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賽妮亞雙手相疊放在胸前,“毫無疑問,這是一次極爲兇險的探查,前往者很有可能葬身大海,所以我不會以長老或大祭司的身份命令你們,而是作爲一名島民向各位發出請求,爲另一艘樹舟的被困者帶去希望。”
“有願意前往的,請站到前面來!”
她的話音剛落,就有人邁出了腳步。
“我,辛德家的長子,願意前往!”
“祭司大人,請算上我一個。”
“我們是輸過許多次,但我們還沒有投降過一次!”
“大人您直說了吧,要多少人去?我看這一百人裏就沒有一個膽小鬼。”
見此情景,即使是賽妮亞也有些動容。在接連不斷的戰敗中,確實有許多人失去了與帝國戰鬥的勇氣,但抗爭的精神依舊沒有完全斷絕,仍有人敢站出來直面敵人的火炮與刀鋒。
“我只要十個人。”她欣慰的說道,“各位就按先後順序來排吧。”
“只選十個……會不會太少了點?”
“你們的目的不是殺敵,而是找到樹舟。多了反而容易暴露自身。另外被選中者還有一個任務,那就是一路保護這兩人的安全。”賽妮亞指了指身後兩名年輕的精靈,“海姆·沙曼和提爾。”
“大人,爲什麼要讓他們同行?”辛德家的長子疑惑道,“這兩個小傢伙不止沒參與過戰鬥,連魚都沒殺過幾只吧?”
“確實如此,但他們是偵查的關鍵。”賽妮亞點點頭,“只有在墨雲小姐那裏上過課的人,才能使用金霞的特殊聯絡法器。”
“還有如此奇怪的要求?”
“如果你懂電磁轉化原理的話,或許也能有機會驅動它。”大概是覺得自己被小瞧了,提爾忍不住插話道,“墨雲老師說了,今後的戰場只靠蠻力是沒辦法取勝的,勝利的那一方必將屬於學識廣博者!”
對方笑着搖了搖頭,“待會上船後,你可別吐了就行。”
賽妮亞再次鄭重的囑託道,“那艘樹舟的希望,就全寄託在各位身上了,請務必隱藏好自身,傳回消息,等待金霞的下一步行動。”
……
“勳爵大人,繩子拴好了,請小心腳下。”艦長菲林·卡特穩住小艇道。
圖拉爾跨過艇舷,踩在由藤蔓編制而成的棧橋上。數百步外,無數樹幹平地而起,匯聚成一座起伏的密林。而在它們下方,則是交錯的樹根與藤蔓共同組成的地面。儘管在攻克世界島時,他已見識過樹舟的奇妙,但親自踏上一座樹舟又是種完全不同的體驗。
哪怕海浪嘩嘩拍擊的聲音猶在耳邊,腳下卻一絲晃動的感覺都沒有,彷彿他正踩踏在陸地上一般。身後稍遠一些的地方,則能看到旗艦無敵號與兩艘僚艦午夜號角號、安潔拉號的身影。
這三艘戰船皆是海軍的主力艦隻,停靠在哪個城市碼頭都應該是龐然巨物,但比起眼前的這座樹舟,反而顯得有些渺小了。
圖拉爾正了正自己的呢絨三角帽,“島民還在抵抗嗎?”
“據各部傳回的消息,在居民區和樹舟底層還有零星抵抗,但樹靈周邊已被我軍控制。”菲林回道,“畢竟這東西實在太大了。”
“沒關係,在返回的路上,我有大把時間來教導他們學會如何服從。”他望向跟隨自己一起行動法師,“對了,頌星小姐,你說你需要什麼來着?”
“不是我,是我的導師。他需要十顆樹靈之種、兩塊樹皮、一條根莖,以及兩名能控制種子生長的精靈。”女法師面無表情的回道。
“我記得他是咒法與變化系的大師吧?法師塔真的能找到替代精靈的方法?”
