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大碗糧鋪就是我家的店面。”魏無雙答道。
“噗,”夏凡差點被嗆到,這不是鳳華縣生意最好的那家糧鋪嗎?而且店家還會偶爾發放一些救濟粥,師父就經常去佔便宜。能在啓國開糧店的,就算不是世家門閥,那也不是普通的商人小販了。
“兄臺見過?”
沒見過纔怪,那可是縣裏最中心的位置了。夏凡白了他一眼,心中已將對方劃入了資產階級敵人一欄,“嗯,算是。”
“嘿嘿,等士考結束,我一定請夏兄在鳳華縣好好喫一頓。”
“不,有這一頓就夠了。”夏凡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多謝。”
“……等,等下,”魏無雙一時沒反應過來,“你不願意和我——”
“合作嗎?”他搖搖頭,“你其實有一點說得沒錯,那些門派和世家弟子優勢遠大於散戶,就算能通過士考,名次估計也不會太高。因此對於你而言,最好的選擇是故意失敗——進不進樞密府對你影響都不大,而因爲考覈落選,你老爹應該也無話可說。回到鳳華縣,你還是家裏的二少爺,一輩子衣食無憂,至少比分配到某個城鎮,最終死於某次邪異要強得多。”
“所以快點回家吧——”夏凡說到這裏揮揮手,“當一個生活平淡乏味的富二代不好嗎?”
他看得出來,魏無雙並沒有必須通過士考的決心。
後者的臉明顯漲紅起來。
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爲對方會惱羞成怒,破口大罵,但最終魏無雙竟生生忍了下來。
這可不常見,夏凡暗暗稱讚了一聲——十五六歲到成年這段年齡的男孩,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啥都能丟,唯面子不能丟,說白了就是愛逞強,喜歡鑽牛角尖。然而對方卻在不服氣之餘,正視了自己的內心。
過了半刻,魏無雙纔開口道,“那你呢?你和我一樣難以取到好名次,難道你就不怕嗎?”
“誰說的,我可在乎自己的命了。”
“那爲什麼……”
“因爲無知吧。”夏凡輕輕嘆氣。
“無知?”魏無雙滿臉的驚訝,他實在無法把眼前這人和無知聯繫在一起。
因爲對這個新世界一無所知,纔會想要近一步去了解。夏凡清楚,心中的違和感正是來自於現實與常識的對立,來自於陌生環境的反饋。如果他這一生只是普通人也就罷了,可他偏偏具有天賦,爲便宜師父還債不過是個引子,就算沒有出這檔子事,他也遲早會走出這一步。作爲管理一切異象的樞密府,無疑是一個理想的平臺。
何況對於接受過系統教育的他而言,求知解惑已成爲了一種刻入靈魂的本能。
不過這些就算說出來,這世上的人大概也無法瞭解吧。
他擺擺手,轉身朝外走去。
第三章 考覈內容
不過夏凡並沒有直接離開茶樓,而是停在樓梯拐角處,一直等到店小二送來新點的滷牛肉,才叫住對方,將牛肉裝進了自己的口袋。
面對客官的古怪要求,小二倒也沒有太多疑慮,畢竟他之前和魏無雙同坐一桌,而後者依舊呆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打包”走牛肉後,夏凡才不緊不慢地出了茶樓——如此一來,連中午飯都省了下來。
反正同鄉親口說過別客氣,想喫什麼自己點,而他也相信魏無雙不會介意這一盤憑空消失的滷牛肉。
老實說,他對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評價並不壞,心性不差,在羞惱之餘還能正視自己,這已是難得,何況家境還頗爲殷實,若拉攏上以後在鳳華縣的日子必定好過許多。可惜他說的也都是實話,既然是因爲家裏的強迫而參加士考,那麼完全沒必要去冒那個險。
