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天權使對待上元這邊總是有種俯視之感,言語中經常暗藏譏諷,正是因爲他們知道,寧千世只是一個“冒充者”。
“如果我是天權使,恐怕都要罵這些人是白癡蠢貨了吧?”影子從湯盆裏探出頭來,“萬一有人殺掉那個小姑娘,棋局仙術就等於從此失傳,這個損失大啓樞密府未必擔當得起。徐國那邊沒有藉助此次登基大典強迫寧千世改變主意,我覺得他們已經算夠剋制的了。”
雨玲瓏難得同意了一次影子的看法。
只能說不光是二皇子反對的緣故,乾本人的意願也是關鍵之一。
“不過換作我,我也不樂意去承接什麼仙術。一想到連死都不能自由的去死,還得把自己的所得全部貢獻出來,這天樞使還真不好當。”
顏箐沒有聽到雨玲瓏和影子的對話,自顧自往下說道,“因爲天樞使一直處於弱勢狀態,七星樞密府自然會懷疑上元到底有沒有能力把控全局。萬一斐念使用邪祟之術爲事實,還被其他樞密府知曉,後果恐怕會相當嚴重。”
“我懂你的意思。”雨玲瓏點頭,“七星的一大目的就是徹底消除世間所有的邪祟,結果自家窩裏的核心成員卻在擅用邪祟祕術,這簡直相當於一個耳光打在臉上。”
“所以你一定要慎重的調查。安家和黑門教都有嫌疑,問題在於……他們是隻拉攏了斐念一個,還是暗中佈下了更多人?如果是後者,要小心他們悍然對你動手。”顏箐邊想邊說道,“如果陷入困境或遇到危險,可以向乾求助——百展和未凰我都不那麼放心,但乾大人絕對不會向邪祟讓步。”
“因爲代表生機與活力的乾屬之人,本身就和混沌相沖吧。”雨玲瓏聳聳肩,“但你就這麼相信我麼?萬一我也被那些邪派份子蠱惑,一箭射死鶴兒,再嫁禍到你身上……”
“然後呢?”顏箐反而笑了起來,“編不下去了吧?”
“呃——”她一時語塞。
“這證明你的良心還未完全泯滅!”影子哼聲道,“居然把陰执虻晋Q兒頭上,喪盡天良都不能用來形容這種人!”
“你要是那樣的人,又怎麼會在監牢說出‘我會再來看你’之類的話來?”顏箐大方回道。
雨玲瓏無奈的攤手,“好吧,我會去查的——正好在京畿我也有幾個信得過的朋友,讓他們去打聽斐家的事情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不過也不排除一種可能,那就是洛姑娘看走了眼,此術跟邪祟或混沌之力無關,只是某種能移形換位的坤術而已。”
“如此自然是最好結果。”顏箐望着上元城方向輕聲道,“否則不管是安家還是黑門教,對大啓……乃至六國樞密府而言,都不會是個好消息。”
第四百二十八章 祕法銅丸
“咳——呃,”斐念猛地推開面前的遮擋物,從腥臭的液體中坐起身來。
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尊青銅棺中,原以爲的液體卻是宛如實質的黑霧,當棺蓋推開的那一刻,霧氣也隨着光照的湧入快速散去,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
只是那股臭味仍聚在他鼻腔中久久不散。
“大人,您醒了。”
斐念循聲望去,只見一名渾身被黑袍徽值娜苏皖^向他致意。
這人就是守墓人,他意識到。
四周只有幾根火把在燃燒,昏暗的光線映照出了此地的輪廓。看上去乃是一個地穴,不過比起天然石窟,這裏的牆壁能看到刀削斧鑿過的痕跡,顯然刻意打理過。
“這是某座青銅遺蹟吧?我有沒有離開惠陽城?”
“很遺憾,只能說您還在柳州,”守墓人的嗓音十分沙啞,根據聲音推斷,年歲估計在半百以上。“此處離惠陽城有九十多里,如果乘快馬趕回去需要一天半時間。”
居然相隔這麼遠!
