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兩人對視一眼,隨即笑起來,“這是自然,山裏我們哪個地方沒走過?公子你放心吧,我們既然敢接這活,肯定就有把握。”
“那山中有邪祟的傳言……”
“這倒不假。”
付祝枝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真的有?”
“是啊。”趙獵戶吹了吹棍尖上的木屑,“附近周邊有四個村子,年年都有殞命的。人死得多了,邪祟自會出現。不過那些遭殃的多半是年輕人,不懂山嶺硬要闖。前人趟過的路終歸不是白走的,只要循規蹈矩點,晚上掛着油燈在高處過夜,基本不會遇到什麼問題。”
付祝枝想了想,試探性問道,“那你們有沒有聽說過,這深山裏有人常住的傳聞?”
“……住在山嶺之中?”張獵戶先身看了他一眼,隨後忍不住大笑起來,“如果有的話,那一定是猴子。人怎麼可能常住山中?毒蛇、蟲豸、瘴氣,甚至是一場大雨,都能要了你的性命。”
“沒有村落嗎?”
“你這就是廢話了。連活下來都困難,哪可能形成村落。”趙獵戶也連連搖頭,“公子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就算是在黃土鎮,也不應該有如此荒謬的傳言。”
是啊,他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付祝枝忽然驚覺,雪兒的來歷、身世全是她一人所說,自己並沒有親眼見過。倘若這山嶺間存在妖村,周邊的人會毫無覺察嗎?
更進一步說,連妻子被妖抓走這事也是他的推測。實際上並無任何證據能直接證明,有妖在大白天闖入了黃土鎮。雪兒長得美貌,或許早在不知不覺中就引起了他人的覬覦,趁他不在家時擄走了她。
付祝枝頓時覺得有些手腳發冷。
萬一自己猜錯了方向怎麼辦?
他倒不在乎自己白跑一趟,浪費銀錢。
他在乎的是能不能再見到妻子。
就在這巨大的茫然中,付祝枝看到趙獵戶端起棍子,將他的鞋襪掃到一邊,眼中露出一絲危光。
而另一邊,張獵戶也拔出腰間的柴刀,堵住了來時的道路。
“二位……?”
“公子,走到這裏也差不多了。”張獵戶的語氣不復之前的和善,“你說你來自黃土鎮,不知具體家住哪條街哪一戶?”
“什、什麼意思?”
“我不是說過嗎?每年都有人死在山中,而且遭殃的多半是年輕人。”至此,他不再掩藏自己的貪慾與殺意,“畢竟深山裏有太多意外,你因何而死,屍首又落在了哪裏,官府想必不會太在意。”
付祝枝猛地站起身來,話說到這份上,他已完全明白了這兩人的心思——他們竟然想殺掉自己,然後推到野獸或邪魔身上!
“你們怎麼……可以……”他結結巴巴道,“我付過……付過錢了……”
“你是付過,但身上不止這麼一點吧?”張獵戶陰惻惻的笑道,“就算身上沒有,家中總有不少?一個書生,居然想要跑到深山老林裏來找靈芝……能有這想法的,多少都有點積蓄纔是。”
“張老哥的意思是,有錢的傻子才能無憂無慮。”趙獵戶將手中長棍對準他,“說吧,也省得我們之後去打聽。老哥給你一個選擇,交代完了讓你安心上路,找個地兒給你埋了。要麼……”
另一人揮了揮柴刀,“要麼被剁上幾十刀,扔進林子裏喂野狼——你自己選條路吧!”
付祝枝想要跑,但腳板硌在石地上鑽心的痛,別說跑了,就連維持站姿都困難無比——他們讓自己脫下鞋子,打的就是防止他逃跑的主意!
“說那麼多也沒什麼意思,張兄弟,還是先讓付公子體驗一下滋味再選吧。”
“也是。”
兩人邊說着邊圍攏過來,正待動手之際,臉上忽然露出了驚懼之色,就好像書生是什麼極爲可怕的事物一般!
同時山林中寒風四起,彷彿有東西呼之欲出。
咣噹。
兩個獵戶呆若木雞,臉色發青,柴刀和棍子更是直接掉到了地上。
這又是什麼情況?
付祝枝望着一動不動的兩人,心中同樣驚懼不已,莫非是邪祟來了?但現在太陽仍未落山,邪祟怎麼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現身?
