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對生靈抱有鮮明的敵意,主動攻擊縣裏居民,又不太符合怪和魎的特性。
那麼結果就很明顯了。
殺人者不是鬼就是魍。
它也是邪祟中最難纏的對手。
至於具體是哪一種,則要等到詢問組收集完當事人情報才能確定。
也不知道黎現在到了哪……等待之餘,夏凡忍不住看向西邊。馬車的速度肯定比不上雙騎換乘,最快也得半天時間,希望她一路上不會出現什麼意外。
就在這時,街道對面忽然傳來了一陣爭執聲。
夏凡好奇的走出院子,隔街相望——只見好幾個當地居民和衙役起了衝突,其中還有兩名老人跪倒在地,帶着哭腔央求着什麼。
那是受害者的家屬麼……
但傳入耳中的話語很快推翻了他的猜測。
——他們竟是在祈求官府不要讓樞密府再來插手邪祟事件。
“這已經是三年裏的第六次,我們真的掏不出這筆錢了!”
“求求您讓大夥見胡大人一面吧!”
“樞密府每來一次,就要收街坊一筆除邪稅,這人沒被邪祟害死,也要被錢給逼死了!官爺,求您開恩啊!”
“要嚎別在這裏嚎,沒見那些大人正在辦案嗎!”衙役則不耐煩的用棒子驅趕着他們,“不叫樞密府,你去殺妖啊?想死往房樑上一掛就行,別連累其他人。別人都出得起這錢,你們怎麼出不起?”
“我夫君之前病了一場,花了不少積蓄……這錢就不能再緩一緩嗎?”
“草、草民也是!家裏出了些變故——”
“那是你們自己的事,沒錢不會把田產都賣了嗎?知縣大人又不是沒給你們方法!每賣一畝田,就能減免三成稅,自己死報着不放怪誰!”
“可這邪祟也太多了啊!”老人的聲音已有了哭腔,“一年來兩次,賣田也堅持不了多久啊!”
“是啊,官爺,田沒了我們還不是隻有死路一條?”
“怎麼會,你們可以去知縣大人的田裏幹活啊。”衙役冷笑道,“又賤又懶,死了不是活該?我跟你們說清楚了,通知樞密府是聖上定下的規矩,那些大人的主要開銷也是縣衙擔着,你們交的那幾兩銀子的稅錢,真以爲能請到樞密府的六品神判?不過是彌補縣裏的損失,外加救濟受害者罷了。至於邪祟多,那怪你們的命不好唄,這難道還是胡大人的錯不成!?現在就給老子滾遠點,不然叫你們好看!”
說完一陣亂棍將他們打散開來。
夏凡竟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好。
他想趕過去阻止,但腳卻像灌了鉛一般。向張神判報告這件事,或者捅到令部從事那裏?不……這樣做毫無意義。經歷過章夫子那回事後,他已學會更慎重的考慮問題——樞密府和啓國的行政體系是兩套班子,彼此互不干涉,樞密府絕不會因爲此事插手高山縣的稅治。
何況……這點真的能改變嗎?
除邪稅完全可以換個名字,甚至改爲捐輸、攤派……只要知縣有心,這筆錢就一定跑不掉。
他對此無能爲力。
“夏兄,你怎麼了?”魏無雙的聲音中斷了他的思緒,“剛纔連叫你幾聲都沒反應。”
“沒事……”夏凡猶豫了下,“你這次出來,帶了多少錢?”
“我看看,”同鄉摸出錢袋,“都是些銅板和碎銀,合起來差不多二、三兩?”
果然,一般人不會把大量現錢帶在身上,一兩千已經算多的了。
“哦,對了……我還帶了兩張金葉應急。”魏無雙又補充了一句。
夏凡不由得精神一振,一張金葉差不多相當於五兩白銀,兩張即是十兩,加上自己帶的一袋銅錢,應該能夠那些人撐一陣子的了。
“能把金葉借我嗎?等我下個月的俸祿發了就還你。”
“夏兄何須客氣,有需要拿去便是。”魏無雙也不問理由,直接從袖口摸出卷好的金葉交到他手中。
謝謝你,資產階級好夥伴。
夏凡拿着錢朝縣民離開的方向追去。
他知道這是治標不治本,但也比袖手旁觀要好。
至少……能讓自己暫時安心。
第五十五章 淵鬼
傍晚,知縣將一整間客棧都騰了出來,以供他們一行人歇息。
望着大廳裏滿桌的美味佳餚,夏凡卻提不起什麼食慾。
“都過來交換下各自的情報,看看你們都發現了什麼吧。”張神判拍手招呼道,“時間不等人,邊喫邊說也不妨事。”
“那,我先來吧。”嶽鋒簡明扼要的將倖存者的口述複述了一遍,“總之,此人在驚慌失措之下沒有看清邪祟的樣子,但確認了它能從一個容器瞬間轉移到另一個容器,且個頭不會超過一個三歲孩童……”
經過一番交流後,六人基本達成了一致。
邪祟不懼光、對生靈有顯著敵意,體型不會太大,混沌特性表現爲隔空行動,攻擊方式則是將活物拉入狹窄的容器內,使其活活被擠死——從危害性和異常程度來看,應該是鬼無疑。
而在樞密府的《諸邪錄》一書上,則能找到一個類似的記載。
「淵鬼」。
移行不定,形如鬼魅;所藏之處,宛若深淵。
“這個判斷姑且算你們合格。”張神判點點頭,“但十分爲滿分的話,我最多隻能給你們五分。”
“爲何如此?”王任之意外道,“莫非是勘察那邊出了什麼遺漏?”
