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到這裏,此案本應該也就結了——潘家不過乃一白戶,連寒門都算不上,哪可能掀起什麼風浪來。因此當聽到費莊重提此事時,腥四樕下冻隽嗣黠@的訝異之色。
“你從哪裏聽來的?”錢知縣忍不住問。
“事務局內部。”費莊沉聲道。
“你買通了眼線?”
“哼,終歸是羣白丁,哪見過什麼世面。”他輕輕敲打着桌子道,“前幾次接觸還有所矜持,講什麼金霞城有官員紀律約束,還真把自己當成個官兒來看了。到後來金葉子一擺,還不是兩眼發直,話都講不清了?”
“費老好手段。”張主簿沉吟一番,“你說這事務局……莫非想借潘家一事插手進白沙城來?”
“不好說。主要是他們來這兒的時間太短,我也沒辦法每個都摸清底細。但這事嘛……最好還是不要給捅到金霞去。”
“有道理。”錢知縣語氣中已有了一絲陰沉之意,他不是沒警告過當地人,不要與事務局私底下接觸,結果偏偏有人當做耳邊風,那也怪不得他不留情面了。“我聽說要拉攏一夥人,單純的給予好處並不一定能奏效。有時候恩威並施纔是最合適的方法。”
“知縣大人已有主意了?”費莊眉頭一挑。
“不錯,本官辦事講究證據,既然有所懷疑,乾脆就帶事務局的人和潘家娘子去一趟礦場好了。實地考證總比言語交鋒要可靠吧?”錢知縣長嘆一口氣,“但礦山這種地方,本就到處充滿危險啊。”
費莊的嘴角不禁翹了起來,“結果全部死於礦難?”
“那當然不成,”錢知縣夾起一顆肉丸放在桌上,“他們終歸是三公主派來的人。這種時候死一個便足矣。”
另外三人對視一眼,這個人選是誰已不言而喻。
知縣慢慢壓下筷子,直到肉丸變成一灘肉泥,“任誰看到一個大活人在自己面前變成這樣,都會感到由衷的恐慌吧?只要沾上礦場的事情,就難免會有意外發生,這便是威。見過恩威之後,他們下一次選擇應該就會更加謹慎了。”
“如此一來,也能讓潘家徹底閉嘴。”費莊欣慰道,“姜不愧是老的辣,我敬大人一杯!”
“一起,一起。”錢知縣笑着舉起酒杯。
就在這時,一名僕從走出內堂,“錢大人,事務局的湯律明有一封信件想送給您。”
他拆開信件,將其攤開在桌前,“呵……果真是來說潘家娘子一事的。也罷,既然對方主動送上門來,那就麻煩費老安排招待一下了。”
“哪兒的話,這事多虧大人幫襯才能了結……”說到一半費莊忽然怔住,他看到錢知縣的臉色陡然間發生了變化,“怎麼了,他後面寫的東西有問題嗎?”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錢知縣越往後看,越覺得不可思議,光看開頭以爲這是一封“商議信”,但到了後面,他才發現這是一封“通牒信”!
只見信上冠冕堂皇的寫着:「潘家一案我們已掌握了全部證據,要求閣下立刻關閉府衙,脫下官袍、自縛雙手,配合事務局進行調查。這是最後通牒,時限爲明日早晨巳時截止。如若不從,金霞緝拿部隊將從北門發起強攻。屆時刀劍無眼,死傷自負。」
「金霞城事務局簽發。」
這是什麼玩意?
錢知縣第一反應是自己被耍了,先不說信件口氣囂張至極,內容狗屁不通,光是這緝拿一詞,便是無稽之談!他是朝廷命官,除開吏部外,誰有資格脫下他的官袍?
對方難道還想造反不成!?
第三百二十八章 針鋒相對
白沙縣城外六里處。
五百人的部隊已經紮下營來,警戒哨各散佈出兩裏地,並有一支巡邏隊暗中監視官道附近的情況。
“我信上寫得那麼明白了,他們應該不會毫無防備吧?”
