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33章

作者:二目

那麼,她應該拒絕嗎?

黎想了想,沒法從已有的經驗中找到答案——畢竟人沒有這些特徵,她就算觀察人類再久,也不可能碰上類似的例子。

師父有時候也會撫摸她的脊背與尾巴,但那都是讓她變身爲小狐狸後才做的事。

既然找不到參考答案,那麼只需問自己就行咯?

黎意外的發現,自己心中並沒有任何牴觸。

畢竟尾巴不是什麼要害部位,不像心口、頸脖這種一旦被擒住就只能任人宰制的薄弱點,摸一摸也沒什麼大礙吧?

腦海裏的念頭如潮水般湧起,短短數息時間彷彿過去了很久,她最終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半藏在身後的尾巴也重新擺了出來。

夏凡伸手過去,手指很快便沒入蓬鬆的毛髮中——它並非單純的柔軟,來回移動時仍能感受到髮根傳來的阻力,而繼續往下一點,便能碰觸到溫熱的軟骨。當把它抓在手中時,他甚至能感受到狐妖的身子緊繃起來。

黎一開始仍有些不太適應,不過很快她發現,對方似乎並沒有在騙她。至少在撫摸尾巴的那一刻,對方的神情顯得格外認真,並沒有一絲勉強的感覺。

這傢伙……就真那麼想研究妖怪?

既然如此,那就讓他摸一會好了。以後自己也不必一直把尾巴藏着,至少到家時能自由的垂在身後。

不知爲何,她忽然覺得胃口都好了不少,索性繼續喫起東西來。

夏凡則是一本滿足,不得不說,擼一隻狐妖的愉悅感比擼貓要強上百倍,連帶着之前略有不振的心情都恢復過來。

光是這尾巴,他都能玩上一年。

可惜黎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當她把晚餐喫完的一刻,也結束了他的生物多樣性研究。

“你該開始修習了。”她收起尾巴,“引氣入體是所有方士的根基,任何時候都不應鬆懈。”

“好吧……”夏凡意猶未盡的握了握手掌,“我照做就是。”

“這一次換一個練習方式。”

“不會又是幻術吧?”

“不,比那個要簡單。”黎起身一躍,輕鬆跳到了屋樑之上——而那亦是蠟燭照不到的陰影區域。“等你引氣開始後,我會從上方襲擊你。你除了要進行基礎修習,還必須保持警戒,如果被打中二十下,今天晚上你睡地板,我睡牀。”

“等下,這也能做到嗎?”夏凡質疑道,“引氣需要聚精會神,別說提防襲擊了,有時候別人說話我都聽不到,你的要求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相比之下,幻術或許還好撐一點……

“如果你想靠五官去感知,那自然是近乎不可能。”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但別忘了,氣本身無處不在,你若能注意到它們的細微變化,就有機會提前感知到襲擊的到來。這也是爲何鎮守級別以上的方士極難對付的原因——他們的強大感知能力賦予了自身極高的警覺性,尋常攻擊很難對他們造成威脅。”

“還有這種技巧?”

“沒錯,所以……準備好了!”

夏凡剛剛閉上眼,就被突如其來的一記尾巴橫掃拍下椅子,摔了個五體投地。

“我還沒感知到氣呢——”

“快速進入狀態也是練習項目之一,一次!”

夏凡只得加速回到椅子上。

房間裏一時間被啪啪拍擊聲和慘呼所佔據,久久未能平息……

第五十七章 伏擊

……

牀終究被狐妖霸佔住了。

望着躺在地鋪上已陷入夢鄉的夏凡,黎心中仍有些感慨。

從結果來看,他確實沒能過關,一個時辰的時間裏被擊中四十多次,光是摔跤喫的苦頭都夠他受的了。

黎對此並不意外。

從簡單的感氣到感知氣的變化,這中間差的層次可謂天上地下,它不光需要天分,更需要日復一日的練習,直至將其變成一種本能。

她意外的是,自己第十五下偷襲時,夏凡竟然就已經有了反應。

躲開顯然是不可能的。

不過當她出尾的瞬間,她注意到對方的身體整個緊繃起來,頭也微微傾斜,所避方向正是自己拍擊的路線。

這簡直不可思議!

記得師父拿這個訓練她時,她花了半個月左右才能捕捉到周遭那微不可察的顫動,彷彿第一次向世界睜開一隻不存在的眼睛一般。

但眼前這個人類,只用了兩刻鐘不到。

這得需要多渾厚的基礎,才能如此神速的領悟到其中的訣竅?

