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28章

作者:二目

“父親,聽說您找我?”門外忽然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

“啊,你來得正好。”王義安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先進來說吧。”

一名身形挺拔、面貌俊俏的青年快步走入屋內,環視一圈後連行兩禮,“父親好,師爺好。”

呂師爺微微側身,笑着回了一禮,“少爺別來無恙。”

此人正是王義安的次子,王任之。

如果說他的大兄王慶之性情沉穩,行事老練,頗有幾分父親的影子,那麼二兒子則是另一種性格,喜好喫喝玩樂,花錢大手大腳,常和其他家族的紈絝打成一片,難以擔當起家族大任。

只是偏偏這位二公子,在十五歲那年,覺醒了感氣的能力。

“你應該多在家裏待待,陪陪你母親,而不是剛從北邊回來,就立刻去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好幾天,還在青樓大肆慶祝,搞得全城人都知道你考上了方士。”王義安訓斥道,“樞密府可不比官府,我能託關係把你調到申州來,但沒辦法保你在府裏一帆風順,那些大人物若是厭了你,你最多也就到此爲止了。”

“您這是謙虛的說法,誰不知道樞密府的四部從事都跟您關係不錯。當然,我也不會鬧得太過分,還請爹放心。”王任之不以爲然道,“而且這些天我也不是一點正事沒幹,任免令下來後,我還抽空去樞密府拜訪了一趟。”

“哦?難得你有此自覺。”

“先打點打點嘛,我曉得的。對了爹,”二公子話題一轉,“當時有幾個新晉方士也在,您猜怎麼着,我看到一個洛家姑娘,模樣挺俏麗的……莫非這氣不止有強健身體的作用,還能美化樣貌不成——”

“行了,這話不要在家裏說,以後也不準在外面說,”王義安不耐煩的打斷道,“從今天開始,你必須收斂性子,謹言慎行。尤其是女人……最好把過去糾纏不清的都斷了,若是辦不到,我可以讓師爺來替你辦。”

王任之愣住,“這是怎麼了爹,您以前從來不管我這個的。”

“以前是以前,現在不同了。”王義安放慢語速,“你應該知道聖上冊封的事情吧?”

“知道。”見父親神色嚴肅,王任之也老實下來。

“我從京畿打聽到消息,最先受封的是三皇女,封號廣平公主,而封地正是金霞城。”

“這……您確定?”王任之驚訝道,“金霞既偏遠又寒酸,除了鹽以外什麼都沒有,別說上元了,江南三州哪個不比這裏舒適?”

“聖上的意思,豈是你不願意就能違抗的?”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總之你只需知道,這座城即將歸於公主治下,正式的調令應該很快就會下達,明白了嗎?”

“孩兒明白……不,孩兒還是不太明白。”王任之撓了撓腦袋,“這跟我找女人有什麼關係?公主還會關心這個不成?”

呂師爺輕聲提醒道,“公主殿下無依無靠,初來此地無異於無根浮萍,而王家的扶持正是她所需要的。”

“哦,您說拉關係啊,不過那不是我哥的事嗎?官府上下都是他在維繫,當初還是您把這個任務交給他的……”

王義安忍不住揉了揉額頭。

如果不是師爺在這兒,他早就要把“愚鈍”二字吐到對方臉上了。

自己的次子除開長着一副好皮囊外,比起長子真是全方位不如……難道真是因爲王慶之太過省心,以至於自己忽略了對次子的教育?

可就是這樣的兒子,卻成爲了方士。

看來所謂的氣能改善體魄,卻不能完善頭腦。

王義安深深的盯着王任之,“用錢銀來穩固的關係,永遠不會堅如鐵壁,想要真正把官府控制在手中,此次冊封是我們難得的機會。聽好了,任之,我想讓你和公主聯姻……也就是入贅。”

“入、入贅?”二公子頓時嚷嚷起來,“這可不行!爹,父親大人,請三思啊……萬一大兄絕後的話,我王家豈不是連個繼承人都沒有了?更關鍵的是,誰知道她長得什麼樣啊!”

“不行也得行!”王義安猛地一錘桌子道。

他覺得自己的耐心已經所剩無幾——老實說,在最初得知次子覺醒感氣時,他頭一次覺得上天在眷顧王家。要說金霞城他還有哪裏無法完全插進手,也就只有樞密府這一塊地方了。方士儘管也需要錢,但對待他更像是利用,在那些人眼裏,無法感氣者如同凡夫俗子一般,簡直和他們方士不是同一類人。這種輕蔑無法用金錢去彌補,只要他仍是普通人,就不可能真正把他們拉上同一條船。

東海幫雖然承諾過,能爲他帶來足以壓倒樞密府的力量,可王義安自己也對這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心存忌憚。不可過於依賴他人賦予的權勢,是他處事的一大原則。

王任之的感氣讓他頭一次看到了徹底掌控金霞城樞密府的希望。

若能再把公主也拉上船,無疑能大幅縮短這個過程所需的時間。

要說這個計劃有什麼缺憾之處,恐怕便是次子本身了。

“不行也得行。”王義安又重複了一遍,“等公主的御駕抵達後,我會給你創造機會,在那之前,別再接近別的女人了。何況這事也不一定能成,你必須盡力而爲。”

“難道我盡力後公主還能看我不上?”王任之握了握拳頭道,“說不定她甚至會自願嫁給我呢!”

