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有趣,此趟果然沒有白來。
這還僅僅是在安申城——若是去了金霞,只怕會更加有趣吧?
她不禁想起了在青樓裏聽到的故事。
要是金霞城好過大啓所有城市,那樞密府的做法還稱得上正確嗎?
“叛徒!”這時,好不容易消停了一會兒的影子突然大喊出聲。
“我就選個魚也成叛徒了?”
“不是,叛徒在你後面!”影子已經拉開漆黑的長弓,直指她的背後。
什麼?
雨玲瓏訝異的回過身,發現站在她對面的正是原樞密府青劍——織鎖者顏箐。
兩人互相凝視半晌,顏箐才向路邊無人處偏了偏頭,“去那邊談談?”
“嗯。”
“顏大人?”跟在她身後的緝拿組成員擔憂道。
“無妨,這位是我的熟人。”
兩人越過路基,走進抽發出新芽的樹林,等到看不見其他人了,才緩緩停下腳步。
“你是奉樞密府之命,前來處決我的?”顏箐率先問道。
“沒錯!”影子大喊,“殺掉她,你必晉升青劍!”
雨玲瓏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影子一踉蹌,“當然不是,我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你!說是純屬巧合,你信嗎?”
顏箐沉默片刻後揚起嘴角,“我信。謝謝你——在地牢提醒我當心的人,就是你吧。”
“舉手之勞而已。老實說,我覺得二皇子殿下在此事上過於偏頗,大概是很久沒人拒絕過他的邀請了吧。”雨玲瓏擺擺手,“假若我真是來殺你的,你會束手就擒麼?”
“不會。”顏箐坦然道,“我有想要照看的人,所以現在還不想死。”說到後半句時,她語氣柔軟了許多。
“果然,我就知道你願意跟着夏凡離開監牢必有原因。”雨玲瓏也出了一口氣。
“哪個叛徒沒有原因?這根本不是你收手的理由!”影子特意拉遠了與對方的距離,“難道你忘了自己加入樞密府的初衷,忘了那些宏偉的願想麼?”
確實。雨玲瓏捋了捋額前的髮梢,“那麼……你真的決定跟三公主幹了?樞密府的目標……也是我們共同的心願,你要將那些全部捨棄麼?”
顏箐遲疑了下,“我……並沒有向公主殿下效忠。而且,我覺得金霞城未必就不是實現目標的方向。”
“你在說什麼啊?”雨玲瓏雙手抱胸——她不喜歡被人糊弄,“金霞城收留妖物就不說了,擴大感氣者的影響、讓方士重新成爲世俗的主導者,抵禦外敵侵入、在窺探天道之門奧祕的競爭中搶佔先機,並大力倡導方術研究,將其成果惠及天下大校囊粯邮墙鹣汲悄茏龅降模俊�
“如果我沒到過金霞,估計也會跟你有一樣的想法。”顏箐略有些自嘲的笑了笑,“來這邊也就兩三個月時間,我已經見到金霞城在海上擊敗西極王國的船隊,將他們趕出啓國海域了。不止如此,我還親自參與了這場戰鬥——而京畿樞密府至今也只擊敗過聖翼羣島國大使奧利娜·奧坎吧?”
“擊敗……王國艦隊?”雨玲瓏下意識的重複了遍,她還是第一次聽聞這個消息。
“還有那些凍起來的鮮魚,從捕撈到冷藏都有感氣者的功勞,它們也不是靠人力搬叩缴曛莞鞯兀菣C關術與法器結合的成果。這算不算將方術之利惠及天下民校俊�
顏箐頓了頓,“至於第一點……你也許不會相信,但現在金霞城中年輕一代的感氣覺醒率正在快速提升。原因我尚不明瞭,可那些孩子是感氣者卻不會爲假,因爲我親自驗證過。光是十歲以下的感氣者,就已經超過了兩百之數!”
雨玲瓏心中轟隆一聲,當即愣在原地。
第四百二十六章 真正的天樞使
她本想問出你確定嗎,但對方是顏箐,談及的又是這種重大之事,若沒把握的話絕對不會隨便說出口。
“喂喂,這女人給夏凡那小子蠱惑了吧?”影子的語氣也透露着匪夷所思,“一座城裏出兩百個感氣者?這是要把大啓一年的方士都給包下了麼?”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雨玲瓏咬了咬嘴脣,沉聲說道。
“嗯,往小了說,兩三年後金霞城的感氣者數量將遠超樞密府,論影響的話自然是人多者佔優。往大了說……”顏箐停頓了下,似乎是想給友人緩衝的時間,“感氣者並不是什麼天選之人,每個人的天性中或許都有通往覺醒的途徑,關鍵是如何找到它。”
雨玲瓏感到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人人皆可覺醒?”
“……”顏箐閉上眼睛,“夏凡確實這麼說過,或許有一天……每個人都是感氣者。”
這個想法也太顛覆常識了些。
可萬一是真的,金霞城的重要程度將比上元……不,將比七星樞密府還高!
