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227章

作者:二目

“這事沒什麼好糾結的吧?”百展不耐道,“雨玲瓏身爲樞密府鎮守,不經報備就私自進入申州境,這已然違反了規矩。她到底有沒有見到顏箐,反倒不是重點。再說了,如果這事有所誤會,她爲何至今仍不露面?通緝令上分明寫着必須要活人,這已經給她留下辯駁的機會了。”

“事實便是如此。”寧千世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我已經叮囑樞密府各部,雨玲瓏此人不可輕易處置,一定要讓我見到本人再做定奪。另外斐念也已離京,不日內便能抵達柳州,到時候你也可以再細詢當時的情況,還有什麼疑問嗎,乾?”

“沒有了。”

“那就好。”寧千世望向腥耍拔疫�要提醒一句,這份對待只限於她自己找上門來。如果在戰場上見到雨玲瓏的話,她無疑是樞密府的敵人,各位沒必要再留手。”

……

散會之後,獨葉瀧回到自己的住處。

他鎖上大門,確認周邊再無他人後,端着一份餐盤走進臥房內屋。

只見牀頭緊鎖着一名女子。

正是雨玲瓏。

第四百六十七章 “人心”

“這是午飯。”獨葉瀧將盤子放到她面前。

雨玲瓏舉起雙手,示意自己被鎖鏈繫住的手腕。

見她抬手,獨葉瀧迅速拉開距離,顯然是在警惕她的一舉一動,“沒有反綁在背後就已經是優待了,這樣並不妨礙你喫飯吧?”

“呃……但是很不方便耶。我都送上門來了,你有必要這麼小心嗎?”雨玲瓏艱難的彎下腰,用手指捏住木勺。

“你的名號是射影,又擅長用箭矢偷襲,我當然得小心,以免步了斐唸的後塵。”

“我都說了,他是樞密府的內鬼,是邪術的使用者!”雨玲瓏忍不住提高音量道,“魏問道一家老小都被他所殺,我根本是被冤枉的!”

她的語氣中帶着一絲悲憤與淒涼,加上這些天都被綁着趕路,肩頭還受了不小的創傷,模樣已是相當悽慘。

和之前那個春風得意的樞密府鎮守相比,此刻的雨玲瓏不僅手腳被縛,臉色也頗爲蒼白。原本紅潤的嘴脣上有數道乾裂的痕跡,長長的睫毛則因爲汗水黏合在了一起,不復之前的靈動。

可不知爲何,獨葉瀧卻覺得眼前的人更有女性的味道了,柔弱感掩蓋了身爲鎮守的強悍,未經打理的面容反倒凸顯出五官的姣好與真實,梨花帶雨這個詞,彷彿便是她現在的最好寫照。

想什麼呢!這傢伙明明是個男的!

獨葉瀧臉頰燥熱的偏開頭,同時暗罵自己的不堪。往昔同僚在走投無路之下尋求他的幫助,他居然還有功夫想到這些低俗之事上。

“行了,你和斐唸到底誰在說謊,我會想辦法分清。”百花劍咳嗽兩聲,將話題拉回正事,“二皇子說,他已經啓程離開上元,要不了幾天就能到達柳州惠陽。”

“還要幾天嗎……”雨玲瓏咬緊嘴脣。

“所以還得再委屈你一陣——倘若你真是被冤枉的話。”獨葉瀧停頓片刻,“另外明天我會帶些乾糧過來,夠你喫幾天的了。”

“你……不過來了?”她露出慌張的神色,“要留我一個人在這兒?”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二皇子已經在謩澾M攻之事,這幾天應該就會爆發一場大戰。我肯定得趕赴前線,而且不能出任何岔子。”獨葉瀧把玩着腰間的劍柄道,“萬一我戰死的話……”

“別說傻話了,你不會死的!”雨玲瓏連忙打斷道。

“希望如此。”他笑了笑,“我這麼說只是以防萬一。放心吧,我有安排後手,你不必擔心斐念殺上門來。”

說完獨葉瀧轉身朝屋外走去。

“等等!”雨玲瓏忽然叫住他。

“嗯?”