師父曾反覆叮囑過他,對付邪異是一件嚴肅的事情,如果沒有下定決心且做好萬全的準備,絕對不要輕易介入其中。
從便宜師父平時只處理些小鬼小魅,一遇到樞密府方士就避而遠之的作風來看,他十有八九沒有騙自己。
待到下午,監考官終於將所有人召集到小鎮中央,告知了此次考覈的內容。
其主題竟意外的簡單,只要在限定時間內摘滿一瓶靈火之源即可。
所謂的靈火,則是民間泛稱的“鬼火”,其源頭晾曬研磨後可當做幾種方術的釋放藥材,算是比較容易製得的東西。
夏凡當然不會站出來說這現象應該叫磷火,燃燒的是磷化氫,產生自腐壞的人體骨骼——因爲那些粉末確實可以引發一些神奇的現象,並且具有可重複性。而後者偏偏是科學實驗中最重要的一則信條。
他的常識在這裏不起作用,或者說,在以另一種他不知道的形式咝凶拧�
正因爲靈火不算稀罕,採集起來也十分容易,帶上一把鏟子往下挖便是,因此主考內容一出,人羣中頓時響起了一陣騷動聲。
也無怪考生訝異,就算是普通人,只要膽子夠大,都能輕易辦到此事。
監考官絲毫不理會大家的議論,徑自揭開身邊的紅綢,露出了下方蓋着一塊告示牌與一張長桌。
桌上擺放着一大堆瓷瓶,顯然便是士考所要用到的容器。
告示牌上的墨字則是對考覈細則的進一步說明,但總體而言也十分簡潔,僅有三條。
「一、士考時間爲七天,期間不得離開青山鎮。」
「二、禁止干涉村民的日常生活。」
「三、不可趾ν诳忌!�
“違反以上任意一條規則的考生,將直接判定爲不合格!”監考官大聲說道,“那麼,大啓國第十期士考就此開始,祝各位考試順利!”說罷轉身即走,完全沒有給大家解釋的意思。
“等等,七天?”腥祟D時譁然。
“一天就能搞定的事,爲什麼要留這麼長的時間?”
“那豈不是人人都能合格嗎!”
“管他的,先把瓶子拿了再說。”
這句話像提醒了大家一般,場面一時變得極爲混亂,排在前面的拿到瓶子不出去,後面的則擠不進來。甚至在推擠過程中,有好幾個瓷瓶從桌邊滑落,摔了個粉碎。尚未拿到的考生生怕自己因爲沒有瓶子而失去資格,推擠得更爲用力,有人不慎摔倒,眼看着就要演變成一場踩踏。
“都給我住手!”
忽然,一個清脆的聲音響徹全場。
只見一名女子躍上長桌,拔出腰間的木劍,做出一個即將下劈的姿勢,“誰再動一步,我就把這些瓶子全部敲碎!”
騷動頓時爲之一滯。
甚至沒人提出質疑——因爲他們確實發現,規則中並沒有不準破壞容器這一條。一旦她真那麼做了,會不會犯信碚f,他們沒法完成考覈卻已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師妹,你這是在做什麼?”
倒是一名和女子穿着同樣服飾的青年男子站出來焦急道。
“當然是維持秩序啊。”女子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隨後將劍朝人羣中點了點,“那邊那位,麻煩將摔倒的人扶起來!還有你,和你,都扶一下人!”
“我憑什麼聽你的?”有人不忿道。
“嗯?”少女將手中的劍下壓了幾分。
壓力瞬間轉移到了抗議者身上,在腥说淖谱颇抗庀拢稽c名的考生乖乖朝跌倒者伸出了手。
“很好!其他的,一個個上前,到我這兒領瓶子!放心,這桌子後面還有好幾箱瓶子,數量絕對夠。師兄師弟們別愣在那兒,過來幫我一把。”
簡單幾句話,就將一場可能的踩踏消弭得無影無蹤。
被擠在人羣中動彈不得的夏凡總算能緩過氣來,他一邊順着人流向前,一邊好奇的望向那名女子——她看上去個頭不高,頂多十五六歲,面容仍未脫去稚氣,卻已經有了美人的底子。特別是一雙大眼睛顯得格外靈動,宛如一捧清泉。
而她穿着的那身迮郏餐瑯右俗⒛俊5{色的布料一看便知價值不菲,雙肩位置還各繡着一對羽毛花飾,其紋路根根畢現,彷彿跟真的一樣。再看看那些和她身穿同樣服飾的考生,便知道這夥人正是魏無雙口中的“世家弟子”。
“他們是……幽州洛家的人?”