斐念不免有些驚訝——這法器的效果着實強大,居然能瞬息將人帶到百里之外。
他只知道此器可以逃生,但親自體驗還是頭一回。
對了,自己好像還被傾聽者的飛刃刺穿了來着。
斐念摸了摸胸口,衣服上的破洞證明那裏確實被利刃穿透過,傷勢卻不見蹤影。
“靈魂若不在,您的軀體便是積,對於黑霧來說,想要補上積的破損再簡單不過。”守墓人主動解釋道。
這話聽着有些奇怪,甚至讓人不悅——畢竟積是死物,而他還活着,哪怕靈魂暫時休眠,身體也不該是死的纔對。
不過現在不是計較用詞的時候。
“我必須立刻回惠陽城。”斐念說道,“這兒有馬嗎?”
“當然沒有。”對方搖頭,“不過我們可以爲您安排。從遺蹟出去後一路往東,不出五里就有一座鄉鎮,那裏可以借到馬匹。”
“你是方士?”
“六品問道。”
“啓國境內,像這樣能用的青銅遺蹟……還有多少座?”
“這個問題我並不知曉,只能肯定一點,所有被發現的遺蹟,都無法再作爲「靈魂驛站」使用。我在此處駐守三十四年,您是第一個使用它的人。”
“所以你既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我爲何會來到這裏。”
“那不是守墓人該詢問的事情,我的職責就是招呼好每一位抵達驛站的客人——能得到祕法銅丸的人,必定有其不凡之處。”
一個人在洞窟中守衛這麼多年……卻依舊錶現得任勞任怨、忠心耿耿,看來七星的祕密遠比他想象得要多。
斐念翻身邁出青銅棺,忽然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衝上腦海!他猛地捂住額頭,跌跌撞撞走出兩步,就在即將摔倒之際,守墓人趕過來及時扶住了他。
在劇痛之中,腦海裏回閃過一些朦朧的畫面,而它們彷彿也在自己被黑暗吞噬後出現過——
四周是黑色高牆。
天空遍佈裂紋。
而腳下的土地僅餘方寸,無處立身。
他原以爲那是被淵鬼擠壓時產生的錯覺,但如今復現時,又覺得似乎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大人,這是使用銅丸的後遺症,過兩天自會消失。”守墓人安慰道。
“我……似乎看到了一些東西。”斐念搖搖頭,站穩身子。
“如果是幻象的話,很正常——畢竟您用的東西涉及本源力量,難免會對意識產生影響,您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斐念等疼痛暫緩後正待離開,守墓人又叫住他,將一個木盒遞到他面前。
他打開木盒,發現裏面放着的竟是另一枚銅丸。
“這……”
“有備無患,不是嗎?”
斐念猶豫了下,最終還是捏起銅丸,放進了自己的袖囊中。他知道這玩意用多了不是什麼好事,但死了的話一切都無從談起,兩害相權取其輕,拒絕逃生底牌並非明智之舉。
守墓人似乎早就猜到他會收下,輕聲笑了笑——那笑聲宛若毒蛇吐信一般,“至於使用它時需要注意的事項,大人您應該還記得,我就不再提醒了。”
“我當然記得。”斐念皺起眉頭,冷聲回道。隨後他推開青銅門,頭也不回的走進了通向地面的甬道中。
銅門緩緩關上後,搖曳的火把頓時挨個熄滅,黑暗快速回湧,將洞穴一截截吞沒。
守墓人也被這無邊的墨色所覆蓋,彷彿與其融爲一體,失去支撐的輪廓開始向內塌陷,最後跌落地面,只留下一套空蕩蕩的布袍。
……
惠陽城,州牧府大院。
三天前遭遇的襲擊令前線情報機關一時陷入了癱瘓,儘管被砸毀的大堂廢墟已經清理乾淨,可損失的人員和文書卻不是短時間內能補齊的。
加上斐念下落不明,情報中樞的重建工作暫時落到了斐俊之身上。
州牧府顯然已不是什麼安全之地,他打算尋找一處隱蔽地點,將新中樞轉移至地下。
此時夜色已深,子時的梆子聲剛剛敲過,斐俊之放下手中的毛筆,打算給燈臺裏添點新油,身後忽然傳來了吱呀的推門聲。
這個點來訪,還沒有侍衛傳告?
