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竟然是你——”方先道驚訝道,“難道想要抓我們的是樞密府?”
“樞密府一開始並不想抓你們,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變得難以解釋了。”顏箐沉聲道。
“什麼意思?”夏凡問。
“我們邊走邊說。時間緊迫,你們必須立刻出城。樞密府現在還沒能完全接手六部職能,封閉城門需要時間。”
“不行。”他果斷道,“黎她們還在萬景樓裏。”
“別擔心,她們已經先行離開了。我聽說你們也在城外安排了接應人員,這是個穩妥的選擇。”說到此處顏箐微微一頓,語氣也有了些許變化,“但也變相證明了,二皇子的顧慮是正確的。”
“你通知她們離開的?”
“正是。”顏箐拍拍手,一隻肥貓忽然從她腳邊出現,兩三下利索的爬上了夏凡肩膀,“黎說讓這隻貓精跟着我,這樣你們便不會懷疑。”
滾滾張嘴喵了一聲,似乎在證明她沒有騙人一般。
“好吧……”夏凡邁步跟上對方,“樞密府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長話短說,殿下找到了青山鎮士考的主考官,並從他那裏得到寧婉君提前與你接觸的確鑿證據。”顏箐面無表情的說道,“關於三公主,樞密府在此之前只是將其列爲觀察目標,並沒有實際進行過針對,但我們都清楚,她絕不會輕易接受太子登基的現狀。”
“所以你們把忠於她的邊境大將殺害了?”到了這一步,夏凡也索性不再藏着掖着了。
“扼住邊境咽喉的鎮守不聽命於樞密府,這也是無奈的選擇。只有打通邊境,才能讓高國和徐國的軍隊順暢進入大啓,至於此人效忠於誰,反倒不是重點。”
“聽起來只要是阻礙了樞密府計劃的人,你們都會乾淨利落的斬除之。”
“這有什麼問題嗎?”顏箐淡淡道,“自古以來,變革皆是如此,殃及無辜也在所難免——更何況霸刑天並不算是無辜之人。他應該明白,一旦上了戰場,就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這個問題先放一邊吧。”方先道眼見氣氛不對,連忙插話道,“你說樞密府原本不想抓我們,究竟是什麼意思?”
“寧婉君雖對皇室有敵意,但本身威脅程度並不高,即便夏凡已對公主效忠,二皇子殿下也希望能試着爭取過來。”顏箐腳步不停,嘴上飛快的說道,“不過這一前提是將夏凡留在上元城,不再與寧婉君相見。因此他派出了一支方士隊伍,前往萬景樓。”
夏凡忽然明白她想說什麼了。
“——然而黎絕對不能被困在上元城內!”
顏箐回頭看了他一眼,“不錯,老實說,你能不能回金霞我並不關心,可黎不一樣。如果方士將她看管起來,她狐妖的身份根本瞞不了多久。你也清楚,一隻如此貼近人類世界的妖被樞密府抓住會有什麼下場。所以我搶在方士之前,讓她們撤出了萬景樓。”
“然後二皇子發現自己撲了個空,這下懷疑便算是坐實了。”夏凡揉了揉額角,“所以纔會有青樓的抓捕一事——他認爲我已經有了反心。”
“據我看來,他似乎並沒有冤枉你。”顏箐的語氣有些壓抑,“寧婉君的所作所爲只是爲了復仇,你應該明白,跟着她沒有前路可言。若非黎一再要求必須讓你離開上元,我覺得把你留在這兒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你覺得樞密府所作的一切都是對的?”
“至少它能讓六國聯合起來,共同抵禦外界的威脅。”
“那黎呢?黎有妨礙到這個計劃嗎?”夏凡毫不客氣的問,“還是說只要有了這層大義,什麼樣的行跡都可以被容忍?”
顏箐陷入了沉默。
“其實你也知道,這絕非正確的做法,否則你不會冒着背叛的風險來幫助黎逃脫。”
“……我只是不想讓友人的血脈葬送在此地。”她良久之後纔開口道。
“倘若樞密府非要奪走她的性命呢?”夏凡直言道,“你還會站在二皇子那邊嗎?”
“我……”青劍罕見的開了個頭,卻沒了下文。
她猶豫不定,就說明心裏有動搖。
正當夏凡準備再揮舞幾鋤頭時,巷子當頭忽然出現了大片搖曳的火光。
有一羣人正在向這邊走來!
