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27章

作者:二目

“哎,跟我一樣,流浪民出身,不知道父母是誰。現在這個名字,說不定也是她自己想的……對了,她性子孤僻,喜靜,如無必要,你記得別在外人面前提起她……”

兩人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彷彿漸行漸遠,或者說,黎的意識已沒有放在他們的對話之上。

她迎着頭頂的太陽,微微閉上雙眼。

季夏的陽光依舊強烈,黎能感受到皮膚上傳來的灼熱與細微刺痛。

但這種刺痛並不讓她難受,反而有種說不上來的舒適。

她已經多久沒有在陽光下行走過了?

黎記不清確切的日子。

因爲那實在太長了。

自從決定救回師父後,她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夜間——想要走出郊野、接觸人類,她就必須謹慎行事,避免一切暴露行蹤的可能。夜色是她最好的掩護,但也讓她幾乎忘記了站在太陽下的感覺。

有那麼剎那,黎彷彿回到了最初意識誕生的時刻。

那時候她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趴在師父身邊,聽她自顧自的說話——曬在背上的陽光與風吹過竹林時的嘩嘩聲,便是她記憶中的主色調。

“該出發了。”

夏凡的聲音將她從走神中拉了回來。

黎抿了抿嘴脣,登上車廂。

她知道對方其實完全沒必要這麼做——他需要的是樞密府的內情與方術的知識,交換條件是幫自己打探師父的下落,讓自己在光天化日下行動並不能提高任何收益,反倒會帶來些許風險。

然而他不僅這麼做了,理由也是莫名的“不想讓她又悶又無聊的藏在車廂裏”。

真叫人無法理解。

正是這種無法理解,令黎發現自己的想法竟有了些鬆動。

樞密府所制定的規則,絕無人能夠撼動。

但此人的行事風格與迥異思路……說不定真能帶來一絲改變。

在他未被規則絞殺之前。

第四十五章 金霞城

兩天之後,夏凡已隱約能看到金霞城連綿的灰色城牆。

和青山鎮臨時搭建的“城牆”不同,那是真正用於防衛、足以抵禦外敵入侵的堅牆,目測高度在十米以上,頂端排布有密集的鋸齒狀掩體、或者說馬面。在城牆邊角附近,他甚至還發現了幾架類似拋石機的城防器械。

單論面積的話,古代大都絕不可能跟現代城市相比,但把所有建築都一股腦用巨石高牆圍起來後,古代都城的視覺衝擊力反而更勝一籌。

而且他居然還在這座城池遠景中捕捉到了一絲違和的“近代感”。

很快夏凡便意識到這感覺是從何而來了——比起一路上看不盡的樹林和田野,金霞城附近卻是光禿禿一片。不僅如此,城池背後還瀰漫着縷縷黑煙,令天空的顏色都灰濛了幾分。加上黃褐色的大地與石砌城牆,赫然有了那麼點霧都的味道。

如果不是官道上跑的仍是馬車,他都差點以爲金霞城已經跑步進入前工業時代了。

“魏兄,那黑煙是怎麼回事?”夏凡提高嗓音喊道。

跑在前面的魏無雙掀開窗簾,探頭回道,“那是在燒鹽!”

“燒鹽?”他訝異道。

“呵呵,公子是第一次去金霞吧?”車伕笑着接過話來,“這可是申州的象徵之一。此城在當地人口中啊,叫金霞的反而不多。大家都把它叫做「鹽城」,或者是「煙城」。畢竟背靠東海,又有大江經過,搗鼓這一行最爲合適。這煙從升起至今,聽說已持續了一百來年。”

一百來年……意思是從永國時就開始了?

“夏凡,煙和鹽有什麼關係?”車廂裏黎低聲問道。

“他說的應該是用海水製鹽,”聽過車伕的一番話後,夏凡心中已有了猜測,“海里鹽多,若能把多餘的水煮幹,不難從中提取出鹽來。那煙應該就是大量燒柴所致。”

“公子好見識。”車伕點頭道,“此業也是鹽城能夠成爲申州首府的原因,傳聞大啓的全部用鹽,鹽城要佔據三成。不然這兒一窮二白,哪可能蓋過其餘三城六鎮。”

“代價就是城外的這一片白地麼?”黎嘀咕了句。

“那有什麼法子,人總得活下去啊。這鹽一旦燒起來,就不可能停下咯。”

確實,夏凡暗自點頭,鹽業在古代都是官營,屬於國家管控物資。既然成爲產鹽地,產幾天、產多少就已不是當地人能做主的事。負責此業者自然能賺得盆滿銤M,可若是沒能滿足上面的要求,抄家滅族也不過是轉眼間的事。

最後的幾里地很快走完,查驗過關文後,馬車徐徐通過甕城,沿着主幹道駛入城內。

此時的灰濛感更明顯了些,甚至空氣中都瀰漫着淡淡的柴火味。

夏凡注意到,或許是爲了減少煩人的落塵,街上來去的行人大多戴着斗笠,好一點的則是披巾軟帽,遮住頭髮乃通常之舉,這意外的發現讓他對狐妖隱藏於市又多了幾分信心。

只是有一點不太符合他的預想:明明是坐江靠海,商貿理應十分繁盛纔是,但街道上卻沒顯示出應有的活力。不是沒有商鋪,街頭叫賣之人也有,可總讓他覺得少了些什麼。

夏凡向車伕問出了心中疑惑。

而後者的回答則有些無奈,“因爲海邊常有邪魔作祟啊……”

即使在樞密府的眼皮底下?