“朱雀雙羽,應該錯不了。”
聽到身邊的人低聲議論,夏凡忍不住插話道,“嘿,這位兄臺,洛家名氣很大嗎?”
“你連洛家都沒聽說過嗎?”那人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人家可是士考大戶,每次都有合格者對他們而言根本不算什麼,前三名基本會有洛家一個名額。”
“對了,我之前還聽說,洛家這代天才弟子頗多,其中一名女孩更是天賦卓絕,說的莫非就是她?”另一人接話道。
“不會吧……這舉動也太莽撞了點,不像是天才所爲。你沒看到她師兄也對此舉極爲不滿嗎?”
“的確,如果她不是洛家的人,這次士考就算到此爲止了。”
“呵,得罪了那麼多人,就算她是世家弟子,接下來幾天也不一定能安然無恙。”
夏凡倒對這說法不以爲然,對方之所以能瞬間控制住場面,跟她的身份毫無關係。關鍵在於她抓住了考生們的命門,才能以四兩撥千斤之勢,用短短幾句話將腥苏饝氐脛訌棽坏谩�
哪怕換成一個普通人,只要注意到了這其中的關鍵,亦能做到這一點。
有了維持秩序的人,場內的流動反而變快了,不一會兒,排在後面的夏凡便領到了自己的瓷瓶。
而這時那名少女也早已下了桌子,被她的師兄叫到了一邊。
從兩人的神情看,似乎有些爭執,不過男子臉上更多的並非惱怒,而是擔憂。
遠遠經過他們身旁時,夏凡還聽到了幾句對話,顯然兩人並未刻意壓低聲音。
“……你應該清楚,參加士考的不止我們一家……”
“斐家、方家都在看着我們,還有宮裏的人……”
“師兄,我知道的。”
“那你爲什麼還要這麼做?”
“我們都會進入樞密府……而樞密府最大的職責,就是維持這世道的秩序,提前適應下也沒什麼不好的。何況——”說到這裏時,她偏過頭來,像是知道夏凡能聽到這番話一般,朝他笑了笑,“那時候我們正處於旋渦中心,一味袖手旁觀的話,說不定也會被混亂所波及到喔。”
看來小姑娘五感也挺敏銳嘛。
夏凡在她善於洞悉的評價後面又加了一條。
你們既然不壓低音量,那我自然也不算偷聽——回了個理直氣壯的微笑後,他將注意力重新移到了考試內容上。
手中的這個瓷瓶呈純白色,底部有樞密府的燒印,應該是爲士考專門準備的,其個頭差不多有礦泉水瓶大小,想要把它裝滿顯然需要不少骨粉——不對,靈火之源。考慮到參加此次士考的人數在四百左右,那靈火之源的總量便有些驚人了,如果沒有一大片墓地還真不好搞定。
問題在於,青山鎮就這麼點大,哪怕把居民都埋了,估計也湊不出士考所需的數目來。
當然,既然是考試,那麼一部分被淘汰也是正常。看來考覈首先檢驗的,應該是考生的信息蒐集能力了。
夏凡也注意到,在大部分參考者還在質疑考試內容的時候,已經有一小撮人悄無聲息的離開了中央區域。恐怕這些人已經意識到,誰能先找到青山鎮的靈火地,誰就能搶佔先機——而詢問當地人,或是請他們帶路,都是上佳的選擇。
不過思索片刻後,他最終還是選擇先去旅店。
如果士考只有一天,那麼他肯定也跟着這一小撮人去了,可偏偏監考官給了七天時間。換句話說,接下來的食宿很可能都得由他們自己解決,而那間規模不大的旅店怎麼看都不夠給所有人住的,能塞下一百個就算不錯了。由此可見,客房必定是稀缺資源,大多數考生估計都得住到外面的那些破屋子裏去。
作爲一個流浪經驗豐富的“過來人”,夏凡深知一間舒適的房子和一個僅能遮風擋雨之所有多大差別。若說蚊蟲騷擾只是讓人無心睡眠的話,那麼各種毒蟲和蛇就是實實在在的威脅了。況且他們如今身處於半山腰上,周圍又被森林覆蓋,晝夜溫度和溼度完全可能由於一場大雨而變得截然不同。萬一染上風寒,別說堅持完成士考了,就連活着回去都是件難事。
