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半晌之後,弟弟纔開口道,“總之,我們先跟對方談談再說,好嗎?”
“……”公輸風只能點點頭,“我知道了。”
半個時辰後,兩人就在洞窟中等來了反叛軍頭領。
“我們不需要過去嗎?”
“你沒辦法動彈,所以對方特意過來的。”公輸瑾低聲道。
看到對方的模樣時,公輸風眼睛一瞪,他認識此人——在被長槍刺倒的那一刻,不正是此人高舉旗幟衝在最前,將敵人的包圍圈撕出一個缺口的麼?
沒錯,與官府作對的頭目,是一名二十出頭的女子。
“我叫公孫芳,”對方在幾名護衛的陪同下,走到兄弟倆面前,“你就是衛瑾的長兄,衛風吧?”
這正是他們準備的假名。畢竟公輸這個姓氏過於特殊,一旦說出來也等於將自己的底細揭曉,而衛這個姓在京畿一帶就十分常見了。
“正是……”公輸風掙扎着爬起,“謝謝您救了我們,您的大恩大德……”
“不必多禮,你需要靜養,沒必要起來。”首領單手將其按下,力道雖柔,卻沉若千鈞,他竟然沒有一絲反抗的能力。
“你們想去金霞城?”
“是……”公輸風咬咬嘴脣,將自己早已準備好的說辭一一道出,“聽說那裏並不介意外來者,而且能感氣的話,也可以忠环莺脿I生……”
“不錯的選擇。”公孫芳明媚一笑,配上那雙上揚的丹鳳眼,居然給了他一種不可方物之感,“金霞城絕對是個好地方,事實上哪怕是到了申州境內任何一座城市,都算一個不錯的落腳地。”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可惜,你們暫時去不了東邊了。”
果然,公輸風心中對這個回答早有預期,反叛軍不會無緣無故的救下他,多半是要“勸”他入夥了。“爲何?”
“樞密府最近加大了搜查力度,還聯合數十個莊子,在柳申邊界附近形成了一道攔截網。”公孫芳坦然道,“他們在找誰,答案顯而易見,所以我得向你道一聲歉,是我們的行動影響到了你的計劃。”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了公輸風的意料,以至於他一時半會沒能接上話來。
“但這不代表你們到不了金霞,事實上,我們正在安排一次新的轉移,到時候大約能一次送走近五百人。”公孫芳接着說道,“所以你無需焦急,安心養傷即可。以你的身體素質,要不了幾天就可下牀行走,等到時機成熟,我會安全的把你們送過柳申邊境。”
她到底在說什麼?
公輸風已經無法理解對方話裏的意思了。
安排轉移?安全的送過邊境?
這羣官府口中的“反叛者”,究竟在圖质颤N?
第八百三十一章 血債未償
公輸風忍不住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在他看來,任何叛亂者的最終目的都是奪取權力,如果不能奪取大的,那就至少奪取小的,爲了滾大自己的勢力,穩固奪下的權力,手中的兵力自然是越多越好。
“你們遭遇到的事情並不是一場偶然。”公孫芳的神情略顯陰沉,“最近許多地方發生糧荒,逃難的人也越來越多。而在那些有兵有糧的人眼裏,難民成了生財的好機會。事實上,你們從離開惠陽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成爲了氈板上的肉。我們在此地活動的主要目的,就是儘量讓更多的人能順利離開柳州。”
襲擊是有預值模@點兄弟倆心知肚明——先用填飽肚子作爲誘餌分化人羣,再由全副武裝的家丁鎮壓反抗,這絕不是一場臨時興起的圍獵。
但公輸風沒想到,連及時出現的解救也是有預值摹�
“你們一直在盯着這批難民?”