寧婉君蹲着火堆邊,搓着略有些發白的手。
儘管天寒地凍的,她眼睛卻在閃閃發光,這樣的日子彷彿又讓她回到了邊軍時期,比起窩在山莊裏翻閱文書,領軍作戰纔是她該做的事情。
“如果他們不傻,就一定會派人前出北門查看情況。”秋月此刻也是一身戎裝,背後揹着一把長弓與一杆氣步槍,“不過殿下這樣真的好嗎?開戰之前就把自己的主攻方向全透露給對方……”
“不然呢?趁對方毫無防備,一舉衝進縣城,那樣能起到什麼練兵效果。”寧婉君不屑道,“倘若是野外遭遇戰,他們根本連對手都算不上,也只有依託城牆和兵器,纔有一戰的可能。”
“殿下。”營帳外有侍衛掀起簾子,寒風令火堆頓時搖晃起來,“城內的人都撤出來了,就五個,還帶着一位民婦。您要見他們嗎?”
“讓他們在篝火旁等着吧,我這就過去。”
“是。”
寧婉君站起身,披上厚厚的麻布斗篷,秋月則爲其繫上頸帶。接着公主走出主帳,迎着細小的飄雪來到營地中央。
見到寧婉君本人,事務局的五人全部嚇了一跳。
他們萬萬沒想到,即將對白沙縣城展開行動的領軍者竟然是廣平公主!
“拜見公主殿下!”
五人齊齊單膝跪下道。
聽到他們的稱呼,民婦先是愣了一會兒,隨後手足無措的趴倒在地,“草、草民見過公主……”
“起來吧。”寧婉君擺擺手,示意無需多禮,“我要求的通告送到知縣手中了嗎?”
“回殿下,是!”爲首的湯律明激動道,“信上內容完全按您的要求所寫!”老實說,他一開始也覺得信上內容是否過於兒戲,不僅故意在用詞上觸怒知縣,還有打草驚蛇之嫌。但既然是公主的意思,那就完全沒問題了。
她可是皇室血脈,就算指着知縣鼻子罵那又如何?
“公主殿下是、是來爲草民伸冤的麼?”女子結結巴巴道,緊張卻充滿期待的神情溢於言表。
“不錯。”寧婉君微微頷首,“放心吧,如果查明真是冤屈,那些趾φ咭粋�都跑不了。”
潘家娘子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感恩之詞,但最後千言萬語都化作滾滾熱淚,哽咽着淌入了雪地之中。
找上金霞的這羣外來者時,她也曾有過懷疑,畢竟俗話常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如果不是走投無路,她也不會選擇孤注一擲。
得到公主回應的那一刻,潘家娘子滿心的擔憂終於之冰消瓦解。
此刻的眼淚既是哀傷,也是解脫。
公主卻注意到,事務局的五人裏並不是全部都滿心歡喜,至少有兩人露出了略有些彆扭的笑容,好似在強裝振奮一般。
她無聲一笑,並未把這點發現放在心上。
事後的調查自有專人處理。
她只需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這場實戰演練上即可。
畢竟這個機會是她費了好多口舌說服夏凡才換來的。
現在總算輪到那傢伙坐在山莊裏批閱文書了。
……
“什麼?你說他們人都不在了?”錢知縣大聲喝問道。
“確是如此。”僕從連忙低頭道,“小的去事務局掛牌的地方看過了,還撕開窗紙偷瞄了幾眼,屋子裏一個人都沒有!”
“知道那羣傢伙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嗎?”
“這……小的有問過鄰居,但風大雪大的,沒人注意到他們的動向。只知道從早上起,這間店鋪的門板就沒有打開過。”
“行了,你出去吧。”錢知縣揮手讓僕從退下後,與三人面面相覷。火鍋仍在咕隆咕隆的冒着熱氣,但現在已沒人去伸筷子了。“各位——怎麼看?”
“溜得倒是挺快。可信上說的緝拿部隊之事……未免也太聳人聽聞了點。”張主簿表情凝重道,“我們都知道公主有私兵,金霞城被海寇襲擊時,正是靠私兵支撐到駐軍抵達。問題是……拿私兵對付一縣主官?敢說出這話的定然是瘋子。”
海寇跟知縣那完全不是一碼事。
若有誰敢這麼做,捅到京畿那就是包藏反心、株連九族的大罪!
