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領頭者沒料到自己剛召集齊人馬,目標就撤退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排橫在路中間的桌板和散落一地的牌匾。
心中早已醞釀好的攻擊之辭,此刻只能憋在嘴裏,着實叫人難受。
“大人,這情況……該怎麼辦?”流民愣愣的問道。
“你們先繼續跟着人羣行動,有需要時我再作通知。”領頭者轉身擠出人羣,悄無聲息的朝駐地走去。
他沒注意到的是,街道兩旁的屋檐上多出了許多野貓。
……
怎麼回事?爲什麼預想中的混亂並沒有發生?
鵜鶘凝視着糧鋪方向,微微皺起眉頭——他還沒有見到自己的手下在哪,事務分局的人似乎就已經倉惶退去,連帶來的東西都顧不上收拾。
這表現未免也太狼狽了點。
不過那些橫在街上的桌板簡直跟「路障」一樣,如果想要趁亂一口氣衝殺過去,還真得費點功夫。
路障?
鵜鶘心中忽然一驚,他們是故意帶着這些東西來安撫民心的?
他猛地將視野拉回,轉頭瞄向平房周邊。
那幾條街巷依舊靜悄悄的,絲毫沒有敵人設伏的跡象。
或許是自己想太多了……
那幾名手下別的不太行,防追蹤倒是一等一的利索,應該不至於這麼容易被盯上。
鵜鶘放下瞭望鏡,揉了揉眼睛——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遠處幾隻嬉戲的野貓。它們像是在玩某種遊戲一般,一個接一個的沿着屋檐頂端排隊向前渡步,簡直就跟訓練中的士卒一樣。
以貓的性子,這景象還真有些稀奇。
他哼笑一聲,正打算繼續觀望糧鋪那邊的情況時,兩隻野貓忽然越過房頂,朝着茶樓方向走來。
鵜鶘微微凝神,接着倒吸了口涼氣!
在與貓平行的位置上,他看到了兩個位於街巷中的行人身影!
第四百零九章 追與逃(下)
這只是巧合嗎?
鵜鶘端起瞭望鏡,近距離打量走近的人影——那兩人不是自己的手下,看打扮就是普通路過的居民而已,手裏緊緊抱着糧袋,十有八九是從糧鋪那邊過來的。
野貓則不緊不慢的穿行於屋檐上方,步調與行人保持一致,更令鵜鶘感到寒意四起的是,它們時不時還會看向那兩人一眼,所謂的跟隨絕對不是自己的臆想!
他再一次向平房附近張望,這一回,鵜鶘將注意力集中在了房頂之上。
一隻……兩隻……十隻……百隻……
他看到了一副難以理解的詭異場景:不知何時,幾乎每一棟屋子上都出現了貓的身影,它們有的盤踞在屋脊上嗮太陽,有的三兩成羣的撲咬打鬧,但只要這些貓開始動起來,就必定能在它們周遭看到隨行的人影。
鵜鶘只覺得毛骨悚然。
所有在糧鋪露面的人,恐怕都已被暗中盯上。
而盯上他們的不是別的東西,乃是城中毫不起眼的野貓!
這時,他看到手下回到了平房。
半刻鐘時間不到,兩名頭戴斗笠的行人不知從何處閃出,也跟着走進了平房。
鵜鶘此刻唯一能做的,便是緊盯着房門口,看看有幾個人能跑出來。
前去製造混亂的手下一共有六人,對方卻只有兩個,理應得有一番奔走追逃纔是。
然而巷子裏什麼動靜都沒有,即便隔着兩條街,他也能感受到小屋那邊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鵜鶘倍感煎熬之際,門開了。
出來的還是那兩名斗笠路人。
他們的衣袍進去時是什麼模樣,出來時依舊是什麼模樣,整潔得連一絲塵土或血跡都沒沾上。
這隻能說明一件事。
來者的實力要超過那些人太多,以至於後者連趁亂逃竄的機會都沒有,幾乎瞬間就被殺死或制服住。考慮到手下各個都是刀頭舔血之輩,來者的身份已毋庸置疑。
還好他多留了一個心眼,才僥倖躲過這一劫!
鵜鶘暗自慶幸,得虧自己走得早,若是再晚上一刻鐘,都有可能被路過的野貓盯上。
哪怕他的經驗再豐富,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也絕對想不到房頂上會存在這樣的監視者。
手下沒了可以再招攬。
保住自己纔是最重要的事。
這也是他能坐上探首位子的原因。
忽然,一名斗笠人抬起帽邊,偏頭朝茶樓看了一眼。
兩邊的視線對撞在一起!