而下一刻,他看到樹林中走出了一個女人。
一個極爲美豔的女人。
她頭頂豎着類似狐獸的耳朵,一頭黑髮直拖腰間,眼瞳中閃爍着幽幽紫光。
付祝枝意識到,這人和雪兒一樣,是隻妖。
“你就那麼想見你的妻子嗎?”女子微張紅脣,輕聲問道。
“你知道她在哪?”見她提到雪兒,付祝枝一時間忘記了心中的害怕。
“當然。”對方笑了笑,“請跟我來吧。”
第四百三十三章 月臺山莊
奧利娜降下高度,落在黃土鎮外。
“再靠近的話有可能被人看到,我只能送你們到這兒了。”
黎拍了拍她的翅膀,“多謝,這裏已足夠。”
“那麼需要回去時再叫我。我先走一步。”說完奧利娜重新振起雙翼,沿樹林頂端一路向東,很快消失在視野中。
“那我們也出發吧。”
黎依次看了眼腥耍氏认虿贿h處的小鎮邁步道。這次跟她一起來的有山暉、薙青和空玄子,而四人也是奧利娜遠距離咻數臉O限——再多的話,她就得飛一會兒停一會兒了。即使如此,將一行人從金霞城帶到甘州南部的黃土鎮,也足足花了她一天時間。
慕有鴻和其他蓬萊修行者則會通過陸路交通趕來,算是此次行動的後援。
由於這裏不是金霞城,黎等人又回到了之前的裝束,用斗笠和斗篷來掩蓋妖的特徵,需要與人打交道時儘可能讓空玄子出面去談。
小地方固然有小地方的不便,但相對來說限制也較小,例如這座靠近官道的縣城幾乎沒有城防可言,守衛更不會上來檢查出入城者的身份——從門口那些穿着一身破爛皮衣、拄着木頭長矛的衛兵來看,就知道這地方有多貧瘠了。
憑藉慕有鴻提供的信物,黎很快和這邊的行商人接上了頭。
後者隨即帶着四人前往書生住處。
然而意外出現了。
屋內始終無人應答。
“奇怪……他確實住在這兒,而且說過會等我的回覆來着。”商人撓了撓腦袋道。
另外四人對視一眼,頓時想到了一塊兒。
薙青上前抵住門,暗暗用力向前——隨着咔嚓一聲輕響,鎖頭應聲而碎。
“房門好像沒有關緊,我們進去看看吧。”
“這樣……好嗎?”商人擦汗道,“這算私闖民宅吧?”
“沒人上告就不算私闖,你不想進來可以在外面等着。”黎果斷回道。
進入屋子,狐妖立刻聞到了一股複雜且刺鼻的味道。
它是如此明顯,甚至能根據味道尋得路徑。
“山暉,你聞到了吧。”
“是。”天狗點點頭,“腥臊、腐臭……還帶着一絲血腥,是野妖的味道。”
所謂的野妖,即是那種遠離人類生活,跟野獸一般過日子的妖類。不少妖本身就具有獨特的味道,例如尾巴、耳朵、鱗片、皮毛……若是長期不清洗,這味道就會變得特別沖鼻。
話說回來,普通人若好幾天不洗澡,頭髮和腋下同樣會發臭。
“不愧是犬形妖類,”空玄子感慨道,“我除了一股潮味外,什麼都聞不出來。”
“是犬妖和狐妖,明白嗎?”黎銳利的目光掃視過來。
後者剎那間彷彿看到了蓬萊島主人的影子。
他連忙改口道,“明白,在下失言了。”
“味道是從窗戶處傳進來的,”山暉一邊嗅着一邊說道,“然後穿過偏房,來到臥室內。牀上倒沒有太多味道殘留,證明當時被擄者沒有入睡,也符合書生白天發現妻子失蹤的敘述。”
“那麼可以確認了,帶走書生妻子的確實是妖。”黎做出判斷,“至於書生去了哪裏,應該也可以根據味道來追蹤。山暉,交給你了。”
“包在我身上。”他直接變成柴犬形態,滿屋子轉悠起來。
作爲書生的住址,屋裏肯定會存有大量氣味線索,山暉要做的就是將它們記下來,然後尋找最爲特殊的一兩種來作爲追蹤痕跡。只要不下雨的話,這種氣味痕跡能維持幾個時辰到數天不等。
腥烁谏綍熒磲幔宦烦隽它S土鎮,並發現氣味徑直朝着南邊的山嶺奔去。
答案已不言而喻。
書生沒能等到最後,自己去山上找尋妻子的下落了。
並且從氣味強度來判斷,他離開的時間差不多正好是一天之前,也就是慕有鴻將消息告知黎的那一刻。
“我們只能追上去了。”黎沉聲道。
……
翻越兩座山頭,穿過一片谷間林地,付祝枝終於見到了雪兒口中所說的巨大古樹。
它們從兩側山壁拔地而起,竟一眼望不到頂端。張開的樹杈數以千計,加上枝條和葉子,如同一張巨大的傘蓋罩住了這片山谷。由於古樹的緣故,此處的溫度都低了不少,光照也近似於日暮時分。
而在這山谷內,他驚訝的看到了一座村落!