夏凡心中浮起了一絲異樣,只不過看對方似乎並不想細說的樣子,他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兩刻鐘後,馬車在一圈高聳的圍牆前停了下來。

“公子,您的目的地到了。”

“你們在這兒等着。”夏凡朝車廂裏的黎眨眼示意,隨後拿起行囊下了車。

那邊魏無雙也走了過來,“我雖到過金霞城好幾次,但樞密府還是第一次進。老實說……我有點緊張。”

“你我已是方士,有什麼好緊張的,這兒不應該算是自家地盤嗎?”夏凡笑了笑。

“夏兄,我最佩服的就是你這點。”魏無雙感慨道,“無論在哪裏,都顯得胸有成竹。”

“馬屁就不用拍了,我們進去吧。”

夏凡帶着魏無雙從側面走到正門口,遞交文書後放入院內,並被告之報道處在西側“知微殿”內。

“這樞密府……也太大了吧。”魏無雙邊走邊驚歎道。

夏凡亦有同感,圍牆之內並不是只有一兩棟建築,而是足足有十來座,它們圍繞中間的石板廣場排列,看上去顯得井然有序,而正對着大門的主樓接近四層,紅磚金頂的配色盡顯莊嚴。

他估算了下,整個樞密府比田徑場還要大上一圈,佔地面積恐怕在二十畝以上。

如此雄厚的財力,難怪他們能長期維持像青山鎮那樣的考場。

……

報道的過程十分順利,負責接待的官員檢驗完任免令後,態度融洽的幫兩人登記名冊,併發放了一套方士服和一枚八品銅章。如此一來,夏凡和魏無雙就算是正式的樞密府方士了。

“這次的上任者還真是快啊,居然八月沒過完就到了。”接待官笑眯眯道,“加上之前來的四人,知微殿也能開授第一堂課了。”

“第一堂是什麼意思?”

“方士也需要上課嗎?”

兩人幾乎同時問道。

“還容我一個個來回答,”接待官擺擺手,“士考考場不止一處,這個你們應該知道吧?各個地方的考試結果有先後之分,上任者自然也會有早晚之別。本樞密府負責一州之地,每屆士考都要接受二三十名新晉方士,時間拖上數月都正常。然而邪祟絕不會因此平息,所以等所有人到齊再開課就太遲了點。”

“爲了儘快讓各位履職,知微殿一有六人就開堂一次,即使後續有新人趕到,也能錯開授課時間,兩不相誤。同一批上任的方士也會在之後的行動裏自成一隊,若無其他意外,在進一步高升前,你們都將一起爲樞密府……不,爲我大啓效力。”

回答完夏凡的問題,他望向魏無雙,“而方士當然需要上課——你莫非認爲自己已經精通所有術法,知曉天道的真諦了嗎?”

“呃,當然沒有,是我冒失了。”

“呵呵……無妨,”接待官笑道,“事實上方士不止要學習術法,還要做到對邪祟瞭如指掌,比如它們的特性,以及對付它們的最好方法。這點你們會在行動中反覆實踐,表現優異者方能更進一步,至於表現得不那麼好的嘛,你們應該也能猜到後果會是怎樣……”

魏無雙縮了縮脖子。

聽起來倒是挺像模像樣的,夏凡心想。至少樞密府看上去有在總結邪祟的情報,且強調實踐與認知相結合,光這一點就比師父的經驗流要高出太多。能正確對待超越常識的事物,而不是歸之於神話傳說,樞密府至少在這點上已摸到了科學的門檻。

沒錯,科學作爲一種方法論,並沒有那麼高大神祕。如果世間有神明,那麼科學不會讓人去膜拜,只會令人去研究。不管認知是否正確,最後能不能尋得答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始終沒有忘記尋求真理。

“對了,”接待官補充道,“樞密府在城東有一片地,那兒的房子可以低價租給方士使用。當然你們也可以自己解決住所問題,府內並不會對此做任何干涉,只要不影響公務就行。”

“邪祟事件不可能每天都有,所以方士大部分時候都比較自由,不過二位屬於新晉,前面會稍忙一些,等到來年便會輕鬆許多。”

“明天第一堂課在卯時四刻開始,地點就在這兒,二位記得不要晚到。授課者可是六品問道章大人,若是惹他不高興了,那絕對是要喫苦頭的。”

“多謝先生提醒。”

“哎,什麼先生,我就是一看門的而已。”對方笑道。

拱手告辭,兩人走出知微殿後,魏無雙長出了一口氣。

“呼……不愧是樞密府的官員,居然如此熱心和善。你不知道我以前做買賣跟衙門打交道,哪怕一個小吏都能刁難上半天。”

夏凡卻注意到,那人所穿服飾並非方士服,這意味着儘管都是“國家公務員”,但他和自己明顯不在一個系統內,這或許便是對方態度格外親切的原因。

莫非這個時代也有編制和臨時工一說?