因此他決定先租間屋子住下來再說。
第四章 狐
事實證明夏凡的選擇沒錯。
當他向店家提起這事時,才發現還空着的房間已屈指可數,其中大頭早被那些世家子弟訂下,餘下的不是要價甚高的上等廂房,就是通風采光皆差的底層小房。
另外即便是最小的單牀房間,其收費也高達一兩銀子一天,這個價格已和京畿的大客棧相仿,儼然擺明了一副要宰客的態度。
夏凡現在總算是明白,爲何監考官要將“不得干涉村民的日常生活”寫進考試規則裏了。若是這種“黑店”搬到外面去,只怕要不了幾天就會被人砸個稀巴爛。
按照這個思路推測,店子提供的一日三餐恐怕也都是“景區價”,攜帶進來的十兩銀子若不精打細算的話,估計撐不到考試結束。
大門大派的弟子並不缺錢,但在規則的限制下,銀子隱然也成了一種重要資源。
是用它來維持自身的良好狀態,還是去交換情報,都得由考生自行判斷。
夏凡發現自己似乎摸清了考試組織方的思路。
比起你問我答的科考、拿起兵器就上的武考,士考顯然更偏重於考生的綜合能力。
它更加自由,但需要考慮的東西也更多,而且答案不止唯一解,只要不違反規則,怎麼來都行。
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此種測試方法或許十分奇特,但對夏凡而言已算是見怪不怪了——比起單純的測試術法能力,他更中意這種完全看個人發揮的方式。
他掏出三兩半銀子,直接訂下了三日住房,外加今晚的晚餐。
從鳳華縣趕到青山鎮可謂一路奔波,風塵僕僕。既然時間充裕,不如先好好休息一晚,將狀態恢復到萬全。
回到房間,夏凡忍不住撇了撇嘴。
不愧是大家挑剩下來的住房,尺寸有沒有五平都不知道,一張窄牀和一張木桌就是全部傢俱。樓板倒是略高,距地差不多三米,以至於窗戶也開得很高,不踩在桌子上根本無法夠着,一邊修習一邊欣賞外面景色是別想了。
不過房間整體倒是很乾淨,房梁角落沒有蜘蛛網,牀腳也不見灰塵,比起那些無人打理的茅草房無疑要好上太多,看來樞密府的錢沒有白花。而另一個優點便是,它位於一樓走道盡頭,整個旅店的拐角處,算是店裏最安靜的一處住所,非常適合修行。
想到這裏,夏凡乾脆放下包裹,爬上牀打起坐來。
自打他被便宜師父收養後,這樣的修習便從未間斷過,無論寒暑雨雪,至今已有十五年。
這也是世間萬法的入門方式——引氣入體。
說起來很老套,但先人認爲宇宙初開,混沌化二,重的爲“積”,下沉聚爲死物。輕的爲“氣”,上浮遍佈寰宇,並凝聚成生靈。活物雖因氣生,卻也失去了氣的活性,因此想要壯大自己,必須重新掌握納入氣的法門,令其不斷洗滌自身,方能重新建立起與氣的聯繫。
這一套理論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說辭頗有些相像,看上去極爲唯心,但問題偏偏是,氣確實存在。
事實上能不能感知到氣,正是跨入方士門檻的先決條件。
夏凡至今還記得,在師父的引導下“看到”氣的那個晚上——漫天繁星之下,忽然出現了比星辰更醒目的東西,它們不似雲霧,倒更像是另一種星辰:光點彼此閃爍,隨風飄動,密密麻麻,數之不盡。只有在視野遠方,它們纔會連成一片,形成氣的狀態。
也就是那一天,他原有的常識被擊得粉碎。
一連串問題湧上腦海,宛如噴發的火山,他幾乎是竭盡全力,才讓這些明顯超過年齡範圍的疑問不至於脫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