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這也是顏箐最不想遇見的對手。
“咳,你這一劍……還真是毫不留情啊。”
“你和我同爲青劍,自然清楚青劍之間的戰鬥不可有一絲留手。”百展的聲音依舊冷清,“而且我也算到,以你的實力這劍只能讓你受傷,並不能置你於死地。另外劍上有毒,你接下來會感到困頓、麻痹以及遲緩,實力較平日至少降低三成。”
居然連毒都用上了……
她將氣注入傷口,暫時封住翻湧的血液。
“理由呢?你這是打算挑起內鬥嗎?”
“說得好。”另一個身影從百展背後緩緩走出,“我也正想問問你,放走夏凡的理由是什麼?”
顏箐心中猛地一沉,對方正是寧千世。
“殿下……”
“你想問證據,對吧?”
二皇子拍拍手,一名穿着百刃袍的方士走上前來,將一具屍體扔在地上——那分明是青樓裏的傳信僕從。他雖然死了,卻仍像活着一樣,在地上緩緩爬行。他的頭頂有一團黑氣正緩緩蠕動,併發出渾濁的低語。
“邪祟化……”
看到僕從的一瞬間,顏箐便什麼都懂了。
那名百刃儘管品級不高,但能力恐怕十分特殊,能讓剛死之人的意識暫時不散,也就是形成邪祟。
在意識將失未失的狀態下,死者將不再有心防之念,可以說是問什麼就答什麼,此術也算是拷問情報時的最後一種選擇。
哪怕這種狀態下僕從無法思考複雜的提問,也只能回答一些印象深刻的基本問題,但從他口中打探出關鍵線索,並藉此推導出事情的全貌已不難做到。
顏箐原本打算等到送夏凡出城後,再回來解決僕從的問題,只是沒料到二皇子的行動會如此迅捷。
“我並非一開始就抱着這個想法。”寧千世主動說道,“只是萬景樓突然間人去樓空讓我不得不考慮內部出現問題的情況,所以轉向南城商區尋找夏凡蹤跡時,我讓幾名方士也跟了過去。”
“但送信一事應該僅有他自己知情纔對,就算要查……”說到這裏顏箐忽然滯住,她望向二皇子,眼中露出了一絲訝色。
只有一種方法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出那個關鍵之人。
那就是將進入過夏凡廂房的人全部殺掉。
活人會辯解,而死人不會。
“幸叩氖牵覀冎挥昧艘话肴司驼业搅司�索。老實說,我真不願相信幫助他逃離的人是你,顏箐……你背叛樞密府,背叛我們共同的目標了嗎?”寧千世直視着她問道。
顏箐的腦海中卻浮現出了夏凡所說過的話。
「那黎呢?黎有妨礙到這個計劃嗎?」
「還是說只要有了這層大義,什麼樣的行跡都可以被容忍?」
奇怪的是,她以前並不會覺得二皇子這麼做有何不妥。
以最快的速度查出內幕,爲樞密府肅清威脅——這是果決、明智的判斷,至於那些被牽連的無辜者,則沒必要過於介懷,事後給予相關家人一筆補償即可。
但此刻,她卻覺得有什麼東西梗在了心頭。
倘若黎被他們絞死在城門口,她拿到那些補償銀兩後,真的會覺得自己被補償了嗎?
“殿下……”半晌之後顏箐纔開口道,“我沒有背叛樞密府,更沒有背叛那個灌注了無數人心血的目標。”
“那你幫助夏凡的理由呢?”
她低下頭來,“請恕我不能相告。”
那是她朋友唯一留下的血脈。
即便是妖,她也不能讓黎因自己而死。
“不能……相告?”二皇子深吸口氣,“你應該知道,言語的表述是蒼白的,樞密府更看重行動。”
“但事實便是如此,”顏箐寸步不讓,“我不願背叛樞密府,但我也不能說出緣由。殿下,讓他們走吧……夏凡不會妨礙到七星的計劃,三公主也沒可能與樞密府抗衡。”
“荒謬之言,沒想到你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百展冷冷道,“當你被夏凡蠱惑,協助他們逃離上元城時,就已經妨礙到了我們的計劃。”
“我不可能因爲這樣的理由便就此作罷。”寧千世眼中多了些失望,“如果你不想主動交代,我也只能用些不得已的手段了。你要反抗樞密府的抓捕嗎?”
顏箐沉默片刻,緩緩的放下了雙手。
擋在她身前的鎖鏈如失去支撐一般跌落地面。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聽我命令,拿下「織鎖者」顏箐!”寧千世高聲道。
“領命!”
