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更別論提前通知黎等人撤出萬景樓。
按照利益得失來計算,這些“接觸”顯然都已成爲負資產,大可不必納入考量。不過夏凡知道自己從來不是一個純粹按利益來決定行動的人,他也無法把對方當成某種等價物去看待。
——自始至終,他都是這樣走過來。
不知爲何,夏凡忽然想起了在高山縣時,黎夾着他在屋頂奔行時的景象。
那時黎也問過他類似的問題。
而他的回答是“念頭不通達,有礙修行”,雖然被對方直言不諱的拆穿,但那份想法卻沒有改變。
夏凡知道,假若在此刻選擇一走了之,別人或許不會指責他,但他自己心底一定會留下缺憾。
要是事事都追求穩妥,他又何必走上探尋方術的這條路?
半晌之後,夏凡才緩緩開口道,“我不想勉強大家,如果你們認爲我的回答過於——”
一句話尚未說完,他的聲音便半途而止。
黎也好、洛輕輕也罷,兩人肯定的眼神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態度——無論要面對什麼狀況,她們都絕不會退出。
方顏妮則雙手緊扣,一臉不忍,似乎生怕他說出要拋棄顏箐的話來。
千知則可以用躍躍欲試來形容,似乎對她來說,思考並不是件必要的事,只需按照心性去做就行。
千言倒是淡定得多,不過從她微微上揚的嘴角來看,這名活死人並不討厭這麼做。
唯獨有待商榷的是方先道。
不過在看到周圍夥伴的態度後,他也明智的放棄了抵抗。
答案已不言而喻。
“關鍵是時間、地點和情報。”洛輕輕凝聲道。
“時間自然是越快越好。”夏凡想得很清楚,“登基大典就是我們最好的掩護——樞密府爲此已經謩澰S久,屆時所有的精力都必然會集中在皇權交替上。若再晚上幾天,他們反倒能抽出手來應對各種意外。”
“關押地點讓滾滾去找吧。”黎將貓精抱起來放在桌上,“樞密府的監牢不是什麼隱蔽之地,一隻閒逛的野貓應該很難引起看守的注意。”
“至於情報……”
“上元城雖然擴大了不少,但城區佈置和百年前沒有多大區別。”千言主動接過話頭,“同時我也參與過寧家太祖的開國大典,如果禮制一代代繼承下來的話,我猜流程亦不會大變吧。”
“哇,你連這個都知道嗎?”千知感慨道。
千言看了她一眼,目光頗有些複雜,“其實你也……”不過最終她還是輕輕嘆了口氣,“罷了,沒什麼。”
夏凡掰回千知好奇的腦袋,擲地有聲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在上元城再待一天,把這份驚喜當做給樞密府的獻禮好了!”
……
第二天巳時,黎再次登上了天府街的佛塔。
返回上元城的過程沒有遭遇任何障礙,甚至爲了彰顯王都風範,加快民羞M出城的效率,各大城門的檢查都簡化了許多。
街道口的公告板上倒是貼上了夏凡等人的通緝畫像,但這些畫像本身就是根據軟皮面具所繪,把面具取下來後,大家頓時便化作了另外一人。作爲例外的夏凡也只需帶上面具即可完成僞裝。而想要讓守門侍衛識破這一僞裝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比起上一回登塔,這次七星黑卡已不宜再用,因此作爲狐妖的黎顯然成了從外沿攀塔的最佳人選。
而她的任務是在佛塔頂端搭起無線電臺,並監控整個樞密府的動向。
很快,黎便接上天線,裝好了訊音儀。
“喂喂,我是黎。夏凡,你能得到嗎?”
伴隨着一陣雜音,話筒那邊響起了熟悉的聲音,“聽得很清楚,看來這點距離少用幾根天線也無大礙,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一切正常。”黎往塔下俯瞰,街上的遊人可謂一簇接一簇,比起萬燈節時只多不少。街道交匯處則能看到獅舞、高蹺等表演。越靠近皇宮,巡街的守衛便越多,宮廷院牆上更是站滿了弓弩手。
上元城的四條主幹道里,有三條開放給了民校ㄓ形鏖T的白虎大道處於戒嚴狀態。顯然大典所遵循的禮制依舊和開國時相仿——他國來訪的使者和貴賓都會集中於西門入城,而登基之後,新一任天子也會從這條路出城,前往靈山宗廟祭告上天、社稷及萬民。
不過佛塔上看得最清楚的,還是兩條街外的京畿樞密府。
儘管奧利娜·奧坎曾在府內大鬧過一場,如今卻已看不到太多痕跡。被神術洞穿的圍牆和令部大殿已基本修葺完整,廣場上則雲集着一片黑壓壓的人羣。從穿着打扮來看,這些人應該是樞密府自己組建的衛隊,人數在七八百到一千之間,估計是作爲預備力量在府中待命。
比起衛隊更需要戒備的,則是穿着黑色高領長袍的方士——如今外派的方士已全部迴歸,上元城中的感氣者數量無疑達到了峯值,一旦行動開始,這些方士必定會成爲他們最難纏的對手。
將看到的景象講述一遍後,黎問起了夏凡的情況,“你呢?一切還順利嗎?”