問題在於,她是狐妖,天生就能感氣,對這種訓練本身就佔有先發優勢。而夏凡,只是一個普通人類——他甚至沒有接受過世家的教育。

老實說,黎都懷疑自己是不是過於收斂,才導致他通過別的途徑發現破綻。

這也使得她後來加大了幾分力度。

可即使如此,夏凡的閃避動作也越來越明顯,直到最後一擊,他破天荒的沒讓尾巴把自己打下椅子,只是稍微歪了歪。

當她宣佈到此爲止時,他居然還上了癮,想再多練一會兒。

黎則以明天還要除祟的理由,毫不猶豫的拒絕了他。

看着他熟睡的面容,狐妖忽然有種喫了虧的感覺。

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過去,但自己卻對他的過去知之甚少,除開流浪多年,有個散門修士師父以外,其餘的一概不知。

她是不是也該打聽一下?

比如他到底經歷了什麼,才爲自己打下了如此堅實的基礎?

黎嘆了口氣,仰面倒在牀上。

她這次來除了“保護投資”外,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那便是確保他只專注於處理邪祟這一件事上。

她以前也經常譏諷人類自欺欺人,眼中只有利益,對隱藏在邪祟之下的邪惡視而不見,但現在她卻發現自己已沒法再像過去那樣輕鬆說出同樣的話來。

因爲她也和這份利益有了牽扯。

或許妖和人的差別……也沒有那麼大。

黎心頭不由地浮上一縷失落。

不過這點失落很快便被她壓了下去。

沒錯,她這麼做的理由,都是爲了早日救出師父。

至於自己的好惡榮辱,都早已置之身後。

……

第二天,高山縣果然沒有出現新的受害者。

但靈火之源經太陽照射後便會失去效力,想要真正解決問題,還是得將淵鬼徹底消滅纔行。

待到傍晚時分,夏凡一行人已經聚集在指定大宅中。

經過一天的準備,這棟臨時被徵用的房屋已經被改造成了理想的伏擊地——所有傢俱被全部移除,不留任何一個可供淵鬼躲藏的容器;房屋四周由神判設下陣法,只允許邪祟進入,陣法未消解前不得逃脫。六人各站一個角落,形成合圍圈,將淵鬼的活動範圍限制在廳堂中心;而張神判則是“主刀者”,由他負責揪出淵鬼,並給予其致命一擊。

隨着幾個青銅燭臺被點燃,大宅裏總算有了火光,只是單靠這十來根蠟燭的光照,難以驅散屋內所有黑暗。房間周圍仍有許多地方是一片漆黑,看得夏凡心中隱隱發毛。

特別是當火焰搖晃時,他總覺得那些同步伸縮的陰影中會突然鑽出來什麼東西似的。

果然……想要研究邪祟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這不是士考考場,會有監考官控制局面與兜底。這是一次真正的除祟行動,就算身死,也沒有人會覺得奇怪。

要說爲數不多讓他感到安心的事情,便是同樣隱藏在暗處的黎了。

雖然夏凡不知道對方是何時進入此地的,目前又藏匿於哪個位置,但只要一想到背後還有隻狐妖隨時等着支援自己,他便多了幾分直面邪祟的信心。

“那個……請問神判,”大概是想緩解緊張氣氛,魏無雙忍不住問道,“既然淵鬼不畏陽光,爲什麼我們不選擇白天設伏?”

“不畏陽光的東西多得去了,癩蛤蟆、蛇、夜貓子、蝙蝠……哪個還能被太陽照死不成?那你覺得它們爲何習慣於晝伏夜出?”張神判一邊搗鼓着手頭的抓鬼陷阱一邊回道,“淵鬼也是同樣的道理,不畏懼陽光不代表它喜歡當着腥说拿嫘袃矗会岜讳z頭敲個四分五裂。小子,你果然是這羣人中最愚鈍的一個。”

魏無雙的腦袋頓時垂了下去。

不忍同鄉陷入窘境,夏凡連忙救場道,“可我們只知道淵鬼的大致潛伏範圍,想要把它引到這裏來,應該還得需要誘餌吧?”他環顧周圍一圈,“現在這兒什麼也沒有,它真的會上鉤嗎?”

“餌料?”張神判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怎麼會沒有,餌早就已經掛在鉤上了啊。”

“什麼?”

“邪祟以氣爲生,沒有氣的話,它們不過是一堆冰冷僵硬的積而已。那麼誰的氣更多?普通人還是方士?”