鵜鶘嚇得差點把手中的瞭望鏡扔出窗去——在鏡頭另一邊,他隱約看到了一名女性的面容。
縮回腦袋的瞬間,那兩人也開始邁步奔跑,方向正是茶樓所在地!
他被發現了!
這怎麼可能?
周圍根本沒有貓的蹤跡啊!
鵜鶘回過頭來,只見胡昆正在用手帕擦拭額頭。
“你在做什麼?”
“剛纔走得急了些,身上出了些汗。”胡昆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還好吧?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手帕放在哪的?”鵜鶘心中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當然是腰包裏啊——”
他不等對方說完,上前一步扯下對方的腰包。
“探首大人,你這是何意?”胡昆頓時不悅的皺起眉頭。
鵜鶘根本沒空搭理對方,他翻開腰包,將裏面的東西全部倒在桌上,並從中挑出了一個用料精緻的香囊。“你隨身帶着這個?”
“有什麼問題嗎?”胡昆反問道,“柳州哪家公子的腰包裏不配香囊的?而且它和女人用的香囊不同,味道更加淡雅,不靠近了基本聞不出來。”
鵜鶘的心沉到了底。
他疏忽了。
正因爲清淡,所以他覺察不到,但對追蹤者來說未必如此!而且味道越是特殊,就越容易成爲線索!
“抱歉,我失禮了。”鵜鶘將香囊遞還給胡家義子。
在對方伸過手來的一剎那,他抓住胡昆一拉,反手將短匕刺入了對方的胸膛。
“呃——”胡昆不敢置信的瞪着他,張開嘴想要說話,但發出來的卻是嘶嘶的呵氣聲。
“這就是爲什麼胡先生要留義子的原因。”鵜鶘在他耳邊說道,“你死了,比落到金霞人手中要好。”
隨後他馬不停蹄的脫下外套和鞋子,直奔三層的茶水房。
“客官,客官,那裏您不能進去!”小二見狀連忙上來阻止。
——在茶樓,基本每層都有一個單獨用來存放水缸的隔間,這些水缸裏通常盛着泡好的涼茶,或是從樓下打取的井水,無論是喝成品還是現煮,都省下了來回奔波的時間。爲了保證茶水乾淨,只有店裏的專人才允許進入房間取茶。
“這樣可不可以?”鵜鶘拿出一塊銀餅,扔到對方懷裏。
小二的雙眼頓時直了,“您請……”
這筆錢已足夠將房間裏的所有茶水都更換一遍!
“你也進來,把衣服給我脫掉!”
“啊?”
又是一塊銀餅砸來,“脫!”
“好好好……小的這就照着!”
鵜鶘找到盛放井水的大缸,直接將缸砸開一個口子,沖洗周身。待渾身被水沖刷過一遍後,他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小二的衣服鞋子,朝樓下跑去。
靠近大門的那一刻,鵜鶘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
他低下頭,跨過茶樓門檻,朝着人流如織的大街上走去,幾乎是同時,他的餘光也瞟到了從另一條街巷趕來的斗笠人。
雙方最靠近時距離不超過二十步。
好在兩人最終沒有再往這邊多看一眼,而是直接衝上了茶樓。
鵜鶘亦不敢多作逗留,頭也不回的混入人流中,以最快的速度撤出了這片危機四伏之地。
……
中午時分,金霞事務總局收到了一封來自白河城的電訊。
「引蛇行動初見成效,白河城分局活捉六名行兇者,並通過坎術審訊陸續得到了敵方其他隱藏落腳點的下落,截止發訊前一共抓獲六十五名嫌疑犯,其中七成爲當地流民。收繳白銀一萬二千餘兩,餘糧四千斤。」
「追擊過程中,一名死者被確認爲柳州糧行行長鬍世南的義子,行兇者乃樞密府暗探。綜合上述情報可以判定,此次惡性哄擡糧價事件爲樞密府主導,柳州、慶州皆有糧商參與其中。」
「目前匪首仍然在逃。」
「證據顯示,樞密府的行動至少已持續兩週以上,且收購的糧食大部分被燒燬,追回的餘糧僅佔極少數。考慮到其他城鎮也有類似現象,申州全境的糧食缺口已成事實。」
第四百一十章 大生產
申州,金霞城。
夏凡在事務局見到了兩位精靈長老——賽妮亞和卓芙蘭。
“我需要二位的幫助。”他開門見山道。
“哦?”賽妮亞露出親切的笑容,“老實說,諾亞等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等待……已久?”
