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是,她看上去已經接受了‘這是一場誤會’的說法,還問何時能再與您見面。”
斐念笑了笑,將畫卷收入懷中,“這面還是不見了的好。備馬,我要去見殿下一趟。”
事情尚未查明,他當然不可能拿着這個就去向二皇子彙報。
斐念真正要找的,是鶴兒。
而鶴兒,總是會出現在寧千世身邊。
得到二皇子同意後,斐念在皇宮暖房的裏屋中見到了那名總是一臉無憂無慮的小姑娘。
“斐念,晚上好!”
她正穿着一身鮮紅的侍女衣,爲暖房火爐添加着木炭,如果不是知曉她的能力,此刻她簡直就跟一名最低品級的丫鬟沒什麼區別。
“鶴兒姑娘,你好。”他恭敬的行了一禮,接着把肖像畫攤在對方面前,“我想借助你的能力,來完成一次調查。”
“你想詢問萬象棋譜吧?”鶴兒放下木炭籃子,“我是沒問題啦,不過殿下答應了嗎?他不讓我隨意使用這個能力。”
因爲這個能力對鶴兒的負擔頗大,在一次使用後便會耗盡鶴兒的全部氣力,萬一再有需要用到天下棋局的地方,則只能等到次日之後。
“殿下批准了。”
“那就來吧,你應該已經想好要問的問題了吧?只能問三次哦!”鶴兒伸出三根手指。
“是,這點我明白。”斐念點點頭。
“準備好咯。”鶴兒盤腿坐下,一隻手放在畫卷上方,微微閉上雙眼,“仙術,萬象棋譜!”
澎湃的氣浪從她體內湧入,那純粹的氣息宛若浪潮實體!很難想象,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居然能蘊含着如此強大的氣,也不知道這是傳承仙術所致,還是她天賦傲絕羣山。
當鶴兒再次睜開眼時,她的眼中有光芒綻放,聲音也變得空靈悅耳,彷彿此時說話的不是她,而是仙術自身。
“汝有何疑問,說出來吧。”
斐念深吸一口氣,“此女子參與的事情是否和夏凡排名變化有關?”
“是。”鶴兒面無表情的回道。
他心頭一震,看來自己沒有找錯方向!
如果說天下棋局是推演勢力之間交鋒的結果,那麼萬象棋譜就是對鶴兒所掌握情報的另一種問詢。它同樣無法給出過程,回答只有是和否兩種,若是問及鶴兒尚不知情的內容,術法便會立刻終止,這也是爲什麼提問前要仔細思考三個問題的原因。
這個肯定的答覆讓斐念心頭大定,它意味着自己找到了那條跟夏凡有關的關鍵線索,且鶴兒的情報庫中確實包含此人的信息。
遺憾的是,他沒辦法直接詢問出對方的名字。
接下來兩個問題必須儘可能縮小範圍。
“此人是否曾居住於內城區?”
上元城分內外,越富有的人越靠近皇宮區域,而從上官彩接觸的經歷來看,對方手頭闊綽,應該不會太缺錢。
“是。”
斐念感到自己離真相只有一步之遙。
內城區包含四片住宅地和京畿皇宮,隨便選擇一處都相差不大。想到這裏,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此人不住在皇宮內。”
“否。”給出答案的同時,鶴兒眼中的光芒頓時暗淡下去,“汝的問題,回答完了。”
接着她搖晃兩下,身子向一邊倒去。
斐念連忙上前兩步,伸手挽住了小姑娘。
“嘿嘿……你都問了些啥?疑惑解決了嗎?”她的嗓音又變回了孩童時的聲線,似乎對剛纔發生的事情毫不知情。
“差不多解決了,你幫了大忙。”
“那就好……”鶴兒的聲音低沉下去,“我……困了。”
“好好休息吧。”斐念將她抱到軟塌上,隨後走出裏屋,朝廳堂里正在執筆作畫的二皇子拱手行禮,“殿下,我想要在皇宮中尋找一個人。”
……
有了方向,搜尋效率頓時高了許多。
很快,便有侍女認出了畫中人的身份,“回、回大人,這名女子……有點像是三公主的侍女,秋月。”
斐念精神一振,“你確定是她?”
“這——婢子不太確定。”侍女有些畏縮道,“她的眼眉和嘴巴與畫像有點差別,但臉型和高度都能對得上。”
容貌可以作僞,考慮到她不願暴露自身行蹤,稍稍做了改變也不足爲奇。
爲了驗證這一判斷,斐念直接招來了之前和三公主有過直接接觸的嬤嬤與僕從——對於外人而言,公主侍女是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色,但對他們來說,那已算得上經常往來的熟客。
腥私哉J定此人正是秋月。
但秋月自己不可能會想要成爲一名方士。
那麼頂替上官彩的必然是寧婉君無疑!
可公主以方士身份前往金霞城爲什麼會讓夏凡排名上升?鶴兒到底還發現了什麼,才最終導致了名錄的變化?