夏凡怔了下才意識到對方話裏的含義。

“考慮到過於強盛的氣也會讓目標卻步,我已事先在屋子裏撒過靈火粉,”張神判咧開嘴角,他最喜歡欣賞的,就是新晉方士那震驚的表情,“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弱化存在,對於方士來說,那就是最好的佐料。”

——引誘淵鬼前來的,正是他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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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獵人和獵物本就是隨時可以對調的關係——它在狩獵我們的同時,也在被我們狩獵着。總體來說,很公平。”說完他將組裝好的木頭器具擺在自己跟前,“呼……總算弄好了。”

“那是……一個箱子?”王任之好奇道。

“沒錯,也是讓它無處藏身的陷阱。”張神判拔出腰間的木劍,盤腿坐下,“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便只剩下等待了。”

第五十八章 獵人與獵物

火焰在眼前跳動,並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點點下降。

或許是知道樞密府在此除祟,外面的打更報時都已停止,彷彿沒有人敢靠近這裏一步——事實上別說打更了,從入夜到此刻,整個縣城寂靜無聲,連平時常見的狗叫蟲鳴都不復耳聞。

他們等了多久了?

一個小時,還是三個小時?

夏凡失去了對時間的把控,他唯一能感受到時間在流逝的證明,便是燭臺上那些已燃至一半的蠟燭。

坐在正中間的張神判至始至終沒有動過,從角落望去,他好像已化身爲一座雕像。

這樣的等待讓人心焦,甚至令夏凡懷疑淵鬼會不會真的如神判所說的那般,在一片藏有卸喃C物的森林中選中他們一行人。

就在這時,夏凡聽到了一串清脆的鈴聲。

它與這沉悶焦灼的氣氛格格不入,也在瞬間打破了夜幕的沉寂。

聲源似乎來自……箱子內部!

幾乎是瞬間,張神判猛地睜開了眼。

他抓起放在身邊的木劍,輕輕一挑,箱蓋應聲而起。守在角落的夏凡也在這一刻,看到了箱內的東西。

那是一張沒有鼻子的臉,最明顯的嘴竟然是豎直而立,將其臉部拉扯成了左右兩半,而在嘴兩邊,則是三隻大小不一的眼睛。這些眼睛既沒有眼眶容納、也無眉毛點綴,活脫脫的就像是嵌在表皮裏的肉珠子一般!

蓋子被掀起的剎那,兩隻乾瘦如柴的手臂也隨之伸出,以極快的速度向眼前的方士抓去!

但張神判的速度更快。

他左手一拉,牽起一根繩索,而它的另一端則連接着箱子——像是開啓了什麼機關一般,原本好好的木箱突然散了架。

容器之所以爲容器,正是因爲底部和四壁相互契合,形成封閉空間。然而隨着箱子變成一塊塊木片,這個空間已不復存在。

當淵鬼軀體暴露的那一刻,它張開的手臂瞬間失去了力量,軟塌塌的垂落下來。

這便是淵鬼的弱點!

一旦失去藏身之所,它致命的威懾力也會一併化爲烏有。

目睹這瞬息變化的夏凡算是明白,爲何張神判會如此鎮定自若了——他不必像他們那樣苦苦幹等,箱子中藏有鈴鐺,一旦有外物進入,就會觸動警報,他只需等到鈴聲響起後再集中精神應對即可。而在那之前,他知道大宅裏是安全的。

沒了箱子的遮掩,淵鬼完全現出了真身,正如倖存者所說,它的本體差不多如一嬰兒大小,但那並不包括四根細長的手足。或者說除了腦袋以外,它就只剩下四肢了。無論是手還是腳,長度都超過兩米,關節一律向上彎起,活像只水裏跑的水黽。

它慌張的想要繞過眼前的方士,而已經站起身的張神判顯然不打算給它這個機會。

他甩出一張符籙,正中淵鬼腦袋,後者頓時僵在原地。接着他舉劍直刺,穿透符籙後繼續向前,如刺入豆腐一般毫無阻力的洞穿了淵鬼。

只聽到兩聲“嘭、嘭”輕響,淵鬼腦袋赫然炸裂開來,黑色的液體濺了一地。

好快,夏凡心道。

對方的出手過程行雲流水,既看不到掏藥材的舉動,也沒有用聲音來強化施術意念,從目標現身到倒地,前後不過數秒而已。

六品方士的實力果然不容小覷。

“辛苦各位了,這次任務到此結束。”張神判將木劍擦了擦,重新收回腰間,“之後就讓知縣大人善後吧,我們明天啓程回金霞。”

“原來鬼也不過如此嘛……我當邪祟之首有多麼難纏呢。”王任之走到淵鬼殘骸前,一臉嫌棄的用腳踢了踢,“嘖,還真夠畸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