斐俊之的藥引已捏在手中,他回過頭,不由得一愣——來者竟然是失蹤的斐念。
他看上去極爲委頓,臉色略顯蒼白。
“你小子還好吧?”斐俊之連忙將其接入屋內,順手給他倒了杯熱茶。
“說來話長。”斐念捧着茶杯苦笑一聲,“這幾天情況如何,申州那邊的情報有送出去嗎?”
“人死的死,傷的傷,別說收集申州的情報了,就連往京畿求援都成了問題。無奈之下我只能動用普通驛站來發信,希望上元城早點調撥人手過來。”
普通驛站意味着信中必不可能提及任何機密之事。
“放心吧師叔,我已回來了,情況會好起來的。”斐念寬慰道。
“對了,你小子這些天去了哪裏?還有……當時你施展的那個術,爲什麼看起來像……”
“像邪祟之術,對吧?這也是我接下來要解釋給師叔聽的事情,不過——”斐念停頓片刻,四周看了看。
斐俊之心領神會的起身檢查了遍門窗,“放心吧,這會兒外面沒人——”
話才說到一半,一隻手冷不丁從背後掐住了他的脖子,生生將他提離了地面。那隻手的力氣是如此驚人,哪怕他身爲試鋒,也絲毫掰不動其分毫。
斐俊之摸向袖子,但另一隻手伸過來,緊緊掐住了他的腕口。
喉嚨處傳來的力道越來越大,短短數息時間不到,他便感到視野模糊,意識也隨之渙散。
“呵……呵……呵……”
斐俊之終究是年紀大了,他想要發出喊聲,可最終只能從喉嚨吐出幾絲細不可聞的顫音。
最後,連這點聲音也銷聲匿跡。
他徹底平靜下來。
斐念輕輕放下對方,臉上多了一絲疲憊。
他沒想到自己離開後,洛輕輕居然沒有將斐俊之殺掉——回到惠陽城發現後者還活着時,斐念亦倍感意外。
事實證明,作爲大堂裏的倖存者,對方也確實注意到了逃脫祕法引發的異象。
既然如此,他便只剩下一個選擇。
這即是使用銅丸的「守則」。
第四百二十九章 求救之人
……
申州境內出現的糧荒並未在金霞城引起絲毫波瀾。
給予民行判牡牟皇鞘颤N宣傳口號,而是那實實在在一船又一船的鮮魚。無論何時去碼頭,都能看到平坦的冰船正在裝卸貨物——一座冷藏庫裏的魚就能夠金霞城所有人喫上好幾天,而這樣的倉庫在堆場邊有十餘座,並且仍在不斷新建中。
隨着捕撈技術的熟練與改進,兩座樹舟一天能打撈個五六次,哪怕是夜晚也能照常工作,海魚產量可謂節節攀升。如今每次樹舟迴歸東岸卸貨時,都成了金霞城的獨特景點。外來商人也好,慕名而來的遷移者也罷,皆會來到東城門外,欣賞這兩座海島一般的樹舟吞吐魚山的盛景。
事務總局的反密探工作也進行得十分順暢——與安申、白河等城鎮不同,事務局的聲望在金霞民行闹锌芍^無限高漲,加上以一城之力拯救全州百姓的說法傳開,民袑忻芨@番做法可謂反感至極。奪權篡位什麼的或許離大家太遠,但燒糧炸礦搞破壞這套害的可都是普通人,極易引起大家的共鳴,因此盯梢密探可謂不遺餘力。
只要哪個密探稍微露點馬腳,或是表露出拉攏他人之意,便十有八九會被人上告到事務局裏去。不是沒有人試圖復刻白沙礦場的陰郑瑢π聶C造局、鹽場和糧倉動手,但基本都折戟在謩澥召I階段,憑白爲礦場增添了許多苦力。
加上與柳州的聯繫中斷,滲透進來的密探也難以聯手行動,因此大多數人選擇潛伏下來,靠着街邊消息與申金週報度日。