全民感氣者還用顧慮西極強敵嗎?還擔心爭奪天道之門失敗嗎?還愁世人享受不到術法研究的成果嗎?
這不正是大家畢生追求的目標?
“我……”雨玲瓏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話好。
“去金霞城看看吧。”倒是顏箐十分能體會她此刻的心情,因爲她自己得知這個事情時,反應也不比她鎮定多少。也正是由於想到了這一層面,她纔會“勉爲其難”的答應夏凡的請求,來爲安申城的事務分局護航保駕。“我知道光憑說的很難讓人信服,唯有親眼見見才能確認這點。”
“我這就去!”雨玲瓏毫不猶豫道。
如果真有一種方法能打開人人覺醒的大門,無論是乾也好、其他青劍鎮守也罷,應該都會重新考量樞密府做法的合理性。
顏箐自然而然也不再是背叛者,而是發現這一真相的大功臣!
“等下,不要輕易把消息傳回樞密府,就算要說,也最好單獨約人出來談。”顏箐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順便在參觀金霞城時,幫我做一件事情。”
“什麼事?”
“查一下斐念這個人。”顏箐將黎等人目睹到的情況簡單講述了一遍,“我已經託人去調查了,但現在我能動用的關係肯定不如你,找曾經的斐家方士或許能查出些什麼。”
雨玲瓏皺起眉頭,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斐念在逃脫時……用到了邪祟之術?”
她覺得自己一天聽到的驚人消息比過去好幾年加起來都多。
“邪祟之術乃禁術,擅用者死!”影子毫不留情道,“既然你不願意殺顏箐,那麼查這件事也不錯——現在還存有邪祟之術的,只有出逃海外的安家。斐家跟其有勾結的話,揭發出來同樣是大功一件!”
“還有誰是你不想殺的麼?”雨玲瓏默默翻了個白眼。
“違背大義者皆可殺,這難道有什麼不對嗎?”影子喊完以後又補充了句,“……但你我除外。自殺有違生者大義……隨便死了那是便宜邪祟。”
一想到這人其實是自己,雨玲瓏就感到心中泛起一陣無力。
“這也是我擔心的地方。”顏箐低聲嘆了口氣,“你應該知道,七星中的天權使,對我們這邊一直頗有微詞。”
“因爲天樞使的緣故……吧?”
“是,但又不是,”顏箐回道。
在樞密府的核心成員中,還有一個更核心的祕密。
這個祕密僅有五人知曉,即乾、百展、顏箐、未凰和寧千世。
這幾人也是親身經歷過萬景樓事件,承接上一代核心的關鍵人物。
“二皇子殿下……並不是天樞使。”
雨玲瓏和影子同時倒吸了口涼氣。
“啊?他不是?”
顏箐環顧一圈道,“這裏並非詳談的地方,去我住的地方吧。”
“也是。啊對了……我還有魚要拿……”
“這東西我那兒有不少,就當請你喫一頓好了。”她無奈道。
……
顏箐的房子就在事務分局不遠處,是一間租下來的大戶宅院,房間寬敞不說,院子後方還有一片小竹林。
“我以爲織鎖者不追求世俗的享受呢,原來你也跟我差不多嘛……就喜歡住高雅的地方,喫好喫的東西。”雨玲瓏邊打量邊說道。
“這是夏凡的安排,我對住宿並沒有要求。”顏箐端來一個鐵盆,架在院子裏的竈臺上,生火燒水。“他說青劍怎麼說也是高級官員,住得太差會讓人懷疑事務局的能力。”
“看來他挺重視你的。”
“大概是看在黎的份上吧。”
“未必,我能感覺到他這人不太一樣。”雨玲瓏隨便找了個地方盤腿坐下,“如果只是因爲別人的緣故,真有必要做到冒着巨大風險返回監牢,將你救出絕境嗎?”
這話讓顏箐沉默了一會,“你說得也對。”
“不先入爲主的衡量一個人,這點我很喜歡。”雨玲瓏雙手後撐,仰頭看向天空,“這樣的人做事必然有自己的目標,也懂得衡量是非曲直,所以他會不會成爲敵人,我想用雙眼來確認。”
“話說回來,你成爲核心成員之前,也考慮過很長一段時間吧。”
“那當然,若不仔細考量,豈不是很容易把真心錯付他人?”她輕笑一聲,“我可是青樓常客,自然不會犯這種錯誤。”
“理想遲早有一天會害了你。”影子突然嘟囔了一句。
“那也比沒有理想,隨波逐流要好。”
“行了,老實盯着青劍吧,小心她在鍋裏下毒。”影子扭過頭去,不想再搭理她。
兩刻鐘後,顏箐將一盆金燦燦的水煮魚端到了後院屋檐下,二人就坐在地臺邊,享用起了金霞邅淼拇簏S魚。
當細膩的魚肉裹着湯汁一起下肚時,雨玲瓏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這也太好喫了吧!
