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369章

作者:二目

第八百三十三章 轉移時刻

“怎麼,你知道它是啥?”老人挑眉。

“呃……”公輸風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補救道,“不,我只是覺得它看起來似乎暗藏玄機。”

“那當然,十年黃玄木做底,再用空心白木嵌套雕刻,外面銅紙片包裹隔溼隔潮,說構思精巧也不爲過。”對方呵呵一笑,語氣中有着掩飾不住的自豪,“這可是樞密府纔有的好東西,整個營地裏,也只有老夫能修理它。”

“你們從樞密府手中繳獲的?”

“那倒不至於。”胡老撇撇嘴,“這些都是過往人的贈禮——在申州郊野中,還有不少類似的遺落之物。看到那個大玩意了嗎?它也是從申州弄過來的。”

原來如此……公輸風立刻理解了他話裏的意思。

這些都來自於十州大戰的遺落之物!

即使反亂者決定留在柳州,那些被送過申柳邊境的人也沒有忘記這夥人。他們自發的支援着這些人,從書籍到法器……或許錢財和糧食也包含其中。如此一來倒也能解釋,爲什麼他們以洞穴爲駐地,卻能一直堅持下來的原因。

“你注入氣試試。”胡老接着說道,“這東西我沒法教你,不過你已經覺醒感氣能力,自然應該知道怎麼做。”

公輸風點點頭,將氣導入圓筒內。

後者很快發出微微熒光。

“不錯,看來能正常咿D。”胡老搓搓手,“以前想要驗證的話,只能請首領出馬,現在總算能讓她休息下了。小子,從今天開始就跟着我吧,學兩招再去金霞城對你只有好處。”

之前公輸風就在懷疑一件事情,現在他完全確認了這一點——眼前的“首席鑄造師”並非什麼感氣者,就是一個普通人。

但這纔是令他驚訝的地方。

普通人怎麼可能修得好法器?

比如手中的這個天泉眼,銅皮上有明顯磕碰的痕跡,大概是掉落時受到撞擊,使得銅皮內陷,擠壞了內層的符籙。把外層重新敲平不難,關鍵刻寫符籙這一步必須是感氣者才能完成。而他居然在不能感氣的情況下,將損壞的符籙修整完畢?

這種事公輸風還是第一次聽聞!

“那您能仿製它嗎?”

不知不覺中,他用上了敬語。

“不行,我試過了。”老人搖搖頭,似乎有些不服,“如果符籙損壞過多,即使修好也難以起效,這也是你來工坊的原因——幫我檢測每個修復品是否還有用。不過我遲早會找出法器的竅門,到時候仿製它們也不是不可能。”

公輸風不由得鬆了口氣。

還好,這個結果尚在自己的常識之內。

如果連普通人都能仿製法器,那對各大機關世家來說絕對是一個驚濤駭浪般的消息。

他放下天泉眼,好奇的走到機關獸面前。

這便是在情報裏被形容得刀槍不入、力沉山河的祕密武器,也是十州聯軍戰敗的主要原因。金霞軍稱其爲玄武,而戰敗者則將它叫做雙足怪物。

如今它靜靜的矗立在原地,任由他近距離打量,全然沒有了情報中那般兇悍可怕。甚至由於腿部關節嚴重受損,它甚至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保持平穩,必須用幾根木棍支撐下盤纔可保證它不至於倒下。

機關獸渾身都顯得髒舊不堪,儘管已經經過清洗,但泥土仍在它身上留下了不可抹去的痕跡。特別是操縱部位,藤蔓構成的座椅中堆滿沙粒與枯枝,天知道它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被金霞軍遺棄,又被遷移者拆解後帶給反叛軍的。

“這個……大傢伙,您也能修好麼?”

“基本不可能了。”胡老嘆氣道,“它使用的法器我從未見過,而不知道原理的話,是沒辦法修復它的。另外它的關節也十分奇特,單憑一般的螺桿和皮索根本驅動不了如此沉重的機構。怎麼,你對它感興趣?”

公輸風毫不猶豫的點點頭。

這點他沒有說謊,也無需說謊。

胡老不以爲意的笑了笑,“畢竟這玩意是金霞城的傑作,恐怕任何一個機關師站在它面前,都會驚訝得挪不動腿。小子,這說明你有做機關師的天賦。”

“那您呢?”公輸風問道,“您也是從機關師家族中出來的人麼?”

“我可跟那些出身就高居雲端的人不一樣。”老人哼道,“雖然在沒有追隨首領前,我在惠陽城中就頗有名氣,人人都尊稱我一聲胡大匠師,不過那都是靠我一錘子一錘子敲出來的。不信你去問問都城裏的鐵匠,誰不知道老胡打造的柴刀最鋒利?”

所以叛軍的首席鑄造師,其實只是鐵匠出身?

什麼時候普通鐵匠也能修復法器符籙了?