“研究進度是法師的祕密,請恕我無可奉告。”
“呵呵,都是爲國王陛下效力,何必如此見外。”圖拉爾不以爲意的擺擺手,“也罷,先做正事好了。卡特先生,請帶我們去樹舟核心——樹靈所在地看看。”
“二位請跟我來。”
一行人穿過碼頭,進入了樹舟的主體部分。一路上到處都能見到被繩索綁成串的島民俘虜,士兵則在高效地爲他們打上印記。通過刺入一串帶有標號、合攏後就不能拆開的金屬耳環,各部隊很快就能算出一共捕獲了多少名精靈。
當然,這種耳環跟裝飾品相比明顯粗了不止一圈,做工也頗爲粗糙,穿刺時必然會帶來不小的痛苦。因此哭喊聲和抽泣聲一路沒怎麼平息過。
不過在圖拉爾眼中,這無疑是一種進步。
比起過去用起來既麻煩,又容易造成感染的烙鐵,編號耳環自然是快捷有效多了。帝國最近發展飛速,連這種小的地方都能體現出文明的革新。
而世界島顯然就是反面案例了。
坐擁如此巨大的樹舟,卻拿他的戰船毫無辦法。經過三天三夜的追擊,以及一整日的登船作戰,這座樹舟便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可惜在追擊之中,有不少島民利用夜幕掩護,乘坐各種稀奇古怪的船隻逃離樹舟。他的軍隊顯然不可能做追擊潰逃者這種瑣事,因此只能交給那些與他合作的海盜來負責捉拿。問題是海盜的手可比軍隊髒得多,最後能有多少活着帶回來的還不得而知。
而每一個奴隸的損失,都是在損害帝國的利益,如果不是太過缺乏人手,圖拉爾也想將那些海盜一併送上斷頭臺。
不過現在,他只能暫時忍耐這些許的不快,先好好享受一番勝利的甜美。
捕獲一個完整的樹舟,外加樹舟上的大量精靈,這份功績足以讓他獲得國王陛下的親自嘉獎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靈樹核心
穿過城鎮中心與一條狹長的幽暗隧道,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呈現在圖拉爾面前。
“二位,這裏就是核心中樞區域。”菲林艦長介紹道。
“哦,還真不賴啊。”勳爵咂了咂嘴。
他所說的自然是那棵樹——只見在洞窟中央,一根足有百丈寬的巨木赫然矗立於視野內。它只有干與枝,不見一片樹葉,同時生長姿態也頗爲怪異,下部根鬚長着諸多瘤子,並且密集的貼在一塊向四周攤開,宛若均勻擴散的頭髮。而它的上面則分叉出許多支幹,撐起了洞窟的穹頂。這使得靈樹看上去像立在洞中的一根擎天之柱,無論是上方還是下方,都是根脈的一部分,只不過形態不同罷了。
在洞窟頂部,有一處同樣開闊的天井,光線便是從上方照入,使得內部看起來並沒有那麼昏暗。
“所有的靈樹都長這副模樣?”圖拉爾好奇道。
“我也沒上過幾個樹舟,但在世界島的時候,我聽說有人見過像水晶一樣的靈樹。”艦長感嘆了一句,“當時好像把隆格將軍都吸引了過去。”
“這麼大一塊水晶?該死……那場面一定叫人難以忘記。”
“你說的不過是表象而已。”頌星忽然開口道,“精靈能改變靈樹的模樣,讓它變得亮眼或是絢麗多姿。但這麼做沒有什麼實際意義,類似於鳥兒拾取斑斕羽毛來裝點自己的窩一般。”
“你是說,他們在生死存亡之際,還不忘讓自己的老巢更漂亮一點?”菲林撇撇嘴。
“不,我更正一下,還是有那麼一點實際意義的。”頌星掃了他一眼,“至少能吸引不少傻瓜圍觀、搶奪,給其他樹舟爭取逃離時間。你看……甚至連艦隊指揮官都不例外。”
艦長的面色一時變得有些僵硬。
“哈哈哈,”圖拉爾大笑幾聲,“行了,「法師都是怪胎」。卡特先生,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那只是無知者的偏見而已。”頌星不以爲然道,“萬物皆有最簡之理,但偏偏有人喜歡用直覺來矇住雙眼。”
“既然你什麼都明白,那能替我把樹舟帶回西利斯蒂嗎?”
“當然不行。”法師嘆了口氣,她不喜歡說廢話,“大人也知道,每座樹舟都有一位長老,只有長老才能與靈樹溝通。而我跟精靈沒有任何關係。”
“果然是怪胎。”圖拉爾聳聳肩,也懶得再開玩笑了,“船長先生,長老抓到了嗎?”
“勳爵大人,他在那兒。”菲林·卡特朝樹旁的一截枝丫努努嘴。
只見上面吊着一個死去的精靈,從他華麗的衣袍來看,無疑是島民中的上位者。
“我們攻入這裏時,他就已經成這樣了。”
顯然長老不願意爲帝國效力,選擇了自殺。
“嘖。”圖拉爾啐了一口,“法師小姐,現在該怎麼辦?”
“重新選出一個長老即可。”頌星指了指中樞一側被士兵集中看押的抵抗者,“樹靈與聯繫者中斷後,可以由另一名具備天賦的精靈進行替代。在世界島,他們稱其爲晉升,通常會舉辦一場慶典來見證新的長老誕生,但據我們的研究,這跟聯繫本身毫無關係,只需精靈配合即可。”
“那就麻煩了。”船長頭痛道,“我的人可是死了好幾十個才攻下這下地方,想讓他們合作只怕不太可能。”
“未必,有時候死亡並不是最可怕的東西。”法師冷淡的說道,“他們也有家人,有孩子,這些都是無法坐視不管的破綻。我再提醒一點,不是所有島民都有當奴隸的價值,精靈的覺醒率確實不低,但仍舊有相當一部分人僅繼承了外貌,自身卻毫無魔力。剩下的不用我再多說了吧?”