只是夏凡並未將該猜測說出來,“你現在也是八品官了,哪還有人敢隨意刁難。”

“啊……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魏無雙興奮道,“官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撇開腿走路?進衙門再也不用下跪了?家中藏嬌十餘位?下館子喫飯店家不收錢?”

真是越說越離譜,夏凡白了他一眼,“你問我,我該問誰去?”

“要不,我倆待會換上新衣服,去城裏轉一圈?”

“沒空,要去你自己去。”

“夏兄!”

“叫什麼都沒用,免談!”

望着躍躍欲試的同鄉,夏凡無奈的搖搖頭。

不過這不意味着他的心情毫無波動——事實上夏凡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對於「想要進一步瞭解世界」而言,如今他已走完第一步,正式邁入了門檻。

第四十六章 家族的根基

與此同時,金霞城的另一邊,王家府邸。

“老爺,您吩咐我的事辦妥了,東海幫夜裏就會動手。”呂師爺推開家主房門,躬身彎腰道。

“是嗎?辛苦了。”王義安放下手中的筆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脖子,“希望這次可以讓那些私下燒鹽的賤民稍微收斂一點。”

自從王家受朝廷之命,負責金霞鹽業後,類似的事就沒有斷過。而作爲執掌王家二十多年的家主,處理起來也已算是得心應手。他並不覺得處置幾個賤民是什麼大事,只是有些心煩而已。

外人道上有金霞城,下有鹽王家,家族在金霞已登上頂峯,可謂翻手爲雲、覆手爲雨,連官府都會禮讓三分,王家人過得自然是神仙生活。王義安則對這說法嗤之以鼻,他不僅不能高枕無憂,還得時刻爲今後做打算,所思所慮之事,又豈是外面那幫庸才能想象得到的。

“不過老爺……最近鹽價是不是有些高了?”

“怎麼,有人不滿?”

“民胁粷M倒是其次。”呂師爺猶豫了下,決定還是將實情說出來,“我聽聞青塢幫也在打販鹽的主意,若他們暗中慫恿的話,只怕私鹽一事壓不了多久又會再起。”

“那又如何?”王義安抬起頭,望向師爺,“我問你幾個問題好了。”

後者愣了愣,“……老爺請。”

“金霞城是誰爲朝廷製鹽?”

“這……唯王家方有此資格。”

“私下製鹽、售鹽該當何罪?”

“死罪。”

“青塢幫比起東海幫,實力孰高孰低?”

“塢幫只是一羣腳伕販夫組成的烏合之校匀徊豢赡芎湍刂频臇|海幫相提並論……”

“那這事該怎麼辦,不就很明瞭了嗎?”說到這裏,王義安的聲音陡然陰沉了下去,“師爺,你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優柔寡斷了?”

呂師爺望着對方凌厲的目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有人再犯,同樣處置就行。

青塢幫插手,那便連他們也一起拔掉。

對於王家家主而言,這根本不是一個問題。

他嚥了口唾沫,低頭應道,“是,我知道該怎麼辦了。”

“你輔佐過我家兩代,會受我父親的影響也情有可原。”王義安嘆了口氣,言語不復之前的冷冽,彷彿剛纔只是一場錯覺一般,“但呂志高啊……你跟我也有這麼多年了,我要的東西你還不明白嗎?鹽也好、錢也罷,都不過是手段,唯有權勢才能庇佑家族一直走下去。”

“而這權勢分兩種,一種靠依附他人獲得,一種靠自己積攢謩潱瑹o論哪種都需要大量銀錢來支持。祖輩看不了那麼遠,只想抱着鹽業發大財,也不想想這鹽一開始是不是姓王。他們浪費的大量時間,我不趁現在補回來,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走到呂師爺身邊,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如今正是用錢之際,你可得爲我把好這關,助王家更上一層樓啊……”

“是,呂某定不辱命!”師爺既是敬畏,又是欣喜。他可以說是看着王義安從小長大的,比起其他家主,在此人身上他確實能感受到一種不一樣的東西,彷彿別人天生就該聽命於他一般。自己雖是師爺,但隨着他的快速成長,自己已經很少能提出什麼像樣的意見了。

這或許便是所謂的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