“不錯,我們熟悉這片地方,城市和郊野裏都散佈着我們的偵查小隊。”公孫芳坦然道,“屯田莊的人集結的那一刻,我們就知道他們的目標是你們。不過因爲武器盔甲都有差距,所以我們只能先等他們合圍,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你們身上時,才從背後突然發動襲擊。”
因地制宜、戰略制勝,這完全就是一支軍隊的做派。
“你們聽命於金霞城?”公輸風下意識道。
他甚至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一個來自京畿郊野小鎮的投奔者,不應該對柳申兩地的局勢那麼敏感。
“不,我們不聽命於任何人。”公孫芳露出一絲苦笑,“或者說我希望金霞城能幫大夥一把,可惜數次聯絡始終沒能得到他們的正面回應。”
“哼,若我們是金霞城的隊伍那倒好辦了。”她身邊的一名男子冷哼道,“就算給惠陽官府的人十個膽子,他們也不敢惹金霞軍分毫。”
“沒錯,”另一位守衛憤憤道,“我們每次把人送到邊境時,申州那邊也會派人過來護送。這時候別說那些莊子的私兵了,就連樞密府的半個人影都見不着。”
公輸風啞然。
在柳州境內,七星樞密府的風評居然已淪落到這個地步了麼。
至於金霞不出兵,以他瞭解到的情報倒也不難理解——十州之戰前,寧婉君只控制着鹽城和周邊的高山縣,而大戰之後,整個申州已盡數落入她手,領地突然增大了十倍不止。這種情況下會造成人力的嚴重短缺,需要花時間才能好好消化這筆豐厚的回報。邊軍既然沒有得到出擊的命令,自然不可能對叛亂者的請求有任何回應。
“那你們爲什麼不自己去金霞城?”他有些疑惑道。交談到現在,公輸風已經對這支“反叛軍”有了大致瞭解,他們本質上並不是什麼真正的軍隊,只不過因爲妨礙了武百刃與當地世家的生意,從而遭到官府的全州通緝。大本營坐落在這洞窟之中,連某些山僬佣疾蝗纾峙乱彩浅鲮峨[蔽需要。
可他們既然能靠近柳申邊境,也意味着能離開柳州,前往他們口中一片大好的申州境,又何須在此冒着生命危險與官府對抗?
“因爲你們每個人手中……都有一筆血債尚未清算,對嗎?”接話的不是公孫首領,而是公輸瑾。
“你看到了?”公孫芳轉頭道。
後者緩緩點了點頭。
他們在說什麼?公輸風不解的看向自己的弟弟。
一種奇怪的感覺在他心中升起。
昏迷的三四天的時間裏,這名家族的機關天才彷彿和之前有了些許不同。
“總之,你慢慢休養即可。下一次轉移應該在月末,對你來說,時間還很充裕。”公孫芳頓了頓,“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公輸風心頭一跳。
“等你能下牀行走後,能幫我們檢驗下法器的效果嗎?”她攤開雙手,“也許你之前沒有接觸過法器,不過只要是感氣者,應該不難上手。”
對他而言,法器基本算機關術的一部分,說是再熟悉都不爲過。但公輸風沒料到,這羣看似出身鄉野的叛亂者,居然也懂得利用法器。“我……可以試試。”
公孫芳嫣然一笑,隨後站起身來,“那就拜託你了。”
……
接下來的幾天,公輸風基本都在病牀上度過。
被刺穿的胸口疼痛已漸漸收斂,即使不用人看着,他也能開始自行進食、自己換衣。
公輸瑾則只在晚上後回來,甚至有時候一整天都見不着人影,公輸風不是沒勸說過,可最終都以失敗告終——因爲任誰都能看得出來,公輸瑾跟隨反叛軍行動不是出於強迫,而是他自願如此。
見弟弟不願先行前往金霞,公輸風索性也接受了計劃必將拖延的事實,只希望這些人會如首領所說的那樣,在時機恰當時將他們送往柳申邊境。
身居洞窟養病的時日裏,他還發現了不少新奇的事情。
