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就在此時,公輸瑾聽到身後響起了一陣輕微的嗖嗖聲。
原本在戰場上,如此細小的聲音極容易被忽略,但一是他作爲感氣者,五感本就比一般人靈敏,二是這聲音對機關師而言無比熟悉,以至於他並沒有錯過這一絲不協調的異響。
那是弓弦掙脫束縛的震顫聲。
而他們的後方本是蛐蛐洞入口,理應不會再有援軍趕來。
公輸瑾幾乎是下意識的伏倒身子,同時還順手拉了離自己的戰士一把。
下一秒,弩矢便如雨點般射在他們隱藏的位置!
好幾名戰士當即被紮成篩子,一聲不吭的栽倒在地。
“當心,後面有敵人!”
公輸瑾深吸一口氣,纔將這句警告喊出口。
反抗軍的陣型頓時顯出了片刻混亂。
此刻人們方纔注意到,不知何時一支敵軍竟出現在了洞穴前,他們人數不多,僅有五十來人,可佔據的位置卻能居高臨下的俯視整個戰場。而且對方絕不是偷偷摸摸溜過去的,因爲在一些關鍵位置他們甚至堆起了簡易的土牆,進一步加固了自己的地形優勢!
這意味着敵人繞到後方至少已有一刻鐘之久!
“幹得好,武兄!”
前方纏鬥的將領趁機挑開公孫芳手中的旗杆,沉肩撞在她的胸口,將她徑直撞飛出去。
公孫芳悶咳一聲,連退十來步才穩住身形。來不及喘氣,她回頭衝着公輸瑾的方向大喊道,“情況有變,快執行預備計劃!”
“趕緊殺掉她,武弟,你連一個娘們都對付不了嗎?”後方一名灰衣男子冷冷說道。
“我在努力了!”那名將領嘟囔一聲,再次舉着銅錘朝公孫芳殺去。
公輸瑾的心頓時沉了下來,武百刃居然是一對兄弟?
雖然沒能見到敵人是如何佔據洞窟入口的,但此事無疑跟方術有關,若武百刃實際是兩名方士,反叛軍的處境就有些麻煩了。
公孫芳口中的預備計劃是萬一洞窟失手,則炸斷內部的幾條通道,隔絕黃庭山西坡和東坡的聯繫,以免敵人利用內部近路威脅到撤離中的難民團。
可這亦是反叛軍的退路。
一旦通道被炸燬,他們即使獲勝也只能依靠翻山越嶺前往新的落腳點,行動速度會大幅拖慢不說,還容易被後續增援的敵人尾隨。
這份命令絕不容易下達。
即使是首領的親信,也露出了猶豫之色。
“快照我說的做!洞窟不能交給他們!”公孫芳再次催促道。
公輸瑾咬緊牙關,率先彎腰衝向引爆機關。
他的餘光看到後方那支敵軍也將弓弩對準了自己。
忽然,一道黑影從洞窟內竄出,嗖地穿過官府軍人羣,瞬間將數人攔腰截斷,同時掀起了一抹朦朧的血霧!
黑影落地後,公輸瑾才發現那竟是一根牀弩專用的弩箭!
問題是蛐蛐洞內的人員早已撤離,牀弩又極難移動和擊發,這一擊到底是誰射出來的?
官府軍也是一陣譁然!
他們驚慌的轉過身,將兵器直指幽深的洞窟入口。
而在那片黑暗中,一臺雙足機關獸緩緩現出身形。
第八百三十八章 決勝
“那是金、金霞玄武!?”
“怎麼可能?難道金霞軍進入柳州了嗎!”
不管是反叛軍還是惠陽官軍全部傻愣在原地,而兩夥人所想的東西卻截然不同——前者中不乏有人注意到,這架機關獸正是工坊中損壞的那臺,連生鏽的駕駛艙前蓋板都一模一樣。可它早就被胡大師斷定爲無法恢復,留着沒丟只是因爲它十分沉重,加上得來不易,工坊捨不得而已,爲何它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後者受到的震撼則更大。
武百刃也好,他招攬的精銳士兵也罷,都對金霞的機關雙足獸有着基本的瞭解。可以說,正是因爲這種勢不可擋的武器,金霞纔在十州聯軍之戰中以少勝多,用技術優勢徹底扭轉了敗局。從各個渠道收集來的情報皆表明這玩意屬於金霞特產,哪怕有墨家效力的工部都仿製不出來,更別提一羣躲在山林間的野人了。
他們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金霞軍終於進入了柳州境內。
“公主殿下的援軍終於到啦!”公孫芳腦子轉得飛快——毫無疑問,這臺機關獸不是他們的敵人,從它第一次動手的目標便可看出。既然如此,不如將計就計,趁此機會把敵人心中恐懼的地方加倍擴大,“勝利必定屬於我們!所有人,跟我上!”