“哦?”王義安不可置否道,“公主可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姑娘。”

“如果她自願嫁給我,那就不必入贅了吧?”

“當然,那時你大可按自己的喜好去管教她。”

“我明白了,爹。”王任之重重點了點頭。

沒想到能用這種方式激起他的心勁,終歸身上流着自己的血脈嗎?王義安揮揮手,讓兩人都退下,自己則重新回到桌上的文書當中。

能娶回公主最好,不能也無妨,最多是不走捷徑,多花些時日而已——只要他能將手插進樞密府內,金霞城遲早都會和王家融爲一體,成爲家族真正的根基。

第四十七章 狐妖的訓練

從樞密府出來後,又到了夏凡最熟悉的租房子環節。

接待官所言不虛,離樞密府東邊不遠的地方確實有一片同樣用圍牆圈起來的區域,需要亮出銅章方能入內。

裏面的房子大同小異,都是帶院舍的平房,放眼望去差不多有百間。從空蕩蕩的土路來看,此處的入住率並不算高,顯然稍微有點地位的方士都不會住在這裏,而是選擇去金霞城更好的地段。

畢竟大海也在城東邊,越靠近這一側,空氣中的柴火味就越明顯。

不過房屋價格確實便宜,一間屋子每三個月只收一兩銀子,比起青山鎮的黑店,不知道要便宜到哪裏去了。

按後世的標準,這也算是鄉野別墅區了。

夏凡很快挑中了自己中意的住所——一處位於圍牆邊緣,且在土路盡頭的房屋。依舊是進出不容易引人注目的位置,且必要時能快速翻越圍牆。既然決定帶上狐妖,那麼他就不得不在便捷性上做出一定割捨,平時多安個心眼總沒錯。

魏無雙則選了緊挨着夏凡的一棟屋子,以他家的財力,明明可以住進酒樓,而不是到這種喫穿都得自己解決的地方來。

只是當他看到黎也打算走進同一間房屋時,表情變得極爲精彩起來。

“你們……不分開住嗎?這裏的住所都只有一間睡房……”

“啊,有什麼問題嗎?我和她是同門弟子,流浪時可沒少擠過一張毯子。”夏凡裝作理所當然的模樣,“師兄妹都是如此,何況睡房裏完全能塞得下另一張牀。”

魏無雙張了好幾次口,最後到嘴邊的只剩下一句“夏兄……我、我好羨慕你!”

走入屋內,夏凡朝狐妖眨了眨眼,“咳咳,這是爲了掩護所必要的說辭。”

“那麼你真的想嗎?”後者冷不丁問道。

“什麼?”他微微一愣。

“你終歸是救過我一命……我的身子,除開耳朵和尾巴以外與人類無異。若是你不介意的話,我也不是不可以。”說到此處她回過頭來,眼角微微上揚,“我記得你說過,我的耳朵並不難看,對嗎……”

儘管她沒做出過多表情,但就是這斜眼一瞥卻嫵媚至極——和那種裝出來的撩人不同,她的低吟並沒有渴求之意,卻彷彿直入心底,句句撥弄在心絃上一般。

這是什麼情況?

天還沒黑就開車真的好嗎!

夏凡感到腦袋裏突然湧入了海量信息,天人交戰在短短時間內就從言語交鋒升級到了拳拳到肉的互毆。

這時候婉拒會不會太虛僞了?

嘴上說妖和人一視同仁,現在豈不是證明的時機——

禽獸不如什麼的,他自認自己不是那樣的人。

退一萬步講,這也是難得的探索妖類身體結構的機會。

幾秒中的時間他卻像考慮了一個世紀,只是在世紀的頭幾年,意識互毆就已經變成了單方面的吊打。

“既然你都說到了這個份上,那麼我……”夏凡說到一半,眼睛忽然捕捉到了一絲危險的光芒,他似乎看到狐妖的指尖正在伸長,就好像一把鋒銳的利器。這利刃折射出來的寒光讓他瞬間把後半句話吞了回去,“那麼我豈能趁人之危?晚上我睡外面就好。”

“不錯,你的意志還算可造,就是缺乏錘鍊。”黎點點頭,收回雙手。剎那間她流轉的眼波和任人施爲的神態都消失不見,彷彿剛纔只是一場錯覺。

夏凡意識到有些不太對勁,“剛剛……不是我想岔了?”

“不全是,你中了我的術。”

他不禁想起了在青山鎮時的那場夢。

“幻術……”

“這也是狐妖的天性術法,不用藉助外物,隨時都能施展。”

原來如此,還真是方便的能力啊——不對,夏凡猛地發現此刻並不是研究術法的好時機,“等等,爲什麼突然要對我用這個?”