即便公主不可能被族誅,她本人也不可能逃過這一劫。
“會不會是有人故意陷害廣平公主?”主簿只能往大膽的方向猜想,“或是有流竄匪類和事務分局這幾人勾結起來,冒充成金霞的人馬?”
“不可能!如果是這樣,我一定能提前得到消息。”費莊搖頭道,“這樣吧,我們做兩手打算,一邊落實信上的內容,一邊讓下面的人做好準備。如果這支所謂的緝拿部隊真要來白沙城,勢必會在路上留下足跡。”
“我立刻安排人去探查。”錢知縣贊同的點點頭,“這事無論何人牽頭,大義都在我這邊,無論如何,我都絕不會讓他們踏入縣城一步!”
“如果真是金霞城來的人呢?”主簿謹慎問道。
“那他們便和叛軍無異!”知縣猛地捶了下桌子,“張大人,到明天巳時,我們能召集多少人馬?”
主簿伸出手指,飛快的算道,“府衙有支百人隊,加上衙差和臨時招募的勞役,差不多能湊到三百之數。”
“二位呢?”他望向費莊和唐映知。
唐映知豎起兩根指頭,“您也知道唐家的情況,這些人是我一手篩選出來的,忠斩扔斜U希种斜鞑惶校變倬透呛庇辛恕�
“我從庫房裏調取便是。”知縣毫不猶豫道。反正借出去之後還能收回來,至於倒騰間產生的那點損耗,他完全可以通過作帳消去。
“我出五百人。”費莊沉聲說道。此事因他而起,如果不多出點力,只怕會招來罅隙。何況他管着白沙礦場,平時本就需要大量人手監督勞工,私底下養的黑幫打手不在少數。可以說白沙城的地下秩序,便是他一人說了算。
說到這裏費莊頓了頓,又多伸出兩根指頭。
“另外,我家中剛好還僱有兩位感氣者,他們都是經驗老辣的江湖人士,正適合這種場面。”
“哦?那倒是極好。”錢知縣聽到此話心中不由得一定,能聚集出一千多人,還有感氣者壓陣,藉助城牆與弓弩,這股力量已足以擊退兩倍於己的倏埽蚴巧先f名流民。
金霞城雖大,但緝拿隊說白了也是私兵,和申州駐軍不可相提並論。
對方總不可能頂着風雪突然搬出幾座攻城器械來吧?
待到傍晚時分,錢知縣派出去的探查人員總算帶回了可靠消息——白沙縣城北邊郊外,確有大批人馬活動的跡象!
第三百二十九章 風雪中的黑影
“大批人馬是多少人?”錢知縣緊張的問道。
“這……小的說不上來,天色太暗,只看到雪地裏搭了不少帳篷。”手下回答道,“小的擔心靠得太近,被他們逮到就無法把消息帶回來了。”
“錢大人,讓我來問吧。”張主簿接過話頭,“這些人離官道有多遠?”
“差不多……一兩裏。”
“官道上有往來的車隊沒?他們是否在路上設障?”
手下連連搖頭,“這個小的瞧得很清楚,路上積雪挺厚,連個人影都看不到,更別提車隊了。至於路障……小的也沒注意到他們有在官道附近設卡。”
“帳篷周圍有柵欄嗎?”
“未見着。”
“嗯,”張主簿若有所思道,“最後一個問題,你應該是在半個時辰之前發現的對方,那些帳篷裏應該有炊煙升起纔對。你認爲那些煙霧看上去像什麼?渾濁的濃霧還是灰白的水汽?”
這個問題讓手下冥思苦想了下,“回大人,小的覺得……應該是前面那個。”
“行了,你下去吧。”主簿揮揮手,轉頭對知縣說道,“錢大人,對方人數想必不會太多,應該在三百到一千之間。”
“哦?何以見得?”
