伏擊圈的核心環節——火藥原料是從白沙礦山購來,再根據金霞編寫的化學教材研磨、混合製成。這些顆粒型黑火藥數量不多,難以直接消滅敵人,卻可以在山腰上製造出一塊鬆動的“滑坡區”來。
當水流衝入這片區域時,一個奇妙的變化產生了,土塊只需要少量的水混入其中,就能形成流動性極強的粘合體。這種狀態下泥土不光能自由滑行,還可以將周邊的固體“吸入”其中,不停壯大自身,跟滾雪球有異曲同工之妙。
只見奔騰的水流很快被鬆散的泥土所吸收,並帶動着大量石塊與樹木向下湧去。這和之前的泄洪湖水相比,殺傷力已完全不在一個層次上。哪怕是拳頭大小的石塊,在積累足夠多的動能之後,砸在盔甲上都能造成致命的鈍器傷,更別提那些胳膊粗的樹木與夾雜在地表層的大號岩石了,連攻城時的擂木和滾石比起來都相形見絀。
一場人造的泥石流,在短短一刻鐘不到的時間裏便完全成型。
它發出震耳欲聾的隆隆聲,以摧枯拉朽之勢衝向敵軍,那些缺乏植被覆蓋、人爲踩踏出來的小路,則成爲了天然的引洪道。
事實上,當半山腰發生一連串爆炸時,那些豪強和家丁就已經意識到了情況不妙,可惜當他們能看到泥石流的那一刻,再想跑已經太遲了。
山石咆哮着衝入攀登隊伍之中,將試圖逃跑的人們砸了個人仰馬翻!
一旦被樹木或石塊命中,即使沒有當場斃命,也是骨骼寸斷,再難逃出泥石流的範圍。而這已經是較爲理想的死法,倒黴的則被泥漿卷倒後活生生掩埋,化作黃庭山生態循環的一部分。
敵人的圍剿部隊頓時大亂!
山腳下的豪強世家哪還顧得上樞密府的命令,當即掉頭就跑。
即便他們不帶頭逃竄,也不可能再控制住自己的部下——任何人看到這天災般的景象,第一個反應都是逃命爲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鋪天蓋地的泥石流比樞密府的高品級方士更加可怕,因爲至少後者仍然是人類。
而對於衝在最前面的隊伍來說,他們無疑是幸叩摹�
在這個位置,傾瀉的洪流還沒有完全散開,士兵們仍有躲避的空間。特別是靠近洞穴的區域,隆起的巖洞成爲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它宛若中流砥柱一般將泥石流一分爲二,使得一小部分人逃過了泥石流的首輪衝擊。
不過這份幸咭仓挥袆x那而已。
公孫芳在此刻吹響另一支號角,下達了主動出擊命令。
“衝啊——”
“殺光這些畜生,爲鄉親們報仇!”
反叛軍的主力從事先挖設的暗道與地洞中爬出,舉着五花八門的武器朝驚魂未定的敵軍部隊發起了衝鋒!
這是另一波從上往下傾斜的洪流。
而組成這道洪流的,是心懷怒火的柳州百姓與被他們收留的逃難民小�
儘管樞密府從未正眼瞧過這支鄉間反抗軍,但在此刻他們用行動證明,當這股積蓄已久的怒意爆發出來時,將跟滔天的洪流一樣致命!
第八百三十七章 兄弟
公孫芳也沒有在後方坐等戰鬥結束。
事實上她始終是這支隊伍最鋒銳的槍頭,當她加入戰鬥的一刻,原本還能形成抗衡之勢的官府軍隊立刻被衝得七零八落。
只見她揮舞一柄鈍頭旗杆,在人羣中來去自如。
被她掃中的敵人,不是當場跪地無法動彈,就是被直接打下山坡,摔成一團肉泥。
“是、是感氣者!”
“媽的,他們不應該是一羣鄉野村夫嗎!”
“放弩,給我射死她!”敵軍中有人大喝道。
“可是距離太近了,周邊全是自家兄弟——”
“我說放就放,明白了嗎!”
在指揮將領的命令,數人不得不掏出連發手弩,對準公孫芳方向。
公輸瑾則從另一塊岩石後探出頭來,將兩個竹筒扔向準備射擊的弓弩手,竹筒落地的剎那,引火符隨即生效,點燃了筒裏塞滿的火藥。只聽到兩聲暴鳴,灰黑色的煙霧迅速炸開,眨眼便吞沒了敵人的弓弩手!
這種簡單的機關雷也算是公輸弟子都會製造的武器,對於公輸瑾而言更不在話下,煙霧和爆炸不過是爲了威懾敵人,它的殺傷力來自於竹筒外鑲嵌的細小鐵片。當然,若弄不到鐵器的話,石子也能起到同樣的效果。
公孫芳朝他所在的位置眨眼一笑,接着繼續投身於戰鬥中。
公輸瑾亦微微揚起嘴角。
他原以爲自己一生中意之物只有機關術,但這短短半個月的旅程卻讓他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如果家族的機關術只能被劊子手所利用,他寧可把自己的所學貢獻給那些站起來反抗的人們。
至少在某些方面,這些反叛者要遠比豪強和樞密府地方官更像一個人。
而公孫芳更是裏面出類拔萃的存在。
她雖然出身平凡,對機關術知之甚少,舉止和談吐也不如那些受過專門教育的大家閨秀,可她身上有許多其他世家女子所不具備的東西。
那種愛憎分明、不拘小節的性格,以及敢爲了弱小者而向強者抗爭的意志,都在不知不覺中吸引住了公輸瑾。
他的機關術也應該成爲這類人的助力。
僥倖躲過泥石流的兩百多名官府軍抵抗愈發激烈,雙方圍繞洞穴前的這一小塊地盤展開了你死我活的爭奪。對方知道得很清楚,一旦擋不住反叛軍的進攻,所有人都會被擠下山坡,而撤退的道路早被泥石流所吞沒,潰逃必定是九死一生。
不過隨着各路伏擊小隊的增援到來,雙方的勢力差距也愈發明顯——儘管官府軍隊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但架不住十倍於自己的兵力輪番衝擊。何況反叛軍並不急着拿下這片空地,他們手中還握着氣步槍這樣的遠距離武器,主力部隊正面廝殺時,側面便往往會射來一陣冷槍冷彈,打得官府軍猝不及防。後者雖然也有連發弩來予以反制,可只要氣步槍小隊傾瀉完子彈後往樹後一躲,弩箭便再難產生任何威脅。
公孫芳也與一名將官打扮的敵人廝殺在一起。
後者同樣是感氣者,善於艮術,力道剛猛,兩柄銅錘揮得虎虎生風。
公孫芳竟一時沒辦法壓制住此人。
對方恐怕十有八九便是樞密府派來接管惠陽城的方士,武百刃了。
放到徐國,百刃級別的方士見到公輸家大弟子都只有低頭行禮的份,可在這兒,公輸瑾還真拿對方沒啥太好的辦法。艮術以防禦見長,講究攻守兼備,氣步槍和竹筒雷都很難對此人造成致命傷。好在對方品級也不高,並不能輕鬆解決掉公孫芳,只要拖到更多隊伍前來相助,他遲早會被耗盡所有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