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你這是在威脅殿下?”侍衛大聲斥責道。
她明明在身後,箭卻是從面前射來,這……也是方士的能力嗎?寧楚南面色漸沉。但不管如何,她這一箭確實是奔着自己來的。
何等荒唐!一個三品官員,就能實實在在威脅到皇室的安危,視地位尊卑如無物——而驅使他們這般肆意妄爲的,正是他們遠超普通人的能力。「感氣者」,他對這個詞語的憎惡又多了幾分。
只是今天是慶典的日子,他不想把精力浪費在跟對方的爭執上。
“行了,把劍都收起來!你說的這名犯人,是否是聖翼羣島的大使奧利娜·奧坎?”
“正是此人。”
“我和她曾有過些交集,故來探視一番,此事也得到了長兄的同意,這下你沒有疑問了吧?再說只要不解開枷鎖,她要如何傷我?你們樞密府的枷具不至於連一個犯人都控制不住吧。”
太子有話想跟奧利娜說?雨玲瓏眉頭微皺,這或許是一個打探情報的機會,不過太子會找這個廢物四弟辦事還真是頭一回。她腦海裏浮現出許多念頭,但看到監牢裏傷痕累累的顏箐,忽然一切都沒了興致。
奧利娜那邊還有審訊官盯着,四皇子一個普通人,顯然也掀不起什麼浪花來。雨玲瓏擺擺手,正打算讓他過去——也就是這一刻,她注意到寧楚南盯着刑架上的青劍,眼中顯露出一股強烈的貪慾。
雨玲瓏平時的一大樂趣就是逛青樓,偶爾也會在一些低俗客人眼裏見到類似的神情。但四皇子不僅僅如此,除開貪慾外,還混雜着其他情緒——有憎恨、快感以及濃郁的暴虐之意。他似乎既想佔有對方,又想摧殘對方。
一股難以抑制的反胃感湧上雨玲瓏心頭。
她忍不住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那便是四皇子所謂的“有話說”只是一個藉口。
這樣的事在刑部大牢裏並不少見,她也曾有所耳聞——利用權勢從這類被遺忘的女性身上尋找快樂,靠對方的痛苦來滿足自己的慾望。何況四王子對感氣者不正常的執念,在樞密府高層裏並不算一個祕密。
刑部她管不到,也不想管,但這裏是樞密府的監牢,哪怕奧利娜是敵人,也不至於要用這種方法去羞辱她。
雨玲瓏望着四王子的臉,只覺得有種作嘔的感覺。
寧楚南從顏箐身上收回目光,正打算繼續前進之際,雨玲瓏冷冷的叫住了他。
“停下。”
這一次,他也有些不耐煩起來。
登基大典馬上就要開始,大哥和二哥都沒空理會他,正是這種時候,他纔有機會來監牢,誰知會被一名鎮守一而再、再而三的妨礙,簡直是煩人至極。
“夠了!你給我——”
寧楚南的話剛開了個頭,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了一記震耳欲聾的暴響!
剎那間,監牢裏彷彿地動山搖!
灰塵在劇烈的震動中如雨般撒下,火把也跟着搖晃起來,本就暗淡的牢房一時間昏天黑地,彷彿隨時會坍塌一般。
“地、地動啦!”
一時間牢裏驚呼聲不斷,四皇子更是臉色慘白的抓緊了侍衛,只有雨玲瓏露出訝異之色,隨後神情凝重的望向了西北方向。
她意識到剛纔的震動並非來自腳下,而是從皇宮那邊擴散而來!
登基大典出事了。
……
一刻鐘之前,西城區。
“小妹妹,你家人呢?是走丟了嗎?”
這已是第四個主動向千言詢問的居民,而千言則按慣例擺出甜美的笑容,“爹孃去給我買糖葫蘆啦,他們讓我坐在路邊別動,說馬上就會回來。”
“那你可一定要等到他們來哦!”
“知道啦!”
等人走後,千言纔將注意力重新移回腳邊的溝渠內。
作爲一座規模龐大的城市,上元在建設之初便考慮到了排水、排污等問題,越是接近皇宮,這些溝渠便會寬大深邃。即使在陰雨連綿的雨季,外城區的道路一片泥濘時,皇宮內也依舊能維持乾淨整潔的模樣。
而且這些溝渠還和皇室園林的山水景觀有暗道相連,可以通過收放閘門來維持景觀水位,同時平日裏亦能主動泄水,靠水位高差沖洗地下溝渠,以免其被泥沙或落葉阻塞。
百年前,千言便隨方家老祖參觀過宮殿內的園林景觀,並目睹了河道泄水的全過程。如今上元城向外擴充了一圈不止,但內部這套排水系統的佈置和走向絲毫沒有變化,一如百年前的樣子。
第三百零九章 開啓(下)
千言雖不知道溝渠的所有細節,但四條主街下各有一條主渠、以及每隔三四排街巷就有一條橫向分支將主渠串聯這點,她還是大致清楚的。如果將它畫在紙面上的話,大致就像是一張蛛網,且由內向外越來越稀疏。
她現在就坐在一條分支溝渠的上方。
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些深邃的溝渠下方已經結起了大量冰霜。
夏凡安排給她和千知的任務,便是讓外圈的排水渠變成一個巨大的“儲水箱”。未排出的水流全部被引導至皇宮西邊的橫渠內,使得這邊的水位已經超過了白虎大道下方的主渠。
透過腳下的散水孔洞,她能看到靜置的水面已經快要溢出地面,這種只有在暴雨時節纔會出現的景象顯然不是常態,不過鮮有人會注意到這點異常就是了。
畢竟就算水漫出來,也最多給慶祝的腥嗽斐尚┰S不便而已,等到溝渠通暢了水自然會散去,誰又會把它當成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來看待?
