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道理我懂,不過告示欄上招的似乎都是機造局雜務工、碼頭搬吖ず退郑窟@真能應付缺糧的問題麼?”方九章不解道。
“當然,對付糧食缺口的最好方法就是生產、不斷生產、盡最大潛能去生產。只要產出比消耗多,樞密府的一切詭計都將是徒勞之舉。”
“行了,夏大人忙着呢,別老問東問西的了。”方玉拍了方老爺一巴掌,“大人,此次您找我們來,是有什麼任務要交給方家嗎?”
“我之前提過一個物流部的設想,如今是該實現它的時候了。”夏凡直截了當道,“不知二位可有興趣來事務局做一部之長?”
這個因活死人的能力而生出的想法,已經在金霞城裏得到了充分驗證。
一個修建於地表下方兩米的冷庫,當面積超過一百平米且四周被冰塊鋪滿時,它的冷藏能力可以維持一個月之久。同時隨着面積的增大,它的持續時間也能進一步提升。換而言之,一名活死人只要一個月維護一次,就能保證多個冷庫穩定咝小�
咻斖瑯尤绱恕�
一艘貨船只要在出發前完成艙室冷凍,便無需再派活死人跟船同行,這使得大規模保鮮物流成爲可能。
封住敵人的後援,同時大幅提升金霞的食物產能,以一城之力補上整個申州的缺口,再把資源輸送到需要它的地方,這便是國家應當承擔的職責,也只有高效的國家機器方能做到這一點!
第四百一十一章 所謂的新城
下午申時四刻(十六時),第一艘滿載凍魚的平板冰船從內河碼頭緩緩離港,沿河道朝白河城方向進發。
不少民卸寄慷玫搅诉@艘古怪船隻的首次航行——相比那些常見的內河帆船,它的船舷甚至比棧橋還要低矮,幾乎像一塊平鋪在水面上的冰磚,尺寸卻是一般船隻的數倍,長度更是達到了九丈之多,絕對是內河中的“船王”了。
它同樣沒有風帆,即使逆着河水上行也看不出多費力的樣子,甲板上除開堆起來的凍魚外,還搭上了一臺玄武機關獸,以及十來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士兵。大家都知道,申州各地已出現大範圍饑荒,而這艘大船就是前往白河支援的救災隊伍,因此當它啓程時,碼頭上爆發出了熱情的道別聲。
“我以前從未想過,建造一艘船只需要短短半天時間。”在碼頭邊的一個角落,墨雲忍不住感嘆道。
和她一起喬裝前來的寧婉君不解道,“之前的冰船不也是機造局負責生產的嗎?”
“這艘新船比上一批更簡單,簡單到機造局只提供了模板和天動儀部件而已。”墨雲搖了搖頭,“用夏凡的話來說,就是給一塊木板裝上一個動力源,讓它能夠動起來就行。”
事實亦是如此,用於海戰的冰船好歹還有船艙和前置艙門,而平板冰船連艙室的概念都省去了。這種看起來就不適合大海的船型,放在內河裏卻意外的好用——沒有洶湧的海浪,超低的側舷使得裝卸貨物變得十分輕鬆,同時寬大的船身讓它在水裏如履平地,哪怕從未下過水的人站在上面也不會感到任何暈眩與不適。
換而言之,這種船型天生就適合咻敗�
當夏凡找上門來,說要在傍晚前造出第一艘成品並投入實際郀I時,墨雲還深表懷疑。畢竟冰船殼弄起來再怎麼容易,一天時間總是要的,加上又是一種前所未見的船型,總得下水試航個幾次才能確定可不可行,哪能早上開造,入夜前就正式啓用的?
結果事實還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在千知和千言的協助下,僅僅半個時辰便完成了船殼的下水測試,接着是兩個時辰的方向舵與天動儀的調試,午時剛過沒多久,第一艘平板冰船就已達到了起航要求。
顯然夏凡對這一情況早有預料,一天時間甚至是保守的說法。
墨雲後知後覺才意識到這點。
問題是如此難看卻有效的玩意,他是怎麼想出來的?
