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一股寒氣頓時湧入進來,令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沒有欄杆,也沒有守衛——她看到的,是一幅白茫茫的雪景。
圍牆上、樹冠上、屋檐上、涼亭上……但凡凸出的地方,都覆上了潔白的積雪,兩種顏色均勻的沿視野展開,竟讓她想起了抹在麪包片上的奶油。
而在更遠一些的地方,奧利娜見到了一座城市——她似乎正處於半山腰之間,越過紅褐色的圍牆,可以窺得城市的一角。它坐落在大海邊緣,規模遠不如上元那般雄偉,房子多爲一兩層的木製平頂房,在大雪覆蓋之下,彷如披上了一層銀白色的毛皮大衣。
這裏……究竟是何處?
毫無疑問,她應該仍在啓國境內。樞密府的通緝令肯定已經下放到各個地區,夏凡把自己放在這種公開的場合,難道就不怕被樞密府找上門來?
算了,想這些也沒用。
奧利娜估算了下自己和地面的距離——她正處在二樓位置,跳下去的話應該不會摔斷腿。既然對方大意之下沒有安排看守,那就別怪她不辭而別了。
龍女踮起腳剛爬上窗臺,還來不及擺出跳躍的姿勢,肚子裏就傳來一陣咕嚕嚕的蠕動聲。接着一股強烈的暈眩衝上腦門,令她失去了對身體平衡的控制,掙扎着晃悠兩下後,她四仰八叉地摔回了屋內。
不行了……太久沒喫東西,自己居然連這點舉動的體力都不剩下了。
難道夏凡早已將此點算計在內?
果真是卑鄙的中原人!
這陣異響驚動了外面的看守者,只見房門打開,一名侍從打扮的女子走了進來,“啊,你醒了?我這就去通知大人……”
跑、跑不掉了。奧利娜有些懊惱的想,而且說不定還要被他嘲笑一番。她咬緊嘴脣,用盡全身力氣向牀鋪爬去——不能讓對方看到自己摔在地上的狼狽模樣,回到牀上裝出無事發生的樣子,是她最後所能維持的尊嚴。
約莫一刻鐘後,奧利娜·奧坎再次見到了那個狡詐可恨的男子。
以及隨他一同送進來的大碗肉湯。
口水無法抑制的湧現出來。
夏凡將一張矮桌推到牀邊,示意侍從放下肉湯,接着在牀尾找了個地方坐下,“這是你昏迷的第十一天,想必已經餓壞了吧?喫吧……這份豬骨濃湯是廚房剛剛熬出來的。”
十一天——自己竟然昏睡了那麼久嗎?
奧利娜揭開碗蓋,原本就很鮮香的味道頓時增加了好幾倍,她猶豫的看了夏凡一眼,但最終還是把“湯裏可能有下藥”之類的想法拋至腦後。當第一勺濃稠的湯汁與熬到爛熟的肉塊塞入嘴中時,往過所學的那些貴族禮儀與用餐規範,也都一同煙消雲散。
整個大碗很快喫得乾乾淨淨。
就連粗壯的骨頭也都嚼碎嚥下。
奧利娜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嘴脣……不得不說,這裏的菜餚鹽味和鮮味都還挺足的。
“感覺身體如何,應該沒有哪裏不適吧?”夏凡開口問道。
來了!故作關心的第一輪試探!
龍女打起精神,謹慎的問道,“承蒙閣下的關心,我目前覺得一切尚佳。”
“如此就好,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然而對方的下一個問題便讓她愣在原地。
“……走?”
“不然呢?”夏凡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道,“約定是出城以後各自逃離,把你帶回金霞城救治已是仁至義盡,你不會還想在這裏蹭喫蹭喝下去吧。”
豈有此理!她哪是那種厚顏之徒——奧利娜伸手摸向懷中,但很快又僵在半空,她是從上元城監牢裏逃出來的,身上哪還有什麼值錢之物。
然而對方還沒停下,“另外你準備去哪裏坐船回西極?金霞沒有通往那邊的海船,路費你有想法嗎?”
“我……”
“算了,我就當喫點虧,補貼你點路費好了。”夏凡嘆氣道,“你也沒必要還了,就在西極好好待着吧。”
「好好待着……」
奧利娜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她真的還回得去嗎?
成爲外務使並立下赫赫功勞是保留家族名號的前提,外務使優渥的待遇更是讓自己和弟弟衣食無憂的保障,但這份前提如今已不復存在了。
這意味着她即便回到家鄉,家族領地、城堡和產業都已跟她無關,她甚至得找一份工作,才不至於讓自己餓肚子。至於弟弟的學業,肯定也只能半途終止——薩勒尼高昂的學費絕不是普通人能負擔得起的。
龍女一時陷入了迷茫。
落入樞密府手中時,她根本沒心思考慮除了脫身之外的問題,直到現在被對方主動提起,她才發現,曾經的目標彷彿正離她漸行漸遠,再也沒有觸及的可能。
第三百二十六章 打工龍
沉默許久後,奧利娜才咬牙開口道,“你能……借我筆錢嗎?”