事實上連千言都不覺得這是一件大事。
按照夏凡的說法,他送上的“慶典禮物”能將上元城所有的防衛力量都集中到西街區來,但她實在很難想象,靠着這些雨污水能做到什麼。
對了……他當時好像說會爆炸來着?
“快看,皇宮門開了!”
“那是先行出發的祭拜團吧?”
“太子殿下會露面嗎?”
“傻瓜,他現在已經是當朝天子啦!”
人羣中忽然爆發出了一陣歡呼聲。
對於民衼碚f,百官勸進、下詔書等等這些在宮中完成的事情跟他們無關,他們能看到的,便是新啓王從白虎大道出發,一路前往靈山宗廟祭拜。這一過程會持續大半天時間,而且表演、奏樂、煙花爆竹應有盡有,算得上熱鬧非凡。因此當宮牆西門打開時,圍觀羣械暮袈暳⒖踢_到了新高點。
這也是計劃裏行動的時間。
千言從懷裏摸出一團浸泡過油脂的火棉,將其小心翼翼的點燃,塞入腳下方的孔洞中。
火棉即將入水的瞬間,一艘冰晶小船悄然凝聚成形,恰到好處的托起了它。
完成準備工作後,千言站起身來,穿過重重人羣,擠到白虎大道旁,在水渠的交匯處猛地一跺腳。
一塊新凸起的堅冰頓時頂開了被冰封住的道口。
囤積的污水頓時恢復了流動,不過這一次,它們的流向是由外往內,朝主渠倒灌而去。
如果是平時,站在街上的人甚至能聽到嘩嘩的沖刷聲。
但此刻,滿城的喧囂將水聲完全掩蓋。
藉助水勢,冰船也動了起來,它拖着火棉在溝渠中穿行,很快便駛入了白虎大道下方。
至此,千言的任務已全部完成。
按計劃,她應該立刻離開主街,朝西城門前進,並趁着混亂撤出上元城。
然而活死人卻沒有挪動腳步。
因爲她也在好奇,夏凡曾在這裏忙活了近兩個時辰,究竟都做了些什麼。
在千言看不到的地方,冰船的行進速度已明顯遲緩下來——主渠的尺寸要大幅寬於分支渠道,之前積累的水量並不能將主渠填滿,因此在水流匯合後,水面很快會形成新的平衡。
在火焰的灼烤下,冰船自身亦開始融化,淌出的水滴已經在底部積累出半個巴掌大小的水窪。只是油脂並不會因爲遇水而化,它們形成的油膜使得火棉能在水上繼續維持燃燒。
那點羸弱的光芒也稍稍照亮了這片永不見光之地。
如果有人能潛入其中,便會發現主渠中反常之處。
它原本應該是老鼠與蟲豸的樂園,加上從山水園林內飄入的魚苗或浮葉植物,此地也算是一個別有洞天的生物圈。
可現在渠道里卻是死氣沉沉一片。
動物的屍體到處可見,無論是老鼠、魚、毒蟲還是蛇,它們都漂浮在水上一動不動,儼然已齊齊斃命。不少動物表面甚至焦黑髮臭,身上還冒着滾滾熱氣。
或者說,這裏的環境溫度已達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哪怕在白天,幹道旁的泄水孔也有陣陣白氣冒出,宛若山間蒸泉一般。
當冰船再次繞過一個拐角時,火焰的亮度瞬間暴漲起來。
它的輪廓不斷擴大,很快就超過了冰船本身,以至於像是騰飛起來。這樣的變化一旦開始,便無法再停下。幾乎是眨眼功夫都不到,火焰已然膨脹成爲火球,並從暗淡的赤黃色變成了耀眼的藍白色。
下一秒,這狂躁的烈焰便已沿着水路進一步擴散至大半條主渠,積水上方的空氣彷彿同一時間被點燃,將本就溫熱的空間瞬間加熱到數百度以上!這股高溫使得水體急劇蒸發,那小小的泄水孔已無法滿足它的釋放需求。
於是千言聽到了一聲驚天巨響!
只見白虎大道的地面突然隆起,堅固的石板路面剎那間竟像是軟泥捏成的一樣,如此巨大的形變直接導致了地面的破碎與開裂,接着白色的氣浪從地底噴出,將磚石直接衝上了數十米的高空!