那就是這些出身貧賤的人,居然會在空閒時學習認字!而教導他們的,儼然是正兒八經的私塾先生。儘管看起來大部分人學得十分笨拙,可大家的態度卻極爲認真,彷彿把此事當做一項重要任務在執行一樣。
所謂行事必有動機,對於已經沒資格考取功名的叛亂者而言,這一行爲着實有些反常。
不過很快,公輸風便明白了吸引他們學習的動力是什麼。
——正是來自於金霞城的各種讀物。
最受歡迎的無疑是申金週報,大家對申州的瞭解,基本全部來自於報紙上的內容。其次是各種學習冊子和連環畫,比如《邪祟大全》與《精靈植物的一百零一個妙用》。
事實上,這些東西也成了公輸風打發時間的主要手段。
他自認爲見多識廣,但沒想到哪怕是一本普通的《邪祟大全》都能讓他大開眼界。
還有那本《醫療技術普及手冊》,關於微生物的描述看得他茅塞頓開,爲什麼食物會腐化,爲什麼傷口會感染流膿,在冊子中都有詳細的講解。雖然無法證實,但這一系列說辭確實講得頭頭是道,而且和印象中的事實經驗十分吻合,令他不得不歎爲觀止。
公輸風也終於知道,爲什麼洞窟裏照顧病患裏的人都穿着一身白衣了——因爲白色最顯髒,發生污染容易第一時間察覺。他們臉上的白紗也不是爲了遮擋面容,而是在阻隔唾沫中攜帶的病菌。
這些書對反叛軍而言已不僅僅是一種讀物。
他們將書上的內容當成了指導自己實踐的路標!
第八百三十二章 思想之書
“馬大姐,這些書都是從哪裏來的?”經過幾天相處,公輸風也知道了那名照顧自己的婦女的姓名。
“有買的有撿的,”馬大姐回道,“另外其他去了申州境的人,也會給我們捎一些回來。”
“你平時會看嗎?”
“我認字速度不行,平時都是聽人說得多。”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過頭領說了,是看和還是聽沒有區別,兩者學習的都是同一種道理。”
公輸風很難想象,自己會在一個農家出身的婦女身上,看到因爲識字不行而感到惋惜與遺憾的神情。
“你覺得看書……有用沒?”
“那當然。”馬大姐毫不猶豫道,“我以前沒讀過,也覺得日子能過。但現在讀過書了,就覺得天下道理都敞亮了許多,再回到以前反而不能過了。你看那邊貼着的標語——”
她指向洞窟一角。
公輸風眯眼辨認了一會兒,“世界總是跟你瞭解到的知識一樣大……?”
“是啊,《初等教育叢書》上的第一句話。”馬大姐感嘆道,“乍一聽起來有些奇怪,甚至覺得話都讀不通。不過後來學得多了,就越覺得它有道理。你不知道,我們頭領也是看了其中幾本書後,才決定與官府周旋到底的。”
公輸風心中一震,難道那就是傳說中的“反書”?
“是哪幾本?我能看看嗎?”
“這幾本書數量比較少,看得人又多,所以很少會空放在架子上。”馬大姐笑道,“你要是想看,我試試晚上能不能幫你借過來。”
喫過晚飯後,公輸風如願的從對方手中拿到了其中一本。
只是此書的首印象和他預想的大不相同。
它屬於教育叢書中的一本,書名爲《思想政治》。
這標題……怎麼讀怎麼奇怪。公輸風一邊好奇的嘀咕,一邊翻開了封面。
沒想到這一讀便讓他完全忘記了時間。
等到馬大姐催促他睡覺時,他才驚覺此刻已是深夜,手心更是冒出了一片細汗!
——天下間怎麼還會有這樣大膽的書?
公輸風心中宛若掀起了滔天巨浪。
沒錯,它確實是反書,但單單反書兩字,根本配不上它的內容!它談論是權力構架,是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關係,不光說清了權力的誕生與聚集,也指明瞭今後的演化方向。書中沒有任何一句煽動性的話語,卻足以觸及所有統治者最忌諱的地方——因爲按書中所示,如今的官府組織壓根就沒有未來可言。
但是……否定它就一定是錯誤的嗎?