顏箐陡然停下腳步,手向牆邊一揮,“你們躲好,不要發出聲音來!”
說罷她單獨向前走出幾步,“那邊是誰!?”
“哦,這不是顏大人嘛。所有人,止步。”隨着一聲輕笑,一個俏麗的身影從巷口走出,“如何,你有發現目標的蹤跡嗎?”
聽到這略有些耳熟的聲音,夏凡腦中頓時浮現出了相應的形象。
樞密府三品鎮守,「射影」雨玲瓏。
第三百零三章 反噬
“暫時還沒有。”顏箐平靜的回道,“也許他早就已經出城了。”
“那就太可惜了。”雨玲瓏揹着手走到她的面前,好奇的向她身後張望了幾眼,“怎麼這兒只有你一個人?你帶領的小隊呢?”
“我讓他們去監視萬景樓了,帶着一堆人反而礙事。”
“原來如此,”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爲了防止對方鑽‘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個空檔麼?不愧是織鎖者,不給對方留一點可趁之機。”
說完後雨玲瓏緘默了片刻,當她再次開口時,語氣裏多了一絲猶豫。
“你覺得那人……真的背叛了樞密府嗎?”
“爲何問這個?”顏箐撇了她一眼。
“我……不喜歡叛徒,但我又不想把他當成敵人。”雨玲瓏面露糾結之色,“難得核心成員裏出了一個如此正常之人,怎麼就被三公主搶先佔有了呢?只因爲她是位純粹的女性?”
“如果一開始就沒有心向樞密府的打算,又怎麼會有叛徒一說?別忘了,公主接觸他的時間遠早於樞密府,一開始就是逢場作戲也不足爲奇。”
“你這麼一說,我倒好受點了。”雨玲瓏目光下移,盯在了她腳邊的地面上,“顏大人,這裏應該沒有別人吧,爲什麼你會把網鋪得如此緊密?”
隱藏在房角暗處的夏凡心中不由得一沉,右手悄悄伸進了袖口內。
這地方根本不適合藏身,唯一能遮擋視線的只有平房與平房之間凹凸不平的接口,遠望還好,只要靠近了細看必定會發現端倪。
“我們追捕的是一名擅長震術的方士,而且對他所擅長的術法和作戰方式一概不知,提高戒備總不會錯。倒是你……”顏箐不爲所動道,“若是抱着舉棋不定的態度去接觸他,當心最後人沒抓到,自己反倒折在他手裏。”
“嘿嘿,放心吧,玲瓏知道的。”她收回視線,敲了敲腦袋,“既然這邊有你在,那我去其他地方搜尋啦。”
接着她轉身走向巷口,“隊伍向後轉,各位,我們去另一條街巷看看!”
“喏!”
火光很快遠去,巷子裏又重歸於黑暗。
顏箐收回鎖鏈,“你們可以出來了。”
“她懷疑你了?”夏凡將銅絲墜放回袖內。
“不知道。不過雨玲瓏對於人心的波動雖十分敏銳,但她本身並不是一個詭計多端之人。何況她真想對你動手時,你應該到死都不會察覺,所以安心吧。”
還真是溫暖人心的安慰之辭啊。
“城門口離這兒已不遠了,抓緊時間吧。”顏箐說道。
……
一刻鐘之後,雨玲瓏又回到了那條漆黑的深巷之中。
她走到之前青劍所停留的位子,並擺出了和對方同樣的站姿。
與此同時,一團黑影從地上隆起,直至化身爲和雨玲瓏相同的模樣。
“怎麼,你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嗎?”
黑影忽然問道。
它的聲音沉悶渾濁,和雨玲瓏清脆的嗓音截然不同。
透過黑影的“雙眼”,雨玲瓏既看到了自己,又彷彿看到了當時的顏箐。
“她說當時是在提防夏凡,但我覺得並非如此。現在我明白了——她真正提防的人,是我。”
一個視角或許看得不夠真切,但加上對方的視角,這份感覺就變得相當強烈了。
鎖鏈的氣息走向,顏箐的目光……全集中在她的要害之處。
“所以她想殺了你。”黑影簡短的說道。
“怎麼可能……我可是她的夥伴啊。”
“爲了見不得人的利益,殺一個同伴也不是什麼難以抉擇的事情。”
“你閉嘴。”
黑影頓時安靜下來。
雨玲瓏重新進入到顏箐所處的狀態中,儘管幅度很小,但她的身子確實有微微側傾,這是在下意識遮擋什麼的證明。
正面肯定是想擋住自己。
那背面呢?