而這爆炸遠沒有結束。
它就像連環爆竹一般,循序漸進的朝皇宮方向炸去,此起彼伏的轟鳴聲讓大地都爲之顫抖,先後噴發的白色煙氣在白虎大道上形成了一道高聳的“煙牆”!
千言目瞪口呆。
她的印象中,只有火藥能造成如此驚天動地的效果。問題是硫磺和硝石都是嚴格管控的藥材,她也沒見夏凡囤積過這些玩意。話說回來,就算他突然變出了幾十大袋火藥,也沒可能在心款ヮブ氯M地下水渠裏啊!
這突如其來的劇變令在場羣谢帕松瘢麄凅@慌的向後退去,從白虎大道兩旁湧進周圍的街巷之中。如果不是看在一連串爆炸朝着皇宮方向挺進的份上,只怕他們的逃離會更爲混亂。
反應最爲激烈的,無疑是已經走出宮牆大門的祭拜團隊伍。那些花枝招展的宮女嚇得丟下手中的寰労突ɑ@,尖叫着抱頭往宮內跑去。在前方開道的侍衛也好不到哪裏去,不少人甚至丟下旗幟,朝白虎大道兩邊逃竄,生怕爆炸下一刻就會發生自己腳下。
這份“旱地雷鳴”既是贈予登基大典的禮物,亦是大幕拉開的信號。
聽到轟鳴聲,千知在更靠近皇宮的位置,放下了同樣的冰船。
第三百一十章 紛亂之局
皇宮內,百官朝臣都因爲這突如其來的轟鳴而停止了動作,他們齊齊望向大殿之外,臉上滿是驚訝之情。
寧千世更是面沉如水!
誰不知道今天是大典的日子,無論對啓國還是對樞密府而言都是極爲重要的一天,敢挑這種時候來京畿作亂,簡直是將巴掌打在七星使的臉上!
“各位稍安勿躁,請勿離開太和殿。”他掏出一張擴音符,令自己的話語蓋過現場的議論之聲,“我這就去探明情況,無論剛纔的雷聲因何而起,都不會影響到大典的進行,更不會波及皇宮內的各位,還請大家安心。”
隨後他朝乾和百展使了個眼色,轉身朝太和殿外走去。
寧千世一開始還抱着會不會是什麼意外導致巨響的想法,可當他登上宮廷外牆,看到皇宮西面的情況時,這點僥倖也隨之化爲了泡影。
白虎大道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原本平坦的路面不復存在,街道中間出現了一條巨大的豁口——這條口子少說也有十來丈,宛若一條地龍在此翻騰過一般,裂口仍不斷有白氣冒出,碎裂的磚石則散落得到處都是。
沒有任何意外能做到這個地步。
顯然有人在故意給大啓製造難堪。
沒錯,是難堪。
攻擊上元城?爆炸點完全集中在白虎大街上,周邊的圍觀者幾乎沒有受到波及。殺傷先行的祭拜隊伍?那也應該等他們行至街上後再動手。
寧千世只覺得額頭上青筋直跳。
他寧可對方是衝着皇宮或是樞密府而來,並在城中大開殺戒,這樣他至少有個目標去對付,至少能清楚的展現給羣臣與七星使看看,啓國樞密府絕不是好惹的對象。
可僅僅是炸爛一條街?
還是天子即將出行的西門主幹道?
這跟往樞密府臉上甩出一記耳光有什麼區別!
耳光不會帶來什麼實質損害,有時候卻比刀劍更讓人難以忍受。
“百展,去給我查出這是怎麼一回事。”寧千世肅聲說道,“我沒有聞到硝煙味,爆炸應該是術法造成的效果。府裏有人能追蹤術法殘留的痕跡,你帶上他一起。”
“交給我吧。”雲上居士點點頭。
乾摸了摸下巴,“如果這術法在人羣裏施展,死傷者少說也得上千吧?只破壞街道,不危及腥耍@會是誰的手筆?”
寧千世腦海中浮現出了許多個答案,七星的反對者、永朝餘孽、黑門教徒……乃至西極大使,但又總覺得有哪裏對不上。“不管是誰都一樣。只要被我抓到,我一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他話音剛落,皇宮前的地面陡然膨脹起來!
乾眼疾手快,一把將二皇子攬至身後。
“轟———————隆———————!”
一聲巨響在他們腳下炸開,激盪的衝擊波攜帶着大量水汽沿牆而上,頓時徽肿×税虢貙m牆!
這一次,守城者顯然沒有那麼好吡恕�
靠近牆邊的士兵被滾燙的氣浪衝了個正着,剎那間掩面倒下去一片。同時猛烈的轟爆聲令不少人聽覺陷入麻痹,進而影響到了身體平衡,即使躲過了氣浪,也有十多名士兵在慌不擇路的情況下摔下城牆。
和白虎大街的情況一樣,爆炸並非單獨只出現一次,而是連環擴散開來。第二發暴鳴赫然出現在宮廷之內!
皇宮區宛若成了一鍋煮沸的滾水!
……
“夏凡,樞密府的部隊出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