肉裏沒有一絲腥澀味,嫩得就好像棉花一般,而且還是那種會飛速化開的棉花。湯汁略帶點酸甜,但更多的是油脂漫溢的鮮香,讓人情不自禁的想要砸吧出聲。
放在平時,要誰說糧荒喫不上米飯,只能喫海魚,別人一定會當這人是個傻子!
“你……這麼會做魚的嗎?”
“其實就是你在營地裏看到的那些做法,只要放點薑末和精鹽,再加一個碧水柑,煮出來就能這麼好喫。”顏箐端起一碗熱湯,不急不慢的喝下,“這些基本佐料,在營地裏也都能直接買到。”
雨玲瓏三下五除二便將一盆魚全部消滅,並意猶未盡的摸了摸肚子,“我要把這事報告給樞密府,恐怕上面都不敢相信。”
“只能說金霞城……確實不太一樣。”
“那天樞使呢?”雨玲瓏說回正題,“既然是七星樞密府……啓國不可能連一星都沒有吧?”
“那人其實你也見過。”顏箐醞釀片刻後才說道,“她就是鶴兒。”
第四百二十七章 被保護的祕密
“鶴兒?那個小姑娘?”
這下雨玲瓏是真喫驚了。杖粚Ψ綋碛幸皇稚衿娴南尚g“天下棋局”,但除此之外可以用弱不禁風來形容,別說青劍鎮守了,就連普通的宮殿侍衛,都能輕易要她性命。
“鶴兒是載體,而真正的天樞使就附着在她的身上。由於這不是正常的仙術傳承,因此對雙方來說都是巨大的負擔。鶴兒覺醒至今,感氣能力幾乎陷入停滯,而原本的天樞使也只能施展極爲有限的術法。”顏箐緩緩說道,“若有人想對天樞使不利的話,鶴兒幾乎沒有任何抵抗能力,這也是爲什麼二皇子站出來的原因。”
“寧千世想保護天樞使!”雨玲瓏下意識接道。所以除了那五人以外,其他核心成員都以爲二皇子就是七星在啓國的代表人。
而乾等人則採取了默許的態度,配合二皇子演這場戲,同樣是對天樞使的保護。
聯想到徐國天權使的態度,她突然明白了什麼。
“天權使也知道此事?”
“是,當時上元樞密府爲了與天子一戰,向其他樞密府發出了請求。天權使和天璇使便是當時趕過來支援的人——那一戰光是羽衣就有四人。”
雨玲瓏抽了抽嘴角,“你們沒把上元城拆了還真是個奇蹟。”
“萬景樓只是開局。後續的戰鬥既發生在皇宮之內,也發生在城郊之外。鎮守級別的方士們捉對廝殺,將上元城周圍的氣攪了個七零八落。”說到這裏時,顏箐的語氣變得有些低落,“許多人都在這場風暴中死去,甚至連屍骨都沒能留下。”
這部分雨玲瓏也聽說過。
她知道那是嚴重動搖樞密府根基的一戰。
但方士們沒有選擇。
勝利會失去很多,可失敗會失去所有。
天子的突然發難宛如一把銳匕,直插進了樞密府的心口,許多往日的夥伴一夜之間變爲不死不休的敵人,如果不是七星樞密府早已成立,並且暗中聯繫十多年,勝利絕難屬於天樞使。
“在事變中,天樞使遭到羽衣襲擊,身受重傷。乾只能施展祕法,將她的靈魂與鶴兒結合在一起。”顏箐接着說道,“可事實上……這不符合七星的傳承規則。”
“什麼意思?”
“這七位方士,乃是六國……或者說整個大陸的領頭人,哪可能弱到連個普通侍衛都對付不了。一旦繼承者無法承擔引領之責,就應該接受剝離之術,將掌握的術法知識全部貢獻出來,交接給下一位適格人。而當時的第一候選人,無疑就是乾。”
“那被剝離之後的天樞使呢?”
“當然會死。”
聽到這裏雨玲瓏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聽說錄部地下密庫裏,收納着一些樞密府積攢下來的仙術,它們沒辦法通過學習的方法獲得,只能完整接受這些包含仙術精髓的意識。
換而言之,想要掌握仙術,都得有一個願意爲其獻身的傾聽者。
“寧千世不想讓天樞使死去——不光是他,大家都不願讓她就此逝去。”顏箐嘆氣道,“天權使拗不過所有人,只能接受了這個結果。”
“原來是這個緣由……”雨玲瓏喃喃說。
接下去的事情她已經能想象得到,天權使暫時接受這一做法,卻不代表認可這一做法。如果是完整傳承,由乾來擔任新的天樞使,不光能讓羽衣得到包括“天下棋局”在內的大量術法、經驗與知識,還能極大增強七星的實力。
一個強大的羽衣,和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姑娘,這兩者根本毫無可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