至少書中描述的未來,儼然要比現在好上許多,並且這一切推斷都建立在經濟與思想的變化之上,而不是像畫大餅那樣誇誇其談。以公輸風的認知,此書在邏輯上是完全說得通的,而且那些用來做例子的歷史事件,更是讓他產生了恍然大悟的感覺。
怪不得公孫芳會毅然留下,決定與樞密府對抗到底。
除開仇恨驅使外,金霞的書籍也爲她指出了前路——這種抗爭絕不是徒勞無功的,一個落後的組織就算看起來再強大無匹,但它腐朽的根基就註定了它不會長久。抗爭者會越來越多,直到徹底推翻這座攔在他們面前的大山。
對反叛軍而言,這股信念恐怕足以激起他們直面敵人的勇氣了。
接下來的數天裏,公輸風都沉浸在金霞城的書籍中。
他發現自己對那座偏遠鹽城已產生了強烈的好奇,而這份好奇稀罕的與機關術無關。
等到第五天時,公輸風終於能離開病牀,靠自己的力量緩步行走。
他也迎來了自己在叛軍中的第一份任務。
“衛公子,這裏就是我們的機關坊。”帶路的衛兵在一處洞窟前停下腳步,“我會在門口等着你,若有任何不適,隨時都可以叫我。”
“有勞了。”公輸風也懶得分辨對方到底是真心爲他考慮,還是故意監視他,拱拱手後走進了新的洞窟——此地離病房區約三百步距離,無疑也是這個巨大山洞的一部分。期間狹窄的道路可謂四通八達,若不是有人引路,他懷疑自己就算想逃,也很難找到離開大山的正確出口。
令公輸風意外的是,這個“機關坊”裏竟然有陽光。
光源來自於頭頂。
——在洞窟頂部,能看到一個被掩蓋的天井,周圍還懸掛着繩索,配合下方的搖桿與木輪,他一眼便瞧出這裏可以通過升降裝置前往山洞之外。雖然沒有找到升降用的平臺,但他自己組裝一個絕非難事。
不過公輸風很快便被洞穴裏陳設的各種機關物吸引了主意。
與其說這裏是機關坊,倒不如說是垃圾收容場更爲合適。
他看到了用來夜間照明的懸燈法器、金霞城製造的氣步槍、發射鐵弩的攻城弩機……各種五花八門的武器散落得到處都是。而它們共同的特點便是——都是損壞的。
公輸風甚至看到了一臺雙足式機關獸!
要知道這玩意只在七星情報裏提及過,就連京畿的先頭部隊都沒渠道弄到實物,怎料他在這種地方找到了墨家真正的巔峯之作!
“喂,你小子就是頭領叫來幫忙的人?傻愣在那裏幹什麼?快過來啊!”突然有人嚷道。
“呃……”公輸風這才回過神來,機關坊里居然還有一個人——他循着聲音望去,只見在一堆木製甲片堆中,一名年約五十來歲的老者正不滿地瞪着他。也難怪他進來時沒有注意到對方,此人佝僂着腰腿,身高不足五尺,還穿着一身髒兮兮的灰大褂,幾乎完全和背景融合在一起,“請問你是……”
“公孫大人的首席鑄造師,”老人翹着鬍子道,“你叫我胡老就行。聽首領說,你是感氣者?”
“大概算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麼叫算是?”胡老嗤鼻道,“哎,小年輕說話就是沒個譜。拿着,看看這玩意我弄好了沒。”
說罷他甩出一個木製圓筒過來。
公輸風手忙腳亂的接下,同時第一眼便認出這是樞密府軍隊常用的一種法器,名字叫“天泉眼”。天代表它屬乾,泉眼代表它跟水有關,用途是淨化飲水,能讓佈滿泥沙的澀口髒水變得容易下嚥,也有一定的祛毒作用,遠征的方士隊伍總會準備上那麼一個。
“這玩意……你們都是從哪弄來的?”他忍不住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