夏凡訝異的挑了挑眉,那表情讓她臉頰發燙,但話已出口,她再無任何退路,“我之後會想辦法還你的。”
“多少錢?”
“三千金克恩……換算成銀子的話,差不多是二萬四千兩左右。”
夏凡驚了,“你就算包一艘船回西極,也花不了這麼多錢啊?”他覺得對方作爲一名大使,不大可能對金錢毫無概念纔是。“你覺得我能拿出這麼多錢來,借給一個很可能一去不復返的西極人?我們還沒熟到這個地步吧?”
奧利娜忍不住低下了頭。
這話說出口時,她自己也有些後悔了。
換做平時,她心緒絕不會如此動搖,正因爲在一時情急之下,才說出這種不可能實現的話來。
“你要這錢做什麼?”這回輪到夏凡好奇了。
“租房和……五年學費。”
“學費?”他打量了龍女兩眼,“聖翼羣島連大使這種職務都可以交給學生來擔任了嗎?”
“不是我——是我的族人。”奧利娜索性將自己的難處簡單講述了一遍——這事並不涉及任何祕密,況且情況已經很糟糕了,講出來也不會讓現狀變得更糟,“如果沒有足夠的錢財,他要不了多久就會被開除出學院。”
“那讓他換一家便宜的不就行了?”夏凡發現這或許是一個瞭解異國的好機會。
“在聖翼羣島國,學院只有兩種——一種是面對貴族的綜合學院,另一種則是法師塔。我的族人也是龍裔,法師塔不會收留他。何況,後者除非天賦傑出,被老師收爲門徒,否則同樣需要大筆學費。無論是試驗器材還是術法材料,都得自己掏錢……”
“你當大使的這些年,難道就沒攢下過積蓄?”
“當然有!”奧利娜瞪眼道,“如果不是你陷害我,我又怎麼會落到這地步?藏在府中的銀兩,肯定會被樞密府搜刮一空,即便他們沒有,其他大使也不會放過我所住的屋子……”
夏凡恍然。
他誤解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西極與大陸的交通頻繁程度。
儘管風帆戰列艦已經出現在大海上,但這股航海浪潮還沒有將東大陸捲入其中。
在大啓的西極人即便想把東西送回故土,也得看何時有海船抵達,一年裏或許只有兩三次託邫C會。
如果是銀錢這種重要的東西,就更麻煩了。
所以奧利娜並不是對未來毫無規劃,而是被樞密府擺了一道,才導致身陷窘境。
“使者來啓國的任務是什麼?或者說,什麼樣的事纔算大功績?”夏凡試探道,“探聽天道的消息也包括在內嗎?”
“無可奉告。”奧利娜眼睛一閉,“我就知道你是衝着情報而來。樞密府的刑訊不能撬開我的嘴,你也休想從我這兒得知任何祕密。”
“既然是分封領主,單憑對國王忠諔撟霾坏竭@地步吧?”夏凡摸了摸下巴,“你的族人……既是交易條件,也是威懾籌碼?”
龍女眉頭一緊。
見到對方的表情,夏凡便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行吧,其實我也對天道也沒多少興趣。不過這西極大使說白了其實都是間諜?”
“間……諜?”
“我指的是細作跟探子。”
“當、當然不是!”奧利娜辯解道,“如果能將太陽神教義傳遍東方,同樣算是大功一件,而且還能獲得神使的嘉獎!只是我嘗試了幾次都毫無進展……你們這裏的人似乎更喜歡閒散一點的信仰。”
差點忘了還有神明這回事。
“就是你說的那個叫赫拉的傢伙?”
“不可對神明不敬!”奧利娜驚呼道,“赫拉大人有時會聽到這種非議,並降下懲罰!”
夏凡意外的掃了對方一眼,他注意到龍女的語氣並非全部是崇敬,而是夾雜了些許懼意。
“如果它真是神,現在就應該動手了。”
“在這邊,太陽神的力量確實會受到阻隔,但那不代表它對此一無所知。”奧利娜的神情變得頗爲嚴肅,“只要假以時日,它必然會降臨於世,到時候你們也會目睹它的尊容,所以最好現在就改變想法,投入它的懷抱。哪怕你是異鄉人,它也照樣會庇護你。”
夏凡嗤之以鼻,“可惜就連你這樣的‘信徒’,在牢獄中遭受折磨時,也沒見它伸出援手。”
“這是因爲——”她忽然語塞。
“因爲你還沒想好藉口?我猜赫拉不是突然冒出來的吧?”
“關於太陽神的傳聞,自古有之,若你問的是神明甦醒之期,確實是百年前的事情。”奧利娜承認道。
又是百年前?夏凡心裏微微一跳,永王開啓黑門和六國割據也在這段時期,這算是某種巧合麼?
還有各地邪祟四起、大海航路斷絕、邪馬國內亂……感覺全天下都在那段時間發生了劇變。
不過他明面上並未表露出來,“換而言之,沒有神明時你們照樣過得好好的。既然如此,又爲何非得給自己找樣東西來信奉?而且神明還不能解決你目前的困境,也沒辦法給你一大筆錢財。”
“神明又怎麼會插手這種小事……”奧利娜無力的辯駁道。
“但對你來說卻是畢生大事。”夏凡聳聳肩,“要是我能解決,豈不是說明我比神明更管用?”