“一定要小心斐念——那個人,已經不再是普通的新晉方士了。”雨玲瓏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我會的。”獨葉瀧點點頭,“當然,我也會盯着你。”

房門關上了。

“什麼嘛,看來是我小看你了。”雨玲瓏坐上書桌,翹起二郎腿打量着被綁在牀頭的“自己”,“你學女人說話也挺像模像樣的啊。”

“你以爲本大爺樂意?”影子怒道,“這都是爲了誰?”

“不是爲了自己嗎?”

“……”影子一時有些卡殼,“好吧,這麼說也不算錯。”

自打被斐念擊傷後,雨玲瓏就將身體的控制權交給了影子,無論是找上獨葉瀧,還是被綁着來柳州,都是影子在與對方交涉,雨玲瓏則成了一名旁觀者。令人欣慰的是,她退居幕後發現,肩頭的傷勢停止了惡化——雖然也沒有進一步癒合,但好歹停留在了可控制階段。

雨玲瓏推測,那種詭異的術法能直接傷害到靈魂,沒辦法直接用兌術治療,就算沒有當場橫死,也必定活不了多久。只是斐念料想不到她擁有兩個靈魂,當影子控制身體時,反倒抑制住了傷勢。

“不過話說回來,你看人還真準啊。”影子嘟囔道,“沒想到把自己一綁,百花劍那傢伙居然就真動不了手了。”

“只能說邭膺�不錯。”雨玲瓏謙虛道。

在剩下的核心成員中選擇獨葉瀧正是她一手做出的選擇,此人年輕氣盛,有着符合年齡的熱血和衝動——前一點代表着他不會輕易傷害無法反抗的“弱者”,後一點則意味着他不會那麼墨守成規,只要不違反底線,他對觸犯樞密府的規矩並沒有那麼抗拒。

事實證明,她選對了。

見到雨玲瓏後,獨葉瀧的第一反應也是將她拿下,隨後交給令部處置。但她偏偏坦然相對,不僅將鎖鏈丟到他面前,還主動伸出手來任他擒拿,這種態度顯然讓獨葉瀧產生了動搖。加之雨玲瓏所述之事關係重大,且從邏輯上挑不出任何漏洞,甚至比斐唸的敘述更爲詳實具體,百花劍一時也陷入了猶豫之中。

左思右想之下,他既沒有放雨玲瓏離開,也沒有把她交給樞密府,而是將她悄無聲息的帶到了柳州前線。當時調令已下,獨葉瀧無法在上元久留,因此打算到了這邊再找斐唸的破綻。畢竟根據雨玲瓏的描述,邪祟力量很可能已經滲透到樞密府內部,他不得不隱祕行事。

“只是邭獠诲e嗎?”影子冷笑一聲,“是誰強調越是裝出羸弱女子的模樣,就越容易博得他的信任?是誰讓我沒事就用虛弱可憐的聲音哼上兩聲的?雨玲瓏,別以爲本大爺不清楚,你這就是在玩弄人心——”

啪!雨玲瓏飛起一巴掌,拍在了影子腦後。

“你——”影子頓時覺得哪裏不太對勁,爲什麼它是影子時被打的是它,現在雨玲瓏是影子了,被打的還是它?

然而它的身子被鎖鏈困住,別說還手了,連從牀上下來都做不到。

好漢不喫眼前虧,影子只得老實閉上了嘴。

“不過你說得沒錯……”雨玲瓏拍完後嘆了口氣,“我確實利用了他。”

她的目標並不是獨葉瀧。

她也沒有將金霞城裏發生的驚天變化透露給百花劍——這事的意義太過重大,她必須找到一錘定音的機會才能阻止戰爭。否則被安家或黑門教一方知曉的話,他們一定會不惜代價將此事掐斷在萌芽階段。