一羣侍衛頓時從街頭巷尾湧出,將顏箐按倒在地。接着她的雙手和雙腳都被套上了枷鎖,這種特製的刑具甚至能固定住每根指頭,別說使用符籙或法器了,就連碰觸身體都做不到。
等到青劍被帶走後,二皇子才低聲嘆了口氣,“沒想到情況會變成這樣。”
“法不容情。”百展語氣不變道,“這種事情有第一次就會第二次,若不及早將苗頭掐滅,往後總府可能會遭受莫大損失。殿下,夏凡那邊您打算如何處理?今夜就點兵展開大範圍搜索嗎?”
“已經來不及了。”寧千世皺眉道,“半個時辰的時間足夠他們跑出十多里地,京畿周邊有樹林、有羣山,在不清楚具體方向的情況下,幾乎不可能找到他們。”
哪怕再愚蠢的人,也不會在自己遭到通緝時繼續大搖大擺的沿官道南下,一旦出了城,那便是天高任鳥飛了。
“何況明天就是長兄的登基大典,樞密府也好、兵部也罷,都得盯緊皇宮這塊地方。之後還要召開七星會談——雖然來的只是徐國天權使和高國天璇使,但我們至少得展現出啓國樞密府的風範。大張旗鼓的調遣人馬豈不是說明上元城仍不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您說得是,這倒是我的疏忽了。”百展點頭道。
“今晚就到這裏吧,”二皇子望向東南邊——那是申州的方向,“假若夏凡真與寧婉君勾結在一起的話,我們遲早有一天會再碰面的。”
第三百零五章 死局
正如顏箐所說的那樣,馬車很順利的便通過了城門。
事先安排在郊外活動的接應隊伍發揮了作用,通過約定的接頭地點,夏凡和方先道很快見到了黎等人。事實上她們就待在離上元城兩三里的民宅中,爬上樓頂甚至能看到城牆方向的動向。
“不立即撤離沒關係嗎?”夏凡問道。
“大人您放心,反追蹤裏最重要的一條原則就是要先摸清對方的行動。”指揮接應小隊的隊長是一名校尉,名叫石鍾,“卑職已經將手下散佈出去,無論他們從哪邊城門出城,卑職都安排了誘餌和假線索。除非敵人召集起十萬人的大軍,不然不可能抓到我們的尾巴。”
而十萬人的軍隊光是集結起來,就需要兩三天的功夫。
何況單靠上元城也拿不出這麼多人來。
“感覺你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見他說得頭頭是道,夏凡饒有興致的說。畢竟領兵作戰並非他所擅長之事,有一位如此鎮定自若的後援無疑是個令人安心的消息。
“卑職可是公主殿下精心挑選出來的。”石鍾頗有些自豪道,“在高國邊境時,卑職曾數次進入伏天堡周圍,繪製出要塞的地形,並在那裏逗留了近半年時間,期間躲過的搜捕不下十次。”
果然是個行家。
夏凡索性把撤退計劃都交給他來制定,“那接下去的安排是什麼?”
“如果對方出兵搜索外郊,我們就借道林中,走東部山嶺一線進入崖州,之後可乘船前往金霞城。倘若對方只在幾個關鍵要道上設卡檢查,我們便北後南,繞過那幾條直通申州的道路,從另一個方向回金霞。”石校尉有條不紊的說道,“總之對方在明,我方在暗,只要不是慌張亂竄暴露了行蹤,敵人就只能廣撒網、碰邭饬恕!�
他說到這裏拱拱手,“大人您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卑職就能確定走哪邊離開京畿。”
夏凡點頭道,“辛苦你了。”
“這是卑職應盡的責任。”
校尉離開後,黎才迫不及待的開口問道,“是顏箐找到你倆的?你見到她了嗎?”
“正是這位青劍。”夏凡將自己的情況簡單講述了一遍,“你們呢?”
“也是託她所救。”洛輕輕低聲道,“她最初闖入屋子時,我還以爲是敵人——沒想到樞密府裏還會有這樣的方士。”
“建議各位還是別惦記着她的好啦。”方先道攤開手,“說不定下次見面時,她就是我們的敵人。在天下大勢面前,這點情誼終歸是要破滅的——嘶——”
他忽然吸了口涼氣。
方顏妮怯生生的從他腰間收回手。
“少爺,活該。”千知嘟囔道。
“不過總得來說,此行也還算順利吧,至少大家都能安然無恙的返回金霞。”千言一邊翻看着從樞密府摸來的書籍,一邊說道,“雖然最後被他們查到了你跟公主的關係,但這也是早晚的事,等到七星樞密府的消息一公開,恐怕任何地方都不能獨善其身了。”
大家默然片刻,正準備各自回房休息時,滾滾忽然爬上了窗臺,“喵————!”