“老實說……遇到了一點麻煩。”夏凡略有些頭疼的揭開窗簾,朝街對面的樞密府監牢望去——就在一刻鐘之前,一輛黑金拼色的雙轅馬車停在了監牢大門口。樞密府雖然不那麼講究品階高低,但在登基大典這個特殊時刻,該有的禮制還是得有的。像這種雙轅馬車,通常只準備給三品以上的高官,而黑金拼色,則意味着乘坐者地位頗高,十有八九是樞密府的核心成員。
換而言之,他們如果要闖入監牢,極有可能得同鎮守……乃至羽衣正面交鋒。
第三百零七章 大幕(下)
“樞密府的核心方士?”黎有些訝異,“他們不應該去參加登基大典嗎?”
“確實有點奇怪。”夏凡沉吟道,“這種從幕後走上臺前的歷史性時刻,核心成員應該是悉數到場的纔對。”
理想的情況是對方逛一圈便走,不在監牢裏逗留。而最不理想的情況,則是二皇子臨時加強了對監牢的防守,那樣硬碰硬將不可避免。
這座監牢位於東城區,和官府大獄共處一地,無論其構造還是佈置,都比金霞城那種地下室改建的地牢要正規得多。想要進入其中,首先得突破的就是院牆大門。門口設有兩座望樓,能第一時間發出警報,再往內是四座石砌平房,其中最南邊的那座便是樞密府專用的監牢,通常會有三到四名方士駐守。不過考慮到這是一份苦差事,被安排於此的方士品級基本都不會高,能有五品試鋒的層次就算不錯了。
監牢的北邊還有一座小型營房,供駐防士兵使用,根據規模判斷塞滿人也就一兩百左右。總得來說,這些人手應對越獄或是鎮壓犯人絕對是綽綽有餘,樞密府也沒必要把寶貴的人力浪費在此處。畢竟上元城是啓國首府,鮮有敵人能突破重重腹地威脅到這裏,這種設想上的“盲區”也正是夏凡可以利用到的地方。
但若是多了一名高品階方士,無疑會給行動增添許多變數。
“計劃……要中止麼?”黎猶豫了下問道。
“暫時不變。”夏凡緩緩搖了搖頭,“登基大典已是我們最好的機會了,如果今日不行動,往後風險只會更大。”
噠噠。
洛輕輕忽然敲了敲窗沿,“有新的情況。”
“晚點再聯繫。”夏凡結束通訊,重新瞄向監牢方向。只見又一輛雙轅馬車沿街駛來,緩緩停在監牢正門旁。
這駕馬車的配色要絢麗得多,頂部呈金色,車廂爲紫色,四周還繡有淡藍的雲彩和游龍。能使用這種馬車的人,基本都跟皇室有關。
“怎麼回事,連皇宮裏都有人來探監?”夏凡皺起眉頭,“今天到底吹的什麼風?”
馬匹停住後,僕人立刻端來矮凳放在車廂前。
車門打開,一名穿着迮廴A服的男子悠悠走下馬車。
“此人是誰?”
“我猜……大概是某位皇室子嗣吧?”方顏妮小聲道,“這種赤紅祥雲迮郏仓挥心菐孜换首踊逝艽┝恕!�
“既不是太子,也不是二皇子,還是個男的……”夏凡琢磨道,“莫非是四皇子寧楚南?”
話剛說出口,他便感到身側有股氣如海浪般向他捲來。
方顏妮甚至打個哆嗦,縮回了身子——她對氣的洞察力不如夏凡敏銳,可仍舊察覺到了一絲寒意。
儘管洛輕輕神情不變,但周邊洶湧激盪的氣息已經表明了她此刻的心緒。
“他長得什麼樣?”
“消瘦、面色浮白,細眉窄眼,耳邊有掛玉墜。”
“很有可能是他。”洛輕輕偏頭過來,“夏凡……”
後者給予了一個肯定的眼神,“如果真是四皇子,你可以按你想做的去做。”
……
樞密府的監牢裏潮溼且寒冷,牆上熊熊燃燒的火把也無法驅散空氣中的冷冽。火光在黑暗中來回搖擺,在鐵索與牢会崂鲩L長的陰影。
相比於外面的熱鬧喧囂,這裏彷彿是另外一個世界,偶爾能聽到的,只有皮鞭落在身體上的脆響,以及低沉的慘叫。
雨玲瓏並不喜歡這樣的地方。
哪怕陰影永遠與她相隨。
穿過一道道鐵門,她來到了關押顏箐的牢房前。
“開門。”雨玲瓏對獄卒說道,“然後出去。”
“大、大人……這恐怕有點不合規矩……”
“不錯,這一點都不合規矩,”影子從地下冒出,藉着雨玲瓏的嘴沉聲道,“但那也比你某一天悄無聲息的倒在陰溝裏要好。”
獄卒嚥了口唾沫,連忙掏出鑰匙。
“大人,我就守在通道口,您有什麼要求,隨時可以叫我。”
等到對方退下後,雨玲瓏邁步走進牢房。
聽到響動的顏箐抬起頭來。
此刻的她雙手張開,被吊綁在一具木架之上。作爲武器的鎖鏈被拔除,取而代之的是堅固的枷扣。
透過囚衣,能看到她身上一條條血印。同時她的手指也腫脹起來,關節處呈現出烏黑的色澤;裸露在外的雙足更是少了大半指甲,血液沿着指頭滴下,一點點滲入冰冷的石板中。
顯然她已被上過刑了。
“原來是你。”顏箐看了雨玲瓏一眼,又合上眼睛,“你不去參加大典,來這裏幹什麼?”