有籬笆,有院牆,有草屋,也有人煙。
這裏居然真的生活着一些與世隔絕之人!
付祝枝忍不住回頭看了兩位獵戶一眼——自從女子出現之後,那兩人就像失了神志,雖然一直跟在身後,卻一語不發,好似傳聞中的活死人。
“公子,我們到了。”狐女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裏是……”
“月臺山莊。你的妻子之前就住在這兒。”
雪兒沒有騙他,真的有人與妖在山中常住!爲什麼山下的村民對此卻毫不知情?
付祝枝指着身後的獵戶,“那這兩人呢?也要讓他們入莊嗎?”
“當然,總不能把他們丟在野外吧。”女子笑了笑,“公子還真是個好心人呢,居然會關心他們的死活。”
“不……我只是——”
“我懂。”她擺手打斷道,“你也無需擔憂,我不過是用術法震懾住了他們,不會弄出什麼兇案來。”
這句話讓付祝枝略微鬆了口氣,他只想找到妻子,並將她安然無恙的帶回去,不想再惹上別的什麼麻煩。
狐女拍拍手,讓張獵戶和趙獵戶自行走向山莊,自己則帶着付祝枝來到了一顆古樹下。後者注意到,莊子裏不少房屋都依託古樹而建,有些甚至是在樹幹上挖個洞出來。走進這樣一間屋子,一股異香撲面而來。從房內陳設和裝飾風格來看,此處應該是一名女性的閨房。
“這是……我妻子曾住的地方嗎?”
“不,這兒是我的住所。”狐女從竈上提起水壺,爲他倒上一杯溫茶,“走了這麼久的路,你應該累了吧?先在這兒休息一會兒,我去見見主人。”
“主人?”付祝枝重複道。
“嗯,月臺山莊的主人。莊子裏的大小事宜,都要由他首肯,自然也包括讓你再見到雪兒。”
果然,她知道雪兒的名字!
“我妻子……還好嗎?”
“你待會見着了自然會知道。”狐女微微一笑道,“她也應該很想見你纔是。”
付祝枝高懸的心終於落下地來,“那就……有勞姑娘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紅帳之內
對方走後,他纔有功夫注意到別的事情——例如周邊的環境。
房間不大,桌子、椅子和牀鋪都擺在一塊,沒有任何分隔。一般這是窮人才有的做派,稍微講究點的普通人,都不會讓牀直接顯露出來,至少也要在牀前加塊屏風。
而且比起略顯簡陋的木桌木椅,這張大牀就精緻多了,不僅四角掛有粉色的薄紗,牀上的被褥也是由真絲織成,顯得柔光順滑。牀頭擺着一簇梅花,以及小小的青銅香爐,那醉人的異香顯然就是從爐中散發出來的。
這女子會不會太不小心了點?
如此簡單的把一個陌生男子引到自己入睡的地方休息,她就不擔心後者在屋裏做些什麼不恰當的事情?
不過一想到兩個獵戶的下場,付祝枝又將自己的心思收斂起來——想什麼呢,人家可是妖,就算是女性,那也不是尋常人能對付得了的。這點他在自己妻子身上就已見過,明明一副柔弱的模樣,打井水時來回幾趟氣都不見喘的。
付祝枝來到窗邊,打開紙窗向外張望,莊子裏依稀還能見到其他人的身影,有些看似是普通人,有些則跟自己的妻子一樣,是妖。
他們忙碌着手中的活計,有的晾曬衣服,有的懸掛肉乾,倒使得這個僻靜陰暗之地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也不知道月臺山莊的主人究竟是什麼樣的妖。
不過就目前來看,這點和雪兒說得有些偏差——她雖然被抓了回去,但似乎沒有受到太嚴苛的責罰。
“公子,久等了。”
半個時辰後,房門推開,那名狐女再次出現在付祝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