公輸風並不太相信對方的回答,不過此事不方便深究,他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接下來的一週時間裏,他的生活變得相當穩定,白天來洞穴工坊幫助胡老檢查法器修復成果,晚上則在休養區讀書看報。

叛軍最重要的裝備,是金霞軍遺落的氣步槍——在十州之戰中,有不少損毀的槍支被丟棄在郊野外,它們不是缺了槍管,就是沒了擊發裝置。工坊的人將這些武器細心拆解,再重新組裝出一支能用的槍來,除開無法取代的氣罐與充氣法器,其他部件胡老都能一比一進行復原。正如他所說的那樣,鐵塊在他的錘子下彷彿具有了生命一般,隨着不斷起落而變化形態,最終定格在他所需要的模樣上。

即使是公輸風也爲這樣的技藝感到歎服,不得不承認,此人在鑄造一事上已趨於至臻,哪怕放到公輸家,那也是重金聘請之人——畢竟感氣者終歸是少數,一個機關世家的骨骼與軀幹,仍舊由大量無法感氣的手藝人構成。

他甚至湧起了一個念頭,若有朝一日能完成任務回到徐國,他一定要將這個人也一併帶去。

公輸瑾依舊只在晚上出現,並且陪伴他的時間越來越短。公輸風不止一次問過他是否被叛軍脅迫,但得到的回答都是否決。問起偵察隊乾的事情,弟弟也緘默不言,只是告訴他自己並沒有忘記公輸家的任務,而且離開此地的日子已不會太遠。

待到第八天時,公輸風察覺到了異樣。

休養區的人被一個個帶走,馬大姐亦脫下那身白色外袍,扛起了鐵鍬。

公輸瑾則第一次在白天出現在他面前。

“哥哥,今天就是轉移的時刻,你該去金霞城了。”

第八百三十四章 告別

“首領真的願意放我們走?”公輸風有些訝異道。

“快收拾東西吧。”公輸瑾笑了笑,“她還讓我帶句話給你,這些天你幫了他們不少忙,辛苦你了。可惜她手頭暫時沒有什麼東西能作爲報償,只能期望日後再謝。”

“哎……能走就不錯了,這什麼好謝的。”公輸風突然不好意思起來,“說到底她救了我們一命,我做的這些事情也算是報答。不過這個時機是怎麼決定的?聽說要走的人不少,首領總不可能一直等到我傷好才組織撤離吧?算了,這也不是我該關心的問題,你的行囊準備好了嗎?待會一旦確定位置,我們就直接往東,最好避開流民羣,免得再被當地世家盯上……”

他說着說着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因爲公輸風注意到,自己說了這麼久,弟弟也沒有插一句話。甚至對方的表情都沒有多大變化,眼中始終帶着一絲溞Γ约啊┰S的不捨。

一個難以置信的想法湧上心頭。

“公輸瑾,你……”

“走的是哥哥你一個人。”公輸瑾伸手理了理哥哥的衣領,“我想留下來幫他們一把。”

公輸風愕然。

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對這個答案又有所預料。

緣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

怔了半晌,公輸風才緩緩開口道,“爲什麼?”

“因爲他們需要幫助。”

“這是什麼話!”他一把抓住弟弟的手,“天下間需要幫助的人多了去了,乞丐、難民、殘疾人、貧窮者,怎麼不見你幫幫他們?你幫得過來嗎?”

說出口的瞬間,公輸風便後悔了,“……不,我的意思是——”

“所以現在做起也不晚。”公輸瑾並沒有生氣,而是平靜的打斷道,“哥哥,你還記得公輸家的宗旨麼。機關術是人賦予自身的禮物,它誕生的唯一目的就是造福世間腥恕!�

這句話被製成橫幅掛在家族大堂中,任何一名新晉弟子都能一眼看到它。

事實上,公輸家也確實發明了許多造福世人的機關——例如可以取代關節的義肢、強化五感的頭罩式法器、淨化大地的封靈樁等等。

“我當然記得。”公輸風爭辯道,“所以公輸家纔會與七星合作,而你的能力也應該用在更有用的地方上!”

“可我們經歷的事情,也都跟七星分不開關係。”公輸瑾搖搖頭,“你知道我最近跟着偵察隊一起行動,都見到了什麼嗎?當地豪強焚燒村莊,製造無人帶,爲的就是讓遷移難民難以找到果腹之物,從而被迫淪爲奴隸。如果有人膽敢反抗,則一律被會當做叛軍處死……我還親眼見過,哪怕反抗者已經投降,他們也沒有放對方一條生路,而原因僅僅是因爲取樂。按理說,惠陽城周邊發生的事情,官府不可能不知曉,但我始終沒有見官府出兵制止過。”

他掰開哥哥的手,“所以……我不得不相信那人說的都是真的——當地的樞密府不光知道一切,並且自己就是謩澱咧弧!�

這還是他第一次向公輸風談及自己這些天所看到的東西。

公輸風一句爭辯的話都說不出來。

如果早個幾年,他還能把問題推給當地官府和樞密府,可如今七星已正式掌權,武百刃就是七星派出的地方府丞,可以說,這些血淋淋的慘案,有一筆算一筆,都能記在七星樞密府身上。

“這些天我過得很充實。”公輸瑾說道,“因爲我看到自己的機關術確實造福了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我爲氣步槍提供充足的氣罐,也在他們需要撤退時施展靜音符進行隱蔽。我還用琴絃與柳木製成簡單的機關弩,實戰效果遠比鐵鍬和木棒要好。我甚至親手救下了兩個人,一名男孩和一名女孩,年齡比我還小一點……”

換而言之,弟弟早就展現出了自己的能力,並且還是在沒有遭到脅迫的情況下,主動對這些人施以援手?