“怎麼可能——”龍女說到一半忽然怔住,“等下,你願意幫我借到這筆錢?”
“一次性肯定拿不出這麼多,不過既然是五年學費,分期繳納問題也應該不大吧?”夏凡斜眼瞥向她,“但哪怕分成五份,這筆錢依舊不是個小數目,所以你得靠工作來償還本金和利息。”
“你是指……你要僱傭我?”
“僱傭你的是啓國公主,爲海外皇室效力自不會辱沒你家族的頭銜,同樣工作內容也不會強迫你違背之前立下的契約。我想聖翼羣島國的領主們並不在乎啓國內部的紛爭吧?”夏凡頓了頓,“當然這只是給你一個額外的選擇,你要回西極的話,我還是會給你掏個路費的——”
“我選第一種。”奧利娜飛快的說道。
“這麼快?不再考慮下嗎?”
“不必了。”有了在監牢的經驗,她這次的回答斬釘截鐵。眼前之人是如此奸詐,如果猶豫反倒會自取其辱。“但你得與我簽訂契約,並且讓我預支第一期的酬金。”
夏凡腦海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龍生性好財,不會龍妖也是如此吧?
奧利娜心裏則想的是另一回事。
自己猜得果然沒錯,此人的所作所爲都是想榨乾自己的價值。但無論如何,這個情況都比自己毫無價值要好。
夏凡或許卑鄙無恥,這份選擇卻能讓自己在迷茫的前路中看到一條可行之道。
第三百二十七章 狂言妄語
申州,白沙縣城。
府衙內堂中,錢知縣、張主簿和當地兩家大戶之主費莊、唐映知正圍着火鍋而坐,討論着城裏最近發生的大小事情。
他們說來說去,都避不開“事務局”一詞。
現在誰都知道,廣平公主在金霞城整了個綜合事務局,將衙門的職能搶去大半。這種明顯逾制的事情,大家當然都不贊同,朝廷好不容易派來了一名新太守,原以爲會有一番爭鋒相對,沒想到此人卻是個軟蛋,整天就知道跟流民打交道,讓大家失望之餘也徒增了許多笑料。
不過當金霞城把事務局分部開到白沙城裏來時,錢知縣等人就有些笑不出來了。
他是正兒八經受朝廷冊封的命官,哪有把權力拱手讓人的道理。
如果不是這個“分部”才四、五人,只租了一間小店鋪作爲據點,而且暫時也沒幹涉縣城政事的意圖,他哪怕是跟公主翻臉,也得將這個分部掃地出門。
當然,千里之堤潰於蟻穴——只要他還是一縣之主,對方就算沒表露出意圖,他也必須嚴加防範。
錢知縣已經讓手下放出風聲,無論這個事務局要做什麼,誰敢接他們的茬,或是私底下有任何接觸,他都會讓犯事者喫不了兜着走!
“聽說這個事務局正在收集縣城的住戶數量?”唐映知將一片涮好的肉片夾入碗中,“好像還是用鹽來換的。”
“唐老爺的消息可不太靈通。”張主簿笑道,“他們都快折騰半個月了。不過辦事的幾個年輕人嘴上無毛,被我略施小計此事就已基本告吹。”
“哦?張大人是如何做的?”
“簡單,拉上一羣人,天天上門討鹽。至於住戶信息嘛,那還不是隨便編造?”主簿給自己倒了杯酒,“他們倒是容易看出端倪,但那又如何?只要不給鹽,在門口鬧便是。圍觀的百姓可沒那麼好分辨真僞。再說了,這招都不需要我去推廣,那些乞丐自己就學着湊上來了——畢竟是一小包鹽吶,賣掉也能湊合着過冬了。”
“好計!”唐映知端起酒杯,朝張主簿抬了抬,“我敬你一杯!”
“各位先別急着高興。”費莊的面色則要沉穩許多,“我剛打聽到一件事情,可能會有點麻煩。”
“什麼事?”
“五個月前礦場的那場事故,潘家娘子找上事務局了。”
現場的氣氛頓時一凝。
這事也算是縣裏的一樁“意外”,起因並不複雜:費家是白沙礦山的主要開採者,潘家則有幾兄弟在礦山中當鍬工。費莊的三子與潘家人有隙,在一次鬥氣中直接帶人將其打死,之後僞裝成礦難了事。
礦場本就兇險,平時偶爾死幾個人稀鬆平常,費家也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甚至知縣有需要暗道處理的人時,也會讓費家幫忙動手。
意外就出在潘家身上——好巧不巧,誰也沒料到死者親戚里居然有人幹過仵作,領到幾兄弟屍身後,潘家娘子宣稱他們不是死於礦難,而是被人活活打死,爲此不惜鬧到了縣衙裏。錢知縣肯定不會揭費家人的老底,何況對方還奉上了一筆不菲的孝敬錢,自然判了潘家娘敗訴,還以誣陷的名義將其打個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