黎打開窗戶,放肥貓進來後,它又舉起前爪,連着叫了兩聲。
“你確定?”狐妖的臉色頓時變了。
“怎麼了?”夏凡駐足道,“你現在都能聽懂精怪的話了?”
“不是聽懂,而是感知情緒。”黎糾正道,“只要仔細觀察,你也能明白它的意思。”
滾滾來回跑動,接着猛撲,最後打個了滾,四腳朝天露出肚皮。
夏凡遲疑了下,“呃……我不太明白……”
黎神情凝重的說道,“顏箐暗中傳訊的事情暴露,並遭到了方士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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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她不是樞密府青劍麼?”方顏妮不敢置信道,“他們因爲這事就把顏箐姐給……殺了?”
“殺沒殺不知道,滾滾沒有看到最後。”黎咬了咬牙,“但她確實被方士偷襲了。”
“方先道。”夏凡當即望向在場唯一有希望洞察全局的人,“你能卜算出她的情況嗎?”
“理論上沒問題,但我需要她的生平八字,或是貼身之物來進行定卦。”方先道此刻也正經起來,“如果什麼都沒有,我很難將術法的目標指向此人。”
大家一時間面面相覷,顏箐對她們而言不過是見過兩面的人,要說生平幾乎是一片空白。
“這個可以嗎?”夏凡拿出了那張提醒他離開青樓的紙條。
“如果是她親筆所寫,應該能起效。”方先道翻出藥包,將裏面的寶石傾倒而出,“師姐,幫忙燒水。”
“好的,我這就去!”方顏妮立刻奔走下樓。
“你不會真的還要先洗澡吧?”
“沐浴焚香確實能讓意識更爲集中,不過我說過——像我這樣天賦過人的方士,已無需藉助外物來完成占卜。”方先道取出卦盆,它看上去像是一個青銅打造的八卦盤,周邊有一圈凸沿,盆內還鑲嵌着木製的條紋。那些紋理絕非用木頭拼湊而成,而是自成一體,彷彿仍舊活着一般。“燒水是爲了獲得純淨的水體,無論是谷澗的清泉,還是雪山頂上的冰湖,都不如一碗燒開後的水純淨,這也歷代占卜師得出的結論。”
這結論正確得簡直叫人……無話可說。
方顏妮很快取來熱水,千知施展術法,將其降至常溫後,再將水倒入卦盤中。
方先道手握寶石和字條,閉上雙眼。
剎那間,盆中的水顫動起來。
它們像是被什麼牽引着一般,在卦盤上形成了高低不一的平面,同時水中蕩起黑霧,令這些錯落有致的“水山”染上了不同色澤。
方先道這才猛地睜眼,凝視卦盤。約莫持續了半刻鐘後,卦盤中的水象方歸於平靜,似乎一切都沒發生過一樣。
“怎麼樣?有結論了嗎?”夏凡第一個問道。
“很清晰,比起卦算你時的一片混沌要容易辨認得多。”方先道長出一口氣,“目前可以斷定的是,「織鎖者」顏箐還活着。”
大家不禁鬆了口氣。
只有夏凡神情不變,“你接下來不會還有但是吧?”
“……但是後續的卦象持續走低,這說明她往後幾個月的情況不容樂觀,甚至可以說性命堪憂。”
說完這句話,房間裏頓時陷入了沉寂。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將目光投向了夏凡。
第三百零六章 大幕(上)
毫無疑問,一走了之是穩妥的選擇。
顏箐是樞密府的青劍,樞密府內耗只會降低自身的實力。
她也並非黎所尋找的師父,甚至在萬景樓事變中與黎的師父爲敵。
接下來的幾個月是深冬與開春,可以預料得到,很長一段時間裏京畿都無暇顧及到申州的情況。只要他們回到金霞,這次遠行就算是圓滿落幕。
選擇離開的理由太多太多。
夏凡清楚,如果他說走,沒有一個人能指責他。
但他說不出那兩個字。
若是把夜晚這面也加上,他僅僅和顏箐見過三面。
可是這三面已留給了他足夠深刻的印象。
顏箐確實是樞密府的方士。
然而她對黎的關心與保護也是實實在在的。
從她私底下接觸黎開始,就已經冒了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