“我現在算是知道,爲什麼那麼多領主都喜歡招一名法師當顧問了。”圖拉爾拍了拍手,“船長先生,你聽到頌星小姐的話了?把附近抓到的俘虜都帶過來吧。”
……
“噓……”卓芙蘭捂緊弟弟的嘴巴,屏住呼吸望着頭頂隱約投射過來的火光。
“這邊找過了,沒人。你們那邊呢?”
“也沒有發現!”
“那就收隊吧,都這麼晚了,再不回去肉粥估計都被別人撈光了。”
在縱橫交錯的根鬚中,她能看到舉着火把的敵人正快步走過碼頭。
直到腳步聲遠去,她才悄悄鬆了口氣。
但隨即而來的,是莫大的悲痛與絕望。
在家人的掩護下,她和弟弟是逃出來了,可兩人又能逃到哪裏去?腳下是幽暗冰冷的大海,沒有船隻的情況,她根本撐不過一個晚上。
靠着樹舟的根鬚和藤蔓做掩護,一直躲在這片靠近水面的底層?先不說如何解決溫飽,一場海上的風暴就能讓此處寸草不生。
她無疑已深陷絕地。
“姐姐……我餓了……”弟弟卓卡搖晃她的袖子道。
這個時間點本應該是享用晚餐的時候。
“你再忍一忍,姐姐也餓着呢。”
“嗯……”卓卡只安靜了一下,又接着問道,“那要忍到什麼時候?”
卓芙蘭感到眼眶瞬間模糊起來。
她極力咬住嘴脣,才讓自己沒有抽泣出聲。是啊,要忍耐下去……但這份忍耐卻沒有終點。
她忍不住將目光投向了身下的海面。
跳下去的話,或許便不用再思索答案。
即使痛苦,那也是短暫的。
卓芙蘭深吸一口氣,雙手鬆開了弟弟,“你……自己坐穩。”
“姐?”
她沒有回答,雙眼凝視着無光的大海,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將她一點點吞入其中——
接着有什麼東西從深淵中浮現出來。
浮現?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海面突然向上隆起,大量水泡翻湧而出!
這是海獸,還是邪祟?卓芙蘭一把抓過弟弟,將他擋在身後,極度的恐懼讓她甚至忘了尖叫。
浪花退去,一個由綠色骨架構成着的梭子浮出海面,數根觸鬚伸展開來,與樹舟的根鬚纏繞在一起。
卓芙蘭不由得愣住。
這不是一艘綠梭嗎——
爲什麼它會出現在這裏?
只見防浪板掀開,兩個渾身溼漉漉的人從裏面爬了出來。
“咳咳……好像還挺幸叩模逼渲幸粋�邊咳嗽邊說道,“敵人似乎沒有……咳……注意到我們。”
“有夜色掩護,他們能發現纔怪了。我最擔心的是你半途被嗆死在海里。”
“只憋個數十息時間而已,你別太小——看——”說到一半他忽然僵住,語氣猛地顫抖起來,“後、後、後、後面……”
另一人猛地回過頭,同時拔出了腰間的匕首。
四名精靈一時間大眼瞪小眼,現場只剩下嘩嘩的海濤聲。
第三百五十六章 希望之火
“好像……不是鬼魅。”半晌後海姆才吐出口海水道。
“你這小子,下次看清了再咋呼!”範恩·辛德沒好氣的拍了對方後腦勺一下,略有些尷尬的收起匕首。老實說,他看到身後有兩個黑漆漆的身影時,也被嚇了一大跳。“真是的,帶新手就是麻煩。”
他清清喉嚨,面向另外兩人,“你們是這座樹舟上的居民?”
卓芙蘭怯怯地點了點頭。
“上面已經被敵人佔據了?”
她又點了點頭。
“你們的名字?”
“卓、卓芙蘭……他是我弟弟,卓卡”。
說到這裏她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我們從諾亞樹舟而來,爲的是解救你們。”範恩正色道。
“從……另一艘樹舟?解救……我們?”卓芙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在聽到這句話之前,決計不會認爲還存在這樣一種可能,甚至想都不敢去想。世界島傾覆後,大家便四散而逃,連自身都難以保全,哪可能顧得上其他人?
“確實如此。”看到對方驚愕又不敢置信的模樣,範恩心中燃起了一股火焰。自己第一個站出隊伍的選擇果然是正確的,哪怕是能給逃難者一點希望,他此行都不算白費。“我們並不是單槍匹馬,後面還有夥伴在跟隨。你們稍等一下。”
他取下揹包,打開封口——裏面整齊的擺放着食物、衣服、油燈和武器。揹包經過特殊的遮蓋,雖然從水底下潛入,卻沒有滲進去一滴水。
但身上的衣物做不到完全密封,短短的片刻功夫,海姆已經打起了哆嗦。
如果不事先準備好保暖之物,被冬天的海水泡溼全身等於自尋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