難道傾聽者不止能聽到各種聲音,還能看到實際的景象?
在機關術世家中曾流傳過一個說法,越是強大的機關造物就越美妙動人,她深以爲然——結合她畢生經驗與學識所打造的玄武機關獸,就是最鮮明的例子。
但這靠天動儀推動的平板冰船……也算是機關造物的一類吧?不知爲何,看到它粗獷簡陋的造型,墨雲都不想承認這是自己經手的作品。
“如果敞開來造,這種船一個月能造多少艘?”公主的提問將她的思緒重新拉攏回來。
“那得看活死人的氣夠不夠用,”墨雲心算一番,“不過至少三四十艘是能保證的。”
“也就是說,只要內河能覆蓋到的地方,我都能隨時調集一支機關獸軍隊在短時間內奔赴戰場,如果限定申州境內的話,甚至只需要一天?”
墨雲想了下,“……可以這麼認爲。”
“我現在有些明白,他所謂全新的城市是什麼意思了。”寧婉君平緩的語氣下方,潛藏着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
“殿下?”
無論是當天晚上收到消息、次日就能動員全城並送出第一批援助,還是大規模的兵員調動、一天之內抵達申州全境,都遠遠超出了世人的想象,因爲從常識上來說,這些都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
然而金霞城卻可以做到。
寧婉君很難確切的描述這兩者之間的差異,但已能隱隱感受到,金霞和啓國其他城市已經處於不同時代上。
“能做到別的城市望塵莫及的事情,這便是全新的城市。”她一字一句說道。
……
第三天中午,金霞派出的首批地面救濟部隊出現在白河城郊外。
這個時間點比預定的到達時間還快了兩個多時辰。
士兵們顧不上休息,當即便在東城門前紮下營地,生火熬粥。這羣穿着統一制服、看上去精神抖數慕鹣既耍⒖叹鸵鹆税缀映蔷用竦淖⒁狻�
不需要事務分局的宣傳,金霞城派發救濟粥的消息很快便在大街小巷傳播開來。
“你聽說了嗎?金霞的救濟隊真的來了!”
“他們帶了多少糧食過來?”
“好像有十幾車。”
“這麼點夠不夠啊,俺們這城可有好幾萬人,哪怕全部煮成粥也撐不了半個月。”
“話雖如此,但他們現在有餘力救濟白河城,就說明金霞自己並不缺糧吧?不然哪有功夫來支援我們?”
“對了,領粥有什麼條件嗎?”
“好像沒有,一人限定一碗,喝了的在手上蓋個戳就行。”
“要不……我們也去試試?”
“老實說,那粥挺難喝的,又稀又澀口……如果不是實在沒東西喫,建議還是算了。”
類似這樣的對話,在城內各個地方都能聽到。
鵜鶘也不例外。
他假扮成流浪民,靠在城牆邊遠遠眺望着遠處的救濟營地,同時心中已經確認了一件事情,那就是白河事務分局有跟金霞城瞬時聯絡的傳訊手段。此地發生的任何變故,那邊都能即刻知曉,不然沒辦法解釋才過了一晝夜時間,救濟部隊就已兵臨城下。
營地四周皆有士兵看守,郊外又沒有太多遮擋物,想在這裏鬧事無疑比在城內難得多。
事情變得麻煩了。
鵜鶘心裏清楚,人心惶恐纔是動亂的根源——饑荒確實能製造這種惶恐,可是消耗存糧需要一定時間,不比洪災、疫病來得那麼迅猛。畢竟前者是一個逐漸擴大的過程,只要再多給他一個月,他就定能讓人們心中的野火演變成焚城烈焰,但現在,這個爆發的進程被救濟糧抑制住了。
今日各家糧鋪的糧價沒有繼續上漲就是證明。
顯然所有人都在觀望,金霞城到底能做到什麼地步。
而這種觀望對樞密府來說,無疑是相當不利的。
那些糧鋪……或許都留不得了。
第四百一十二章 絕地反撲
“大人,弟兄們都到齊了。”身旁忽然有人低聲道。
鵜鶘先是仔細觀察了遍四周,確定沒有野貓或別的什麼動物跟隨後,才略微放下心來。現在他只要一閉上眼睛,腦海中總會浮現出那些野貓列隊前進的詭異場景。
按約定趕到此處集合的僅僅只有五人——相比剛到白河城時摩拳擦掌,準備幹一番大事業的他們,現在大家臉都透着一股說不出的沉重。
“就只剩下你們了麼?”饒是鐵石心腸的鵜鶘也感到了一絲痛惜,這些部下追隨他許久,短的有三四年,長的達十餘年,沒想到一天之內便折損大半。
“是,城內的幾個據點全部被清剿,我們也是恰好外出才逃過一劫。”開口的那人回道,“大人,是不是隊伍裏……出了叛徒?”