輾轉周折一番之後,雨玲瓏等於再次潛入到了樞密府“核心”之中,並且已經確定的乾的具體位置。

待到夜深時分,雨玲瓏和影子調換身位,看似緊實的禁錮瞬間散落下來,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空架子。

“抱歉。”她朝外面的臥房微微低頭,“但我沒辦法等到你查出真相的那一刻了。”

說完影子控制她的身軀推開窗戶,靜謐無聲的隱入夜色之中。

第四百六十八章 帶來的真相

乾並沒有入睡。

他坐在桌前,將自己對乾術的心得一一記錄下來。燈臺已經填過好幾次油,他手邊的紙稿也累積出了一小疊。

十年前萬景樓事變時,他也做過同樣的事情。

將自己琢磨出的東西寫在紙上,然後傳給樞密府的新晉一代,這樣即使他死了,一身所學也不至於憑白消散。

唯一的區別在於,十年前他鬥志激昂,奮筆疾書時每一畫都如刀削斧刻般,寫下的是心得,但同樣也是戰書。

而十年後的此刻,他的筆觸遲緩了許多,做此事的目的更多是爲了分散注意。

面對天子和世俗皇權的壓迫,乾自認從未猶豫過,因爲只有推翻了他們,感氣者才能真正站出來引導世人,才能更好的去對抗強敵。

但面對金霞城,他卻沒有了曾經的堅定。

密探收集到的《申金週報》,乾一期不落的通讀過,最大的印象便是,那是一個讓他難以想象的城市。不僅僅是大都上元,他去過的六國之城裏,沒有一個能像報紙上記述的那樣給他如此強烈的新鮮之感。

正因爲過於離奇,樞密府裏有資格接觸這些消息的成員,都覺得這是金霞展開的反情報作戰,所有事情真假參半,故意來迷惑樞密府的判斷。

只是乾心中猶有疑惑,比如和納塔庭王國的海戰,以及西極世界島發生的戰火,要說全是編的,未免也太詳實了點。別人或許不清楚,但他跟西極使者打交道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關於這些人平時遵循的習俗,還有戰鬥時所使用的術法,他或多或少都有所瞭解。如果存在破綻的話,他應該一眼便能看出來纔是。

可申金週報上的內容除了有些驚世駭俗外,偏偏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再聯想到夏凡留給他的印象,乾發現自己竟一時難以做出判斷來。

果然,他就不擅長致裕矝]有縱覽全局的目光。

乾露出苦笑,過去他是樞密府的利劍,現在也還是。只不過是最近樞密府事務繁多,連帶他也被迫參與了不少權种拢艑е掠辛诉@些雜念。

所謂庸人多自擾,大抵便是這種情況了。

他伸出手,打算掐滅燈芯,上牀睡覺。也就在這時,一股清涼的晚風從背後拂來,令燈火微微搖晃了數下。

乾又將手收了回來,他沒想到居然有人敢主動上門找他的麻煩。

有趣,不管來的是誰,或許都能套出意想不到的情報。

“能找到這種地方,還避開了所有監視方術,沒有引起一個守衛的注意,這份身份不得不讓我感到佩服。”乾轉過身去,“可惜你選錯了人——雨、雨玲瓏!?”

即使是身經百戰的羽衣使,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了一絲驚愕。

他完全沒料到,正被樞密府通緝的核心成員竟然會自己送上門來。

她是來偷襲的?

直到此刻,對方也沒有做出任何進攻的跡象,或者說……她的狀態十分糟糕,腳底虛浮,臉上有不正常的紅潤,如果真的交上手,那簡直跟送死無異。

“乾大人……別來無恙啊。”雨玲瓏反倒緩緩靠窗坐了下來。

反常,這實在太反常了!該念頭在乾腦海中反覆迴響,這也使他沒有第一時間通知院子外的看守。

“我沒什麼大礙,但你好像有些病恙。”

“確實,我差點死在了斐念手裏。”

看來關於上元城裏發生的變故,雙方要各執一詞了。

乾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道,“斐念說是你襲擊了他,而且已經投效了金霞城。”

“不錯,在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戰中,我確實站在金霞城一邊。”不料雨玲瓏一口承認下來。

“你應該知道叛徒的下場。”乾語氣漸冷。

“最多不過一死罷了。”雨玲瓏笑了笑,“不過在死之前,我希望你們能看到真相,而不是被敵人矇蔽其中。”

“金霞在矇蔽我們什麼?”