“殺——!”
反叛軍回過神來後士氣大振,他們也不管這是不是首領預設的後手,全部從樹後岩石後竄出,端着武器衝向敵軍。
“不準退!金霞軍不可能出現在這裏,擅退者斬!”武百刃着急大喊,可他自己卻下意識向後連退了幾步。
怯意一旦冒出,便再難以消除。
公孫芳已經衝到了百刃面前。
她高舉鐵棍,順勢下劈,迫使對方用雙手持來械格擋。這個動作將後者完全釘在原地,想要撤退都辦不到。
眼看着身後的士兵已經在向山坡下方逃竄,武百刃心頭更急。
“滾開!”他盪開公孫芳的攻擊,抬腿便朝對方胸口踹去。
然而公孫芳直接鬆開武器,任由旗杆被蕩飛,同時側身一閃,避開他的踢擊,眨眼間便逼近到他面前。
武百刃此刻先機已盡失。
他意識到大事不妙,當場丟掉武器,用雙臂環抱縮緊,試圖用力量的優勢來彌補自身的失誤——只要能搶先勒住對方,他還有一絲希望挽回局面。
但公孫芳更快一步。
她從腰間摸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鐵錐,雙手握緊頂在自己胸口。
武百刃一把將她勒緊,雙方的骨頭同時發出咔咔脆響,但前者的面色很快大變,一臉難以置信的看着公孫芳。
後者咳出一口血沫,嘴角微微咧開。
那是一副桀驁不馴的笑容。
武百刃雙手鬆開,無力的癱倒下去,胸口還插着只露出末端的鐵錐。
在尋常情況下,這種武器很難穿透他的艮術鎧甲,但從心底升起的怯意讓他一步步犯下錯誤,先是貿然抬腳喪失移動能力,接着又低估了對手以命相搏的決心。感氣者零距離貼近後,便可用自身的氣來擾亂對手術法的控制,加上環抱與刺擊的雙重施力,鐵錐才終於洞穿他的艮術防護,深深貫入其體內。
“不——武弟!”灰衣男子目眥盡裂,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兄弟會倒在一幫烏合之忻媲啊�
可他的處境也好不到哪裏去,一旦正面牽制的部隊被消滅,他這五十多人便成了孤軍,腹背受敵的情況下必然會敗亡。
公輸瑾已經拿起之前犧牲者的氣步槍,朝這支小隊猛烈開火。
“兌術歸巳,形影!”
無奈之下,他只得再次祭出藥袋,施展術法。
隨着藥粉紛飛,一羣人的身形開始肉眼可見的淡化下去,彷彿和周圍的草叢樹木融爲一體!若不是親眼見到,公輸瑾根本分辨不出那裏究竟是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還是一名活生生的人類。
這就是他們能在不知不覺摸到背後的原因!
而且這不是坎術,跟自身的意志力無關,即使心性再堅定的人,也不一定能看破其中的蹊蹺!
“不能讓他們跑了!”公輸瑾大喊道,“堵住洞口!”
這種情況下敵人只有一條逃生路線,那就是趁亂進入洞窟。
若讓一幫可以隱蔽自身行動的敵人混入蛐蛐洞,對反叛軍來說絕不是一個好消息,之後無論是清剿還是從山頂繞路離開,都會留下極大的隱患。
機關獸的駕駛者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不過玄武並未回頭去尋找洞穴內的狹窄點,靠自身擋住去路,而是舉起了另一隻手臂。
只聽到噗噗兩聲,一張巨大的漁網從它手中噴出,瞬間便徽至巳肟谔幍膮^域。
儘管看得不是十分真切,但這一網下去顯然有不少“獵物”,被蓋住的士兵驚慌失措的想要逃跑,掙扎的結果卻是讓網越收越緊。
而這樣的網還不止一張。
玄武又連着朝左右射出兩張漁網,完全封死了前往洞窟的去路。
其他士兵見勢不妙,紛紛丟下武器,跪地投降。半刻鐘不到,山腰上便再沒有一個敢於對抗反叛軍的敵人。
灰衣男子的兌術也沒能維持太久——大概是此招十分消耗氣力的緣故,沒多久他便氣喘吁吁的在網中現出原型。面對卸鄧^的“鄉野村夫”,他眼中的傲然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深深的恐懼。
“你是……”公孫芳將旗杆扔給手下,好奇的走到機關獸面前。
隨着座艙蓋彈起,公輸瑾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哥?你怎麼會在這兒!?”