一直矇在鼓裏的竟然是自己!

公輸風幾次張口,想要打斷他的話。

可最終他都只能以沉默相對。

因爲那個熟悉的眼神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這一回,又是對方先得到了答案。

而且一旦公輸瑾堅信自己的結論是正確的話,他就很難改變對方的想法了。

“走吧,哥,去金霞看看。”公輸瑾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很想知道,能寫出這麼多書的人,能爲大家點燃希望的地方,又會是什麼樣子。”

“……”公輸風沉默良久,“那以後怎麼辦?”

“老實說,我不知道。不過我能確定一件事情。”

“什麼?”

公輸瑾最後看了哥哥一眼,轉身朝洞穴外走去。

“以後的事會怎樣,將由你來決定。”

……

“道別好了?”

走出休養區,公孫芳正靠在走道洞壁上斜眼瞅着他。

“嗯,他會走的,”公輸瑾點點頭,“因爲他知道自己無法說服我。”

“其實你可以跟他一起走。”

“不了,還是這樣比較好……無論是對他來說,還是對我來說。”

“爲何?”公孫芳不解道。

公輸瑾卻笑了笑,沒有回答。事實上,兄弟倆都能感覺得到,作爲家族看重的弟子,兩人既是兄弟,也是競爭對手。雖然他們都不認爲這樣的競爭會影響到兩人的感情,可在事情尚未發生前,誰也不能真正肯定自己可以坦然面對。

如果有機會避免,人心沒必要受到無謂的考驗。

對他倆而言,這便是一次機會。

“算了,隨你便好了。”公孫芳也懶得再追問下去,“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中正式的一員了……跟我去會堂吧,若不是你的到來,我們恐怕還得再隱藏一段時間。”

所謂的時機,不是來自於敵人的鬆懈,而是反叛軍主動創造的一個缺口。

公孫芳計劃在黃庭山周邊展開一場大規模行動,將周邊的世家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一旦後者決定先剿滅叛軍,柳申邊界上狩獵難民的敵人數量將大幅減少。屆時護送隊哪怕不需要多少人,也可以將大量遷移者送至邊境區域。

但這絕不等於公孫芳打算犧牲自己。

她不光要把敵人吸引過來,還準備利用地形優勢,把對方消滅在山區之中。

此戰若能成功,不僅能極大打擊世家的氣焰,還可一勞永逸的爲之後的難民減輕逃亡風險。

“您言重了。”公輸瑾拱手回道,“我會盡力而爲的。”

第八百三十五章 以身做餌

“衛公子,往這邊走。”侍衛在前方引路道。

公輸風一步三回頭的跟隨在後。

弟弟的話仍不斷迴響在耳邊。

以後的事情由自己來決定……麼?

這讓他感到了一絲迷茫。

過去十多年裏,他從來沒有真正做過決定——被家族收養,被家族選中,投身於機關術研究,成爲宗家弟子,被公輸望派往金霞……他的大部分人生都是在遵循公輸家的指示,自己只需竭力完成它即可。

在來啓國之前,公輸風一直覺得這樣沒什麼問題,其他人都在做着同樣的事,包括公輸瑾也是如此。甚至在完成任務方面,對方做得比他更好,家族佈置的大部分研究項目都是弟弟第一個得到答案,面對這種天賦,連他也感到過些許嫉妒。

當公輸瑾在船上吐得一塌糊塗,不得不依賴他的照顧時,他難得地體驗到了領頭感。何況機關術的天賦比不過,處理人情世故他還是勝過對方一籌,這在金霞城中與墨姑娘或其他上位者搭上關係將至關重要,這一次任務必然會以他爲主。

然而公輸瑾再次走在了前面。

——他擅自決定了自己的未來。

甚至連家族的指令都無法再約束他。

面對這種變化,公輸風到現在都有股宛若在夢中的錯覺。

“公子,我們得快點,大部隊馬上就要出發了。”侍衛催促道。

“我並不是什麼公子,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就行。”公輸風甩甩頭,將雜念壓下。

“你是感氣者,這些天又幫了大家不少忙,擔得起這個稱呼。”侍衛堅持道,“哪怕你現在一無所有,去了金霞肯定也能出人頭地。”

如果此人知道他去金霞的目的是爲了竊取機關技術,恐怕會當場砍下自己的腦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