“登基大典並不需要每個人都在,它是結果,而非過程。”雨玲瓏上前一步,“倒是你,爲什麼要隱瞞二皇子殿下?”
顏箐沉默以對。
“我知道你暗中給夏凡傳去消息,甚至幫助他逃離上元。這沒什麼……最多隻會讓你逐出核心圈罷了。可你爲何死咬着不鬆口?夏凡他們早已經遠走高飛了,你即便全盤交代,也不會危及到他們的性命,而你這樣死撐下去……寧殿下是不會輕易罷手的。”
“你小心點說話。”陰影靠攏過來,“儘管我知道你是叛徒,但別人不知道。你這種勸法若是讓有心人聽到了,顯然會留下隱患。”
“如果有人聽到,你射死他不就成了?”
“說得簡單,這裏可是監牢!”影子抗議道,“再說了,人固有一死,你又何必貼上自己。如今世家已悉數瓦解,天下方士盡歸樞密府之手,以後無論是天才感氣者、還是共同作戰的夥伴,想必都不會缺,建議你當她不存在了就好。”
“聒噪,我不聽。”
“喂,這可是苦口良言啊,叛徒!”
顏箐卻聽不到這些對話,她不以爲意的笑了笑,“我意已決,你不必勸了。這點傷對我來說並不算什麼。”
“現在不算什麼,可接下來呢?”雨玲瓏握緊拳頭,“你知道樞密府的做法——這樣的刑訊是沒有底線的!”
寧千世明顯也在給顏箐悔改的機會,但這機會不會一直給下去,拷問手段會逐漸加碼,就像對奧利娜所做的那樣。當普通的訊問方式用盡,術法也加入進來,那種痛苦絕對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雨玲瓏絲毫不懷疑顏箐的意志。
作爲樞密府老資歷的青劍,她的心性之強毋庸置疑,即使到最後都不鬆口也能想象得到。可那樣做並不能改變任何東西,她越是堅持,所受到的折磨就越多,哪怕這些痛苦無法摧毀她的意志,也足以摧垮她的身軀。
她最終會死在牢谎Y。
第三百零八章 開啓(上)
見顏箐不爲所動的模樣,雨玲瓏惱火的捶了鐵欄杆一拳,“我不明白!你明明沒必要做到這個地步!他們都走了,走到二皇子無法觸及到的地方了,你的這些堅持又有什麼意義?”
顏箐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我以前也不明白。只能說有的事情必須等你經歷過後,才能真正明白。”
“……”雨玲瓏沉默良久,“我還會再來看你的。”
“最好別來了,我可不能保證之後還能完好的和你對話。”顏箐故作輕鬆道,“那樣子只會讓你徒增煩惱罷了。”
“我……”就在她準備說什麼時,監牢裏響起了腳步聲。
雨玲瓏頓時提高了音量,“我不是讓你在外面待着麼!”
不過她很快意識到,腳步聲雜亂繁多,進入監牢者不止一個。
“是誰?”
影子已經舉起了手中的長弓。
昏黃的火光下,來者的身影逐漸顯現——對方一共四人,其中三名佩刀,打扮似是守衛,爲首者則身穿紅色迮郏^戴玉冠,儼然一副貴公子模樣。
“寧楚南?”雨玲瓏微微挑眉。
“正確的叫法是四皇子殿下。”陰影嘟囔道,“是個討厭的傢伙。不過他來這裏做什麼?”
“你是哪位?報上名來。”寧楚南停下腳步,他沒想到會在監牢裏碰上樞密府的方士。
“我……屬下雨玲瓏,”她漫不經心的拱了拱手,“樞密府三品鎮守,正在視察監牢情況。不知殿下來此有何貴幹?”
“本皇子無需向你彙報行蹤吧?”寧楚南從她身邊越過,想要進入監牢更深處。“好好完成你自己的職責就行。”
然而四皇子沒走幾步,一道寒光突然從漆黑的通道里射出,幾乎是貼着他的腳邊插入地面!
那竟是一根通體透黑的箭矢。
“什、什麼人!”寧楚南被嚇得連退數步。侍衛也拔出劍來,將四皇子團團圍住。
“那邊沒人,射箭者是我。”雨玲瓏聳聳肩,“當然,我並沒有傷害殿下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一聲,那邊關押着樞密府的重要犯人,你直接這麼過去的話可能會有危險。”
“大膽,你這是什麼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