雨玲瓏回過頭,朝顏箐背後的位置望去。
那是一處房屋凹口。
她退後兩步,蹲下身來,伸手在地上摸了摸。
這裏的潮氣十分厚重,石板地上已結出了薄薄的白霜,而在凹口位置,她摸到了些許的塌陷。這意味着有人曾在上面踩踏過,同時塌陷邊緣頗爲鬆軟,並無二次凍結的跡象,說明痕跡是剛剛形成的。
——顏箐身邊當時不止一人。
“叛徒。”黑影再次開口道,“她居然發現了目標不說,這是赤裸裸的背叛!”
雨玲瓏卻默默地撫平了那些腳印。
“喂,等等,你不會打算隱而不報吧?”
“你說什麼呢,這兒正常無比,我有什麼需要上報的?”
“目標的腳印——”
“腳印在哪?”
“你——”黑影突然噎住,好半天才續過氣來,“你也是叛徒!”
“別說蠢話了,”雨玲瓏給了黑影後腦勺一巴掌,“我不就是你嗎?”
……
從巷子一角鑽出,夏凡等人已然來到了一條大街上,此處似乎絲毫沒有受到抓捕的影響,到處都可以看到往來的人影,城門口也有不少車輛在進進出出——作爲一座擁有五十萬人口的大都,每天消耗的資源與產生的廢物都是一個驚人的數字,只有通宵達旦的流轉咻敚拍芫S持住城市的正常咝小�
除非發生像太子被刺那樣的大事,不然上元城的八座城門會一直處於開放狀態。
而顏箐已經備好了一輛馬車。
“你們坐着馬車出城,不會有人查驗你們的身份,之後也別去金霞了,找機會離開大啓,去別的地方定居吧。只要你不公然對抗樞密府,二皇子是不會趕盡殺絕的。”
“你就這麼不看好三公主?”夏凡聳肩道。
“她終歸只有一人,而六國合一的大勢不是她那點力量能阻擋得了的。說她是螳臂當車也不爲過。”顏箐搖搖頭,“不過寧婉君終歸是皇室血脈,你不必擔心她有性命之憂。”
“她以前是一個人,不代表以後也是。人心是會變的。”
“可你有沒有想過失敗的下場?公主或許能活,但你和黎絕無可能——所有和你有關的人,都會受到牽連。”顏箐揮揮手,似乎不想再談下去,“保護好黎姑娘,不要讓她落到樞密府手中。”
“大人,請。”車伕打開車廂門。
夏凡只得鑽入車中,“等以後有空了,你可以去金霞城看看——說不定到時候會有不同看法。”
顏箐沒有回答。
方先道也擠上來後,車伕揮動馬鞭,大喝一聲“架!”
馬車緩緩起步,載着二人朝大門口駛去。
她站在原地,靜靜望着車輛穿過城門,才反身回到街巷中。
即將抵達萬景樓之際,顏箐忽然感到背後有一股寒意襲來——它夾雜在冰涼的晚風之間,卻比晚風更加刺骨。
她剛回過頭,便看到一抹雪白的劍光直斬向她的頸脖。
第三百零四章 陷落
隨着一聲撞擊的嗡鳴,一簇火星四散開來,宛若慶典的煙花。
同時濺起的,還有一縷鮮血。
鎖鏈雖然第一時間攔在了襲擊路徑上,但這一擊不光有速度,還兼具十足的力度。鎖鏈僅僅只起到了偏轉作用,劍刃在越過鐵索之後,依舊劃開了她的皮膚。
一時間脖子血流如注。
不過在鎖鏈的阻擋下,這一次突襲終究沒有成爲致命傷。
顏箐捂着脖子,抬頭望去,眼前站着的正是「雲上居士」百展。
他手中的紅纓劍正一點點滴着熱血。
兩人相隔差不多百步,可剛纔對方卻像是在面前發起的攻擊——這便是百展的能力,常識上的距離對他而言並不起效。
從某種意義說來說,精於坤術的方士,比坎術更爲變幻莫測。後者還能靠意志與經驗來對抗,但坤術造成的空間扭轉,卻是實實在在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