“沒錯,定是有人供出了大家的下落,金霞的反撲纔來得如此迅速!”其他人憤憤道。
“未必。”鵜鶘搖搖頭,“我們的對手是方士,若是有善於坎術的敵人,守不住祕密也不足爲奇。如果真是有弟兄招供,我們還能利用密語再次碰頭?早就被人家一網打盡了。”
五人不禁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後纔有人問道,“大人,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資金已經被對方收繳乾淨,等樞密府發放新的銀兩再行動嗎?”
“等那邊的人聯繫上我們還不知道要多久,糧災的傳聞好不容易傳開,我們斷不能讓這把火熄滅!”鵜鶘斬釘截鐵道,“糧鋪就是下一個目標,特別是那些屯糧停業的鋪面——若能把它們都毀了,定能使恐慌的火勢燒得更旺一些!”
“糧鋪現在都有大批家丁看守,憑我們這點人,恐怕衝不進去吧?”手下表示懷疑道。
“確實。所以我事先準備了這個。”
鵜鶘將手邊的提箱放下,打開箱蓋。
只見裏面裝着四個竹筒狀的玩意,每個約爲手臂粗細,主體由木頭製成,頭部則插着一根金屬桿件。
“探首大人,這是什麼?”腥藷o不訝異的問。
“震天雷,工部製造的新玩意。”鵜鶘拿起其中一根“竹筒”,簡單介紹道,“只要拔出銅杆上的拉環,再將銅杆壓進筒內,它就能發出驚天爆炸,波及範圍內可燃燒萬物,區區一個糧鋪自然不再話下!”
“您之前都沒跟我們提過……居然還有這種犀利玩意!”
“若我提過了,它還留得下來嗎?”鵜鶘冷哼一聲,“正因爲它是新玩意,這種時候才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深吸一口氣,凝視腥说溃奥牶昧耍抑勒麄�白河城很可能都已處於敵人的監視之下,這次行動危險性極大,很可能有去無回,但這也正是報效朝廷的好機會!此地發生的所有事情,我都已經詳細記述下來,並交給了傳訊人,各位不必擔心自己的功績就此埋沒。”
當然,這裏面還有一個原因——若沒有接到指示就擅自撤出行動區域,傳到從事大人耳朵裏絕對是密探生涯的污點,保不準還會連累家人,這是他絕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一名手下遲疑了下,“大人,我等並不是貪生怕死,只是……這樣做真的有用嗎?”
“什麼意思?”鵜鶘皺起眉頭。
“我在過來的路上,聽到了一個新消息,是事務分局的人擴散出來的。”那人頓了頓,“金霞城不光派出了救濟車隊,一艘載滿食物的貨船也在朝白河城駛來,預計今天下午便能抵達。而且……這只是援助的開始。”
“援助的開始——是什麼意思?”
“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他們每天至少會派出一艘船隻來咚图Z食,直到糧荒結束爲止。”
這話讓現場變得鴉雀無聲。
“怎麼可能?”半晌後鵜鶘才瞪眼道,“金霞城又不是產糧地,哪來那麼多糧食供別人喫的!?它就算想保白河城,那安申城呢?伏明縣呢?它總不可能保得下所有人吧!”