“不是金霞城,是邪祟勢力。”她喘了口氣,“斐念已經被安家或黑門教蠱惑,不再是樞密府的一員了。”

“是這樣嗎?”乾不置可否道,“據我所知,斐念在報告中也提到三公主獲得了安家術法,並將其傳授給妖物。如果空有言辭——”

他話未說完,雨玲瓏已經一把撕開了自己的衣裳。

她的半邊肩頭暴露出來。

乾忍不住皺起眉頭——只見在雨玲瓏白皙的肌膚上,多出了一塊佈滿黑斑和水泡的印記,那絕不是劍刺或烙燒能造成的效果。更關鍵的是,他已經能聞到皮肉腐敗的味道,證明傷口不是近期所留,而是有一段時日了。

但他卻沒有看到任何恢復的跡象。

乾終於站起身來,走到雨玲瓏身邊,伸出一根手指插入黑斑內。

雨玲瓏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她死死咬住嘴脣,纔沒有讓自己發出聲來。

羽衣咿D氣力,注入傷口中——他雖然心性屬乾,但臨邊位的兌術和巽術都有一定掌握,加之乾代表着生之力,有時候用來治療傷勢比專業的兌術師還要高效。

水泡似乎平復了些許,這點從雨玲瓏逐漸放鬆的表情上便可看出,然而黑斑始終未退,就像是刻印在血肉中一般。

“這確實是混沌造成的創傷。”他抽回手指,指尖仍留有強烈的灼熱感,沾染的血液彷彿與生者氣息格格不入,“不過你想把它作爲證據的話仍遠遠不夠,畢竟苦肉計也不是沒有可能。”

話雖如此,他還是撕下撕下自己的半邊袖子,將雨玲瓏的傷口重新包紮了一遍。

“乾大人,話不能這麼說……我至少有證據,斐念有嗎?”她強撐着露出笑意,“倘若我有這等術法,又何須用黑箭去偷襲斐念?只要拍上一掌,他根本活不到現在。事實上斐念也忽略了這一點,在他眼中,我恐怕早已是個死人……可惜他唯獨料不到,我擁有兩個靈魂,纔沒有讓傷勢惡化到全身。”

“這倒也沒錯……”乾露出沉吟之色,“所以你想讓我們看到的真相,實際上和斐念交代的事情截然相反?”

“不,那根本無關緊要。”雨玲瓏微微搖頭,“我只是不想被人平白污衊而已。”

“無關……緊要?”

“不錯,不管是我背叛了樞密府還是斐念投效了邪祟勢力,比起我要說的真相都不值一提。”她抓住乾的衣領道,“聽好了,這場戰爭中金霞城絕不能有失,它遭受任何一點損害都是對感氣者莫大的損失,哪怕七星樞密府此刻也遠不及它重要——”

雨玲瓏頓了頓,一字一句說道,“金霞城正在發生一場變革,而那正是天下感氣者畢生追求的目標!”

第四百六十九章 陌生的利劍

感氣者莫名激增。

法器在民間廣泛使用。

人人皆可覺醒的理念……

雨玲瓏說出的話宛如驚天駭浪,一波高過一波,即使是羽衣使,也聽得目瞪口呆。

那種古怪的感覺又浮上心頭。

他彷彿聽到的不是啓國內發生的事情,而是在接觸一個看似與他們相仿,但本質上又截然不同的世界。

乾現在明白,她爲什麼要用「變革」這個詞了。

“這是你聽說的,還是你親眼看到的?”沉默了片刻後,他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