“很簡單,淵鬼不受陽光影響,你們怎麼知道它不會仍潛藏在案發現場?”
這話一出,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夏凡突然想起來,張神判一進院門後就止步不前,壓根沒有去屋裏看一眼的意思。
“我想你們應該不止一次靠近過櫃子或能容納東西的傢什吧?如果它還在那兒,你們有幾個能活着回來?”他露出一個陰冷的笑容,伸手指向洛悠兒,“而你,就是第一個出局者。”
洛悠兒臉色都有些白了。
是自己叫她去搜索的……夏凡只覺得嘴裏有些發澀。
他當時根本就沒有考慮到這種可能。
難怪師父會說,若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絕對不要輕易介入邪祟事件中。
“那正確的做法是什麼?”王任之忍不住追問道。
“當然是叫別人先進。”張神判捏起一顆棗子扔進嘴裏,“高山縣有衙役、有捕快,還有那麼多居民,叫誰都可以。實在沒人,把知縣大人騙進去也不錯。”
“您……是認真的?”
“記好了!在沒有自保能力前,這纔是最穩妥的做法!”他聲音陡然提高一截,“方士只以完成樞密府任務爲第一考慮,如果其他人解決不了邪祟,那麼你就必須保全自己,讓那些無法感氣的凡俗之輩爲自己創造勝機!”
“若大家都是方士呢?”上官彩面無表情的問道。
“你已經知道答案了,不是嗎?”張神判攤開手,“在與邪祟的戰鬥中,有所傷亡實乃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這還真是一場逼近真實情況的操練啊……夏凡心裏默默道,不對,應該說這就是實戰,至少帶頭的張神判切身實際的演示了什麼叫作保全自己。
見腥松袂椴惶每矗衽邪咽滞聣毫藟海皠e露出這麼凝重的表情,我只是想加深下你們的記憶,倘若鬼真藏在裏面,我自然不會坐視不理。既然現在已有了目標,那麼我們就來討論下明天的滅鬼計劃吧。”
“明天嗎?那今天晚上怎麼辦?”
“無妨,這位天真小姑娘不是已經根據尋風術,確認了那隻鬼的大致活動範圍麼?它雖然能在容器之間快速移動,沒法敲定準確位置,但氣味擴散的區域總不會騙人。我已讓胡大人在那附近灑下靈火粉,同時撤走了裏面的住戶,應該能保一晚平安。”
靈火之源不止能作爲一些方術的引子,還有弱化生者氣息,干擾邪祟判斷的作用,這也是夏凡加入樞密府後學到的知識。
原來他們幾個在調查時,對方亦沒有閒着。
“按照《諸邪錄》記載,淵鬼行蹤難測,必須先擊碎它所在的容器,令它真身暴露,纔可伺機殺之。”張神判抓起一把紅棗,將桌上的碗碟刷刷推開,接着用十來顆棗子,快速擺出了案發地的街巷與民房佈置。“所以與其去找它,不如讓它來找我們。”
一個下午的時間便將小半塊縣城的地圖記在腦中,果然能升上去的方士沒一個是等閒之輩。
夏凡不由得對他高看了一眼。
神判最後伸出手指,用力按在該片區域的中心位置——那兒也正好是高山縣裏的一處大宅。“明天晚上,我們就在這裏設伏引它進圈!”
腥瞬患s而同的滾動了下喉嚨。
“不必那麼緊張,”他見大家無人相應,搖頭笑了起來,“以有心算無心,邪祟也只不過是獵物而已。你們以後便會知道,有邪祟的日子纔是好日子啊!”
“此話怎講?”魏無雙詫異道。
“小子,一看你就不夠機靈。文官升官靠政績,我們靠什麼?還不是這些斬妖除祟的功勞?邪祟的威脅越大,回報也就越大,如果一個地方的邪祟被一掃而空,方士豈不是隻能呆坐府中、荒廢時光了?”