任何一個正常的執政者,便能明白糧荒是怎麼一回事——如果不能餵飽所有人,這點投入就相當於純粹的浪費,只要缺口仍然存在,即將餓死的那部分註定會掀起一場動亂。這種時候正確的做法是保住金霞一城的穩定,而不是讓自己城內也出現缺口才對!
雨露均霑的後果就是讓動亂席捲整個申州。
除非——他們真有足以供養申州全境的食物!
鵜鶘當然不會相信這點。
金霞是鹽城,又不是產糧大戶,連它自己的糧食消耗都需要周邊的高山縣來給養,想免除這場饑荒無疑是癡人說夢!
如果這一切都只是緩兵之計,他或許應該想辦法打破敵人的計劃。
“這樣……”鵜鶘做出決斷道,“我們分頭行動,你們去炸燬糧鋪,我來摧毀金霞的貨船。”
“大人,您確定要這麼做嗎?貨船周圍的守備肯定比糧鋪嚴密得多!”
“是啊,說不定那些剿滅弟兄的方士也會出現在碼頭附近。”
“所以這事只有我自己來做才放心。”鵜鶘拍了拍手下的肩膀,“家裏人今後能過上什麼樣的日子,就看我們這一搏了。”
……
話雖如此,鵜鶘也沒打算抱着震天雷和敵人同歸於盡。
如果能活下來享受榮譽,那自然比死在異地他鄉之地要好。
像這樣的險境,他歷經過不下十餘次,每次皆能完成任務並且倖存下來,靠的自然不是一腔狠勁,而是精心的謩澟c算計。
相比起野貓遍地的白河城,對付貨船反倒更容易成功——如果後者不是事務分局散佈的謠言的話。
畢竟只要是船,就必須停靠碼頭卸貨,而內河碼頭向來人多眼雜,更容易讓他混入其中。加上這震天雷從觸發到引爆會延遲一段時間,扔出手後仍有五息左右的空當,屆時寬闊的河道毫無疑問就是他最佳的逃生路線。
下午酉時許,傳聞中的金霞呒Z船出現在鵜鶘視野中。
沒有人提醒,船上也未掛着任何鮮明的旗幟,可他一看到貨船的輪廓,便意識到這船是從金霞開過來的。
因爲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詭異的無帆船。
不光是他,所有注意到此船的民薪月冻隽苏痼@之色,議論聲一時間絡繹不絕。冰鑄之船、無帆無槳,以及船上搭載的黑色雙足巨獸,無論哪一點都足夠讓人談上半天的了。
鵜鶘第一次意識到,他所面對的對手,或者說京畿樞密府面對的對手,或許是一個不可以常理度之的敵人。
“是魚——他們邅淼募Z食居然是魚!”有人驚呼道。
鵜鶘也看見了,在那寬大又簡陋的冰船甲板上,堆放着數座如小山般的海魚,它們同冰渣混雜在一起,新鮮得彷彿剛從大海中打撈出來的一般。
第四百一十三章 三個情報
拿魚來賑災,金霞城做事簡直離譜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
這魚的產量可比稻米麥子低多了,需要靠漁民一趟一趟的撈出來,每趟能撈多少純粹看天喫飯,加上海貨保質不易,也沒有人會囤積大量魚貝蝦蟹當做主糧來喫。
金霞卻用它來對付糧荒?
之前聽到救濟粥又稀又苦澀的消息,他還以爲那邊是有人懂救災的,但現在鵜鶘已經鬧不明白金霞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了。
冰船停靠的位置已被士兵清空,那臺黑色的雙足巨獸擔當起了卸載海貨的職責,同時事務分局似乎早在碼頭堆場區安排好了存放點,並且四周都有士兵維持秩序,現場招呼雜工搬哓浳锏幕靵y情況並未如鵜鶘預料的那般出現。
或者說,就沒幾件事能符合他的計劃。
先是方士追剿,全城的野貓都成爲對方的眼線;現在則是拿冰造船,想要引火都無從下手,他沒想到一個本該勢在必得的任務,會變得如此艱鉅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