公輸風聳聳肩,“我要是不來,你們恐怕沒那麼好收場。”
公孫芳露出燦爛的笑容,倒也絲毫不反對,“確實出了點小岔子,樞密府的反抗比我預想的要強。但這臺機關獸……不是應該徹底報廢了嗎?”
“哥,這是你修好的?”公輸瑾打量着玄武若有所思。
“也不能算修好吧。四個用來驅動的法器只有兩個能咦鳎灾领峨p腿以上的關節全都只能靠蠻力來操縱,若是對方一擁而上,我估計也無計可施。”公輸風坦然道,“可惜他們看到玄武機關獸的一瞬間就失去了戰意,倒讓我鬆了口氣。”
第八百三十九章 做出的決定
這一役無疑是場大勝。
反叛軍僅付出了百餘人的代價,就將柳州官府與地方豪強的圍剿徹底擊潰。不僅如此,他們還消滅了上千名敵方生力軍,甚至生擒住一名樞密府百刃,這戰果對於每一位決定留下來和官府拼死一搏的人來說,都是莫大的鼓舞。
公輸風能從腥搜壑锌吹侥欠N發自內心的強烈喜悅。
“沒想到我們也會有這樣的一天。”公孫芳感慨道,“可惜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
這點他聽弟弟提到過。
官府的嚴密搜捕與通緝也抓到了不少反叛軍成員,由於組織缺乏經驗,前期潛入城鎮打聽情報的暗探損失巨大,一天折損十多人的情況都出現。伏擊家丁隊伍也不是次次都能成功,最初的幾次甚至可以說大敗而歸,哪怕人數數倍於對手,鐵鍬木棒在盔甲長劍面前也毫無招架之力。
但這羣人沒有放棄。
他們一邊從申州的事例中吸取經驗,一邊組建工坊,用一切能想得到的方法強化部隊的裝備。幾個月的戰鬥下來,他們才逐漸從官府眼中的“暴亂份子”變成了一支真正的叛軍。
這場勝利也可以說建立在無數前人犧牲的基礎上。
只是現在,公輸風對這些“叛軍”已沒了之前的牴觸與排斥。
從某些方面來說,他們比惠陽官府更懂得經營領地、維持秩序。
“此戰確實來之不易,但樞密府絕對不會就此罷休。”他出言叮囑道,“損失掉一個百刃,下一次就會是鎮守、乃至青劍,如果你們就此掉以輕心,恐怕會喫大虧。據我所知,樞密府正在籌備一支大軍,從高國進入徐國境內……”
說到一半他忽然啞住。
一個普通感氣者顯然不可能接觸到七星樞密府內部的決策問題,而他作爲逃亡者,理論上也不應該知曉天下之事。雖然公輸瑾透露了自己的身份,可這個“透露”究竟到何種程度,他也不太清楚。
這話等於是在告訴對方,自己的來歷大有文章了。
公孫芳微微一笑,似乎看出了他的尷尬,“多謝提醒,我們接下來依舊會以山林爲依託,繼續爲逃難者提供庇護,至於那些城鎮和山莊,我們並沒有貿然進攻的計劃。”
她沒有藉此追問身份,令公輸風稍微鬆了口氣。
“你們已經有下一個落腳點了?”
“是,離這兒大概三四天路程。”她點點頭,“儘管比不上蛐蛐洞,隱蔽性還是沒問題的。”
“既然如此,請照顧好我的弟弟。”公輸風緩緩道。
“哥,你不和我一起?”公輸瑾有些意外,“我以爲你回頭是因爲……”
“折返回來是因爲大家救過我一命,你知道我素來不喜歡虧欠什麼。如此一來,救命之恩便算報了。”他略微移開視線,“你說你做出了決定,我也做出了自己的——我要去金霞城。”
去金霞的理由已不全是機關術。
公輸風已經意識到,這座東南鹽城已成爲了一個源頭。
反叛軍之所以能堅持到現在,並越來越有活力,全因爲金霞城作爲一個榜樣存在於腥诵闹小�
況且柳州是如此,其他州城呢?
要知道申金週報在上元都已經小有名聲,他實在不好斷定啓國境內的叛軍只有這一支。
公輸風很想知道,廣平公主領導的城市究竟特殊在哪,才讓它在七星樞密府的統治面前鶴立雞羣。
或許他也能在那裏找到最近一直令自己感到困惑的答案——
如果說機關術誕生的唯一目的就是造福世間腥耍屈N它究竟該如何實現?
公輸瑾沒有再勸說什麼。
他的眼中只有無聲的鼓勵。
“這大傢伙就交給你了。”公輸風從駕駛位上跳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它的構造並不複雜,以你的天賦,不要半個時辰就能駕馭自如。”
“我說小子,你到底是怎麼修好它的?”人羣中有聲音問道,“我敢打賭你之前壓根就沒有見過玄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