“可章夫子說,我們還需要上戰場……”
“那是在戰時。你連對付邪祟都緊張,遑論對付方士?那可不是士考程度的互毆,而是一念定生死的博弈。”張神判說到這裏閉上眼睛,似乎陷入了回想一般,片刻之後才深吸一口氣,睜眼環顧在場的所有方士,“聽好了,邪祟並不可怕,它們有弱點,毫無神志可言。哪怕是最難纏的鬼,也只有最基本的趨利避害本能,但人不同——”
“人吶,要比它們可怕一百倍。”
說完後他自顧自大笑起來。
笑完後不等大家有所反應,一把將剩下的棗子揣進懷裏,丟下一句“我喜歡這個”,便徑直揮手朝樓上走去。
“各位好好休息去吧!等到明天結束,你們也算是在升官的路上,邁出堅實的一步了。”
……
回到自己房間不久,夏凡聽到了窗外傳來的輕叩聲。
推開窗戶,只見一個身影靈活的閃入屋內。
他懸着的心也算是放了下來。
“我之前還在想,你要是迷路了該怎麼辦。”
黎摘下斗笠,白了他一眼,“區區剛入門的方士,也想擺脫我的跟蹤?別忘了我師父可是——”
“是青劍,我知道啦。”夏凡好奇道,“你是怎麼找到這裏來的,不會也是根據氣味吧?”
“你以爲我是狗?”黎露出嫌棄的神情,“找你根本不需要花什麼心思,隨便在街上拉個人,給兩三個銅板,問問金霞城方士的下落就全知道了。”
這……確實是樸素有效的追蹤方法,夏凡歎服。
第五十六章 狐妖的訓練二
他打開從下面包好帶上來的食物,一一平攤在桌前。
“你應該還沒喫東西吧?”
“嗯哼,算你還記得有這麼回事。”
黎從背後拔出尾巴,翻身跳上桌子,盤腿坐下,抓起一隻肉包,雙手捧着啃了起來。
比起初遇的時候,她現在已經不那麼講客氣了。
“你明明可以不用跟過來的。”夏凡搬來張椅子坐在她面前,“行兇的是一隻淵鬼,明天應該就解決。”
倒不是他對小隊的實力有信心,而是樞密府的除祟流程就很靠譜——先進行調查,確定是哪一類型的妖邪,再根據其弱點制定絞殺計劃,完全符合便宜師父常嘮叨的“準備萬全再動手”的原則。
“誰知道呢——咕嚕。”轉眼間黎就已經將第三個肉包吞下肚子,“據我瞭解的情況,新晉方士的前三次任務最容易出問題,折損率也是最高的,不然你以爲我想過來嗎?”
夏凡琢磨了下,“等等,你這是在擔心我?”
“啊咳咳——”黎的第四隻包子忽然卡在了嘴中,連拍好幾下胸口才喘過氣來,“我爲什麼要擔心一個人類?聽好了,你救過我的命,我答應跟你合作,除此以外再沒其他的了!跟過來自然是爲了不讓前期投入打水漂啊,不然你人沒了,我找誰去打聽師父的下落啊?”
“……說得有道理。”
“哼,人類就喜歡自以爲是。”
黎說完將目光轉移到一塊烤羊排上,並很快付諸了行動。
夏凡則靠在椅背上,欣賞着她喫東西的模樣。
她嚼得很專注,咬到油脂肥厚的部位還會微微眯上眼睛,像是在享受肉香在口中綻開的感覺。
整個坐姿完全沒有禮節可言,甚至還保留着一絲野性,但看起來卻格外令人賞心悅目。
當然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條時不時搖晃一下的蓬鬆大尾巴——它收攏時可以不漏痕跡的塞進衣服裏,完全敞開時卻彷彿能將黎整個包圍起來,實在讓夏凡很好奇,它到底柔軟到了什麼程度。
“喂,能不能不要老盯着一個地方?”黎嘆了口氣,把尾巴身後挪了挪,“我知道它看起來很怪異,但總是憋在衣服裏也很難受啊。”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夏凡擺擺手,“其實上次你對我用幻術的時候,我就想告訴你了。”
“告訴什麼?”
“在幻術下,我看到的你依舊有長耳朵和尾巴。”
黎愣住。
“我之前所說的並不是安慰你,而是我本身就這麼認爲。”夏凡清了清喉嚨,儘可能用一本正經的語氣說道,“從見你的第一面起我就在好奇了,‘真正’的狐妖尾巴是什麼觸感。所以……能不能讓我摸一下?”
黎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請求,一時有些傻了。
這是什麼情況?真有人類會覺得毛皮、獸耳和鱗片好看嗎,不過此人本身就不太正常,這麼一來似乎也說得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