“你幫過樹舟那麼多次,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只能說明我們的盟友地位並不匹配。”賽妮亞伸手按住胸口,“現在總算有樹舟能做到的事,也算緩解了我的一份憂慮。需要諾亞做什麼,夏大人儘管直說。”
“銀星也是。您冒着危險從帝國手中將族人救回,光這一點便值得銀星全力回報。”卓芙蘭同樣表態道。經過短短兩週的學習,她已經能脫離翻譯,直接用大陸語對話了。
“我需要儘可能多的食物,確保申州不會因爲糧食短缺而陷入動亂。”夏凡也不囉嗦,直接將昨晚得知的消息大致簡述了一遍,“柳州、慶州的糧價同樣在上漲,從外地獲得糧食補給的可能性已十分渺茫,因此目前最合適的食物獲取來源,便是這片大海。”
“我明白了。”賽妮亞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你想將大部分種子轉化爲荊棘藻,來提高樹舟的捕魚量?”
“不,我想要的是大量金絲藤——或者說,金絲藤老化後的藤條。”
夏凡已經考慮得很清楚,精靈目前用來捕魚的荊棘藻雖然不用人打理,扔在水中就能自動捲住靠攏過來的海魚,但效率也高不到哪裏去。畢竟魚羣是活動的,樹舟下方幽暗無光,並不是魚羣喜歡的去處,哪怕把所有庫存樹種都轉化爲荊棘藻,產量最多翻個兩三倍,依舊跟不上申州境的消耗。
想要論效率,拖網捕撈纔是捕魚的終極模式,別說杜絕空軍了,拖網所到之處幾乎寸草不生,魚能剩下多少全取決於網的空隙大小。拖網大範圍哂脮r期,十幾艘捕撈船甚至能讓海邊的漁場變得空蕩荒涼,以至於監管部門不得不規定強制休漁期與限制網孔的最小尺寸等方法,來給魚羣爭取一口喘息之機。
而金絲藤的韌性十足,又能通過生長週期來控制藤蔓粗細,十分適合用來製作海捕漁網。藉助精靈的催化,種子只需要數刻鐘就能成藤,若是輪流換人來供氣,它的生長速度還能再快上一倍。
“你想用藤蔓制網來捕魚?那樣真的比荊棘藻更快麼?”賽妮亞好奇的問。在她的印象中,用網子撈魚既耗人力又耗氣力,效果完全比不上一天一收的荊棘藻。
“這一點我可以肯定。不過按照交易手冊上的金絲藤售價,金霞可有點承擔不起。”夏凡坦然說道。
“原來如此。”賽妮亞欣然道,“既然你要的是老化後的藤蔓,價格完全可以另算。那張清單只是按過去的慣例所寫,在未到金霞之前,我們也沒料到製作華麗的禮袍僅僅是它的副業而已。”
“可這是諾亞的特產,”卓芙蘭不想放過這個回報金霞的機會,“銀星靈樹所孕育的種子並不能轉化成金絲藤……”
“無妨。拖網捕魚這事也需要交給樹舟來做。”夏凡將一張單子推到兩人面前,“機造局負責提供拖網捕撈的技術支持,金霞城也會按照市場底價收購精靈所捕撈上的海貨。雖說單價不高,但勝在數量極大,照樣能爲島上民匈嵢〈罅渴杖耄瑏K不是讓大家白忙活,二位覺得如何?”
“只要是能幫得上忙的事,銀星都不會推辭。”卓芙蘭毫不猶豫應道。
“等下,夏大人,這個單子是不是寫錯了?”賽妮亞仔細打量了下紙上的數字,只見所有定價單位都是千斤起步,最常見的黃花魚甚至標到了萬斤。世界島和大陸的度量方式差異頗大,但並不妨礙大祭司理解萬斤的含義。
這無疑是一個相當大的單位,大到很少用來稱量食物。
“不,這正是我的意思。”夏凡回道,“只有這樣的單位,才能勝任拖網捕撈後的交割工作。”
萬斤也就五噸上下,一網下去的收穫都可能十倍於此數。要知道這個時代的大海尚未經歷過真正的工業化捕撈,近海區域簡直就是天然的聚寶盆——資源快要多到溢出來的那種。
“是嗎?”賽妮亞眨了眨眼,半帶着驚訝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精靈長老剛告辭不久,方家兩位主事方九章和方玉,便應邀來到了事務局大堂內。
“見過夏大人。”方九章拱手道,“外面怎麼回事?前來排隊的人都快延伸到長街路口處了。事務局忽然多了這麼多新崗位嗎?”
“算是吧。”夏凡請兩位坐下,“你們應該已經聽說過申州出現糧荒徵兆的消息,事務局必須儘可能動員更多的人來應對這一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