“官道上空空如也,就證明此隊伍沒有輜重同行。紮營在官道附近,則說明他們已經做好了隨時撤退的準備。”主簿有條不紊的說道,“另外我曾在申州駐軍裏學習過,凡是人數超過一千,營帳就得分開設立,彼此之間由柵欄相隔。這既是爲了防止敵人火攻偷襲,也可以減少營嘯造成的損失。”
“原來如此,”錢知縣連連點頭道,“那炊煙又代表着什麼?”
“若炊煙呈渾濁的濃霧狀,意味着他們是從附近臨時收集的木材,因爲溼氣重,雜質多,所以燒起來煙霧極重;而灰白的清煙則說明是幹木柴,既容易點燃,又不會嗆人,只是需要提前準備。”
“這裏面有兩重含義——若是一兩千人的大軍,不可能靠撿來的木頭維持篝火。萬一附近沒有合適的林地,或是乾脆出了意外,這些人豈不是要活活挨餓受凍?那樣軍心就散了。因此他們人數必然有限,這也符合之前缺乏輜重的判斷。”
“第二便是他們也沒有長期圍守的打算,大概是走一步看一步。既然木頭是臨時撿取,那口糧應該也極爲有限。加上來回的路程,我推測這支部隊頂多只能在雪地裏待三天!”
張主簿越說越自信,最後一句話幾乎是振聲道出。
“好,好!”錢知縣誇獎兩句後忽然笑出聲來。
“大人爲何發笑?”
“我笑他們還是過於畏首畏尾了。”他拍了拍大腿道,“數百人的部隊,如果什麼都不說,直接一股腦衝進白沙城,我豈不是早落在他們手中了嗎?既不敢行這種大逆不道之事,又妄圖靠一封信向我施壓,未免也看輕本官了。”
錢知縣心中既是慶幸,又是譏諷,果然在是非大義面前,哪怕是公主的私兵亦得掂量三分。
“明天,我會在北城門口等他們到來——本官倒想看看,究竟是哪個僮痈倚写舜竽娌坏乐铮 �
……
次日,小雪依然沒有停息的跡象。
天穹呈現出朦朧的淡灰色,既無雲彩也無陽光,彷彿一口看不見邊際的大鍋,倒扣在這銀白的大地上。
城外的茫茫郊野皆被積雪覆蓋,地面平整的像是一張毯子,顯然在這種天氣下,外出已成了一件不合時宜的事情。就連平時尋常可見的鳥兒,也幾乎銷聲匿跡。
倒是白沙城內罕見的喧鬧起來。
這座縣城不比金霞那樣的重鎮,城牆不到九尺,頂部也沒有可供人通行的步道。牆體分兩層,外層是磚石,內層是木架。防守者可以通過攀爬木架到達城牆上部,露出半截身子向入侵者射箭,或是投擲石索。而像大門口這樣重要的位置,還會在後方設置哨塔與望樓,這些設施基本配套大型弩弓使用。一般的山偻练讼胍ト氤莾龋紩谶@道防線前遭到迎頭痛擊。
此時,各家召集起來的人員已將北門城牆佔得滿滿當當。
這些私兵在換裝甲冑和官府制式兵器後,居然看上去也有模有樣,至少沒幾個人露出怯意。
相比費、唐兩家的私兵,衙役就顯得鬆散許多了。錢知縣索性把他們都調下來,讓其負責搬呒浮嵊偷柔崆谑马棥M瑫r爲了防止敵人有詐,他還在西門、東門和南門各安排了五十人的警戒隊。
安排完部署後,錢知縣將指揮權交給張主簿,自己則登上望樓,和費莊、唐映知一道從高處監視戰局。
“差不多到巳時了。”唐映知看了眼天色道,“如果信上不是唬人的話,緝拿隊也該出現了。”
“俗話說兵不厭詐,這種威嚇在先的做法,或許也只是想試探下您的決心。”費莊面無表情的盯着遠處,“那位洪太守,只怕就是被公主嚇住了。”
“哼,不見朝廷旨令,本官可沒那麼好說話!”錢知縣冷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