“因爲你已經成爲了正式的方士。”黎忽然認真道,“既然要幫我打聽師父的下落,你遲早會和高層方士打交道。而他們的手法可不像青山鎮考生那般拙劣,一旦引起他們的懷疑,最直接的辦法就是用詭異莫測的坎術誘導你說出真相。”

“另外,針對意志攻擊也是方士之間廝殺慣用的伎倆,畢竟所有方術都需要從‘所想’發起,破壞思路、干擾注意都能令術法受阻。如果你意志不堅,對局上一開始就會落在下風。”

只是調查而已,怎麼就直接轉到實戰上了?他來樞密府的目的是爲了更好的瞭解方術,解析世界的奧祕,纔不會幹那麼危險的事情!

話雖如此,夏凡還是不自覺問道,“但剛纔不是你故意留了破綻,才讓我發現問題的嗎?”

“你能在中術的情況下察覺這點,就已經算是合格了。”黎點點頭,“要知道以幻爲主的坎術並非毫無缺點,對手在算計你的同時,自然也會暴露出些許漏洞。當然,能越快發現破綻越好,若想做到這點,你還需要大量練習。”

“練習……?”

“嗯,我以後會時不時這麼做,直至你的意志堅如磐石。”

噗!夏凡差點沒噴出一口血來,這誰受得了啊,他又不是最強高僧,強行被幫助修行也太折磨人了吧!

“呃……你就沒想過,萬一出現意外,你我豈不是很危險?”

“放心,我會把握好度。若你完全被術控制,我自會解除它。”黎不以爲意道,“術會干擾你的心智,誤認爲我婉約綺媚,一旦解除,這些臆想都將消失,妖化的部分也會重新出現,又有何危險可言?你的確說過我的耳朵不難看之類的話……但我還是分得清什麼是安慰之辭的。”

夏凡啞口無言。

明明剛纔的“幻覺”中,狐妖的特徵並沒有隱去,或者說不僅沒有隱去,反而更鮮明瞭一些!

只是這種氣氛下,他反而不好說真話。

黎重傷時神志迷糊,他說什麼對方都不會放在心上,但現在不同,頂着世俗的壓力逆風輸出,只怕會被人當作變態。

就當是前進路上的曲折好了。

“對了,你還是睡到裏屋比較好。”黎的聲音忽然也有些遲緩起來,“畢竟在廳堂裏擺地鋪很……奇怪,有可能引來別人不必要的猜疑。反正像你所說得那樣,裏面放得下兩張牀。”

夏凡毫不猶豫的應了下來。

晚上用包裹裏剩下的乾糧解決喫飯問題後,又到了青劍弟子的私授時間。

“你的師父有跟你提過樞密府的構成嗎?”他如今已加入申州樞密府,卻對該組織的結構一無所知,若是向接待官打聽,又會顯得很冒失,黎就成了最好的詢問對象。“比如各州樞密府都聽誰的,一般又有哪些大人物之類。”

黎沉吟片刻,“她講得並不多,而且大部分是京畿的事。樞密府自從獨立出來後,就不再受六部管轄,除開皇帝以外,沒人能過問府內之事。”

“就我瞭解的,地方樞密府大多分成四部,分別是令部、學部、財部、錄部,各自以負責邪祟事件、教授方士、統籌物資和記錄文書密令爲主職。各個地方的主管方士職位有高有低,其中基本以上元城爲最。”

看來樞密府大體框架有仿照朝廷六部的意思,只是從取名上就明顯看出了雙方的底蘊差距。

“如果我要打探你師父的下落,看來得找錄部關係?”

“不,你先得爬上去。”黎否決道,“別說祕密文獻了,就連日常的文書都不會對一個八品方士開放查閱。你現在去問,不過是自投羅網。”

“要爬到多高?”夏凡問。

對方伸出三根手指,“最低三品——也就是一地鎮守。”

“你是說……得爬到跟打敗你的那個人一樣高?”

“這樣你纔有資格知曉地方樞密府的全部機密,並能向上元樞密府提出查詢請求。”

夏凡忍不住咂咂嘴,“那豈不是要十幾年?”

“你以爲對抗樞密府是形如兒戲的事嗎!”黎的聲音忽然拔高一截,連尾巴都豎了起來,“十幾年若能成已是順利至極,就算是幾十年……就算那時候師父可能已不在了,我也不會忘記此仇!”

原來自己想得還是太簡單了。

這傢伙從答應合作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準備付出半生的決心麼……

夏凡一改往日輕鬆的神色,“我知道了。”

見他如此,狐妖也平復下來,“抱歉……我不該這麼激動,那麼接着說樞密府的事吧。”

“嗯。”

這一談便是一個多時辰,就在二更梆子聲過去沒多久時,一陣淒厲的尖叫忽然刺破了夜晚的寧靜。

兩人相覷一眼,不約而同的閉上了嘴巴。

很快又有更多的慘呼聲傳來。

期間夾雜的,還有腳步與叫罵。

聲音由遠及近,有那麼片刻好似就來自於圍牆之外。

不過來得快去得也快,這道紛亂的雜音迅速遠去,消失在東邊。

“外面這是發生了什麼事?”夏凡皺起眉頭。

“我去看看情況好了。”狐妖站起身,重新披上外套,戴上斗笠。

“注意傷口,還有……”他頓了頓,“快點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