這在事務總局的報告中則體現爲涉及探子的案件越來越少,最近一週裏更是降到了零。
沒了需要用幻術進行調查的受審者,黎的日子也清閒了許多,她的傷早在半個月前就已恢復,只要不學習的時候,她都會叫上山暉和薙青在城中晃悠,既是爲了尋找可疑面孔,也是繼續踐行自己的釣魚執法大業。
不過黎很快發現,這一行動的收穫如今已近趨於無,如果說之前還有少數人對妖充斥偏見,熾的出現幾乎是以摧枯拉朽之勢擊破了這最後一塊壁壘。
龍姑娘恰好兼具妖和聖獸的雙重屬性,天生就對偏見有剋制力——若說妖物乃邪祟是種偏見,那龍象徵着吉祥之兆又何嘗不是?
這兩個方向截然相反的偏見拉平了鴻溝,新春大典上的演唱會則令熾一舉成名,現在她只要在街頭露面,都會引來大家的注目和問候,儼然成了金霞民行碌膶檭骸_@份影響力不止讓她變得頗受歡迎,連帶着也惠及到了其他妖類。
只因爲熾是傳聞中的真龍。
這一點連黎都感到了幾分由衷的羨慕。
當連着閒逛好幾天都沒成果時,狐妖才驀然驚覺,夏凡在青山鎮作出的那個看似不可能的許諾,居然已在悄然不覺中成爲了現實。
她可以將耳朵和尾巴露在外面穿行一整天而不被人指指點點,或是惡語相向。不光是她,山暉和薙青也是如此——哪怕大家從未見過青鬼的角,最多也只是好奇打量幾眼,不會再有人尖叫跑開,更別提朝她扔石頭了。
薙青甚至感慨,她在金霞城的生活比邪馬海島上的一些城鎮還輕鬆,畢竟大巫女勢力觸及不到的地方,東昇對待妖的敵視態度已漸漸影響到了百姓的看法。
就在黎以爲金霞城不再需要她站出來擔當靶子、爲妖正名之際,一個意外打破了往日的平靜。三人像平常一樣穿過拆除中的南城牆,靠近新建設中的住宅區時,一名小姑娘氣喘吁吁的追上他們,將一卷紙條遞到了黎面前。
狐妖好奇的接過來道,“給我的?”
後者用力點了點頭。
黎打開紙卷,神色不禁一凝。
只見上面簡短的寫着一句話:「求你們救救我!」
“發生什麼事了嗎?”薙青敏銳的問道。
黎將紙條交給青面鬼,同時朝小姑娘問道,“誰給你的這個?”
“一個叔叔,他說要交給長耳朵的姐姐。”她一五一十的回答道,“他還說,求救者在西南角的庫房裏。”
“那我們還等什麼,趕緊去救人吧!”山暉一邊邁開大步一邊說道——這幾天閒逛遠不如過冬前那般充實,現在總算等來了事情,他頓時覺得充滿了幹勁。
不過沒走出兩步,天狗又原路倒退了回來,因爲他看到另外兩人紋絲不動。
“你怎麼看?”黎望向薙青。
後者沉吟了小會,“是陷阱吧?假若求救者與你相熟,那還能解釋得通,不然此人被關在庫房裏,又怎麼可能知曉你在附近,並指定要將求救信交給你?另外求救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我想不出對方要特意找小姑娘轉交的必要。”
“確實漏洞百出。”黎同意道,“問題在於,誘使我們過去的究竟是對妖有惡意的人,還是樞密府密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