斐念感到答案離自己只剩下一層窗戶紙的距離。
他回到錄部,重新翻閱關於金霞的往來文書。
那裏是三公主的封地,不管她是以公主的身份前往,還是以方士的身份前往,都應該無傷大雅纔對。後者頂多是她玩心未泯,想要體驗一番方術的生活罷了——
等下。
斐唸的目光停留在那封公主因爲高山縣事件而替夏凡請功的文書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只盯着頂替方士這件事……或許有些太狹隘了,由秋月負責來與上官彩接頭,意味着寧婉君完全可以不受士考時間的限制,先行一步離開京畿地區。而且樞密府確實無從知曉公主具體的離京時間,倘若她在兩地士考開始之前,就已經不在上元了呢?
一條新的思路在他腦中赫然敞開!
那麼公主會去哪裏?
斐念立刻調出青山鎮的士考記錄。
在監察官一欄上,清楚的寫着霸刑天的名字。
而寧婉君藉助此人的影響力,完全可以悄無聲息的介入到士考之中。
所以夏凡被調去金霞城,並不是偶然發生的事情?
斐念只覺得腦袋中轟然一響——
青山鎮的士考成績被人爲更改過;寧婉君成爲方士並不是因爲個人興趣,而是想要深入瞭解某人;她邀功的文書也非對方相救有恩,實質上是利益交換!所以纔有夏凡後來的一路飛昇,成爲大啓最年輕的府丞。
如果上官彩按約定一直低調蟄伏,或是樞密府沒有整理新舊文書,這一切都不會表現出任何異常,但兩者同時發生時,鶴兒的能力糾正了這不起眼的偏差,並將夏凡的排名重新作出了調整——不是提升,而是恢復他本應該在的位置!
當然,斐念關注的顯然不是這點。
此事最關鍵的信息在於,寧婉君很可能提前接觸過夏凡,並且在他成爲方士之後,與他達成了某種協議。
他們之間的關係,恐怕遠比分封公主和救命恩人之間的交情要深刻得多!
第二百九十五章 “空白地”
上元城,萬景樓內。
夏凡正在和寧婉君進行着例行通訊。
“黎那姑娘……這幾天還好嗎?”談完正事後,公主主動問起了狐妖的情況,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事。
經歷過這麼多風浪後,她對妖的印象已大爲改觀。
如果說之前對黎抱着可有可無的態度是因爲看在夏凡的份上,如今寧婉君已漸漸將這名姑娘視成了自己人。
即使她自己都有可能未意識到這樣的變化。
“她只是一開始有些低落,不過現在好多了。”夏凡寬聲道,“放心吧,她比你我想的都要堅強。用黎自己的話來說,她不僅知道了母親沒有拋棄她,還得知了對方的名字與下落,這已是以前不敢設想的進步。至於押送路上被邪祟所害一事,樞密府亦沒有拿到確切證據,並不一定結果就真像他們所說的那樣。”
“是嗎……這樣就好。”寧婉君微微嘆了口氣,“雖說希望渺茫,但至少還留着一絲希望。”
夏凡聽出了對方語氣中的悵然。
在半個月前,面對西境淪陷的消息時,她也是這麼安慰自己的。
可惜這場戰敗跟雙方實力、計直绕礋o關。
從一開始,邊軍就註定坐在了犧牲品的位子上。
面對七星樞密府的謩潱孕烫鞗]有僥倖逃脫的可能。
“呼——”公主吐出口氣,將心態調整過來,“如今樞密府外散的方士都已陸續返回京畿,金霞的危機算是暫時解除,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再晚上半個月,只怕大雪就要封路了。”
“什麼時候回”已成了每次通訊對方必問的話題。
好像她不每天叮囑一番,夏凡就好像隨時會跑掉一樣。
夏凡對此也有些哭笑不得,“最穩妥的話要等到太子登基之後,不過按樞密府放出來的消息,應該也就是三四天後的事情。聽說鄰國的樞密府也會派人過來參與慶典,屆時二皇子想必不會放太多注意力到我身上。”
“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早點。”那邊嘟囔道,“墨雲又積累了一大堆問題想要找你解決。還有試驗田麥子的生產速度有點超乎預期,城裏已經有精靈在施展妖法的傳聞了。你不在這兒,樹舟大祭司連個可以溝通的人都沒有。另外,學堂第二批招生來報名的人數比預計的多出數倍,樞密府大堂都快容納不下了。房子我可以讓李公公安排修建,但授課夫子的問題怎麼解決?對了,鹽場那邊……”
“停停停,殿下,您別說了。”夏凡連忙打斷道,“只要找到機會,我就立刻啓程,絕不會在上元城多耽擱一天。”
“嗯。”公主的語氣總算滿意了些,“記住你說的話。”
結束傳訊後,夏凡不禁揉了揉額頭。
一座城市的理想狀況,是能在脫離任何一個人的情況下都能自我有序的發展,金霞城顯然離這個理想情況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至於寧婉君所說的這些問題,大多是城市高速發展的後遺症,民泄逃杏^念跟不上日新月異的變化,自然會產生各種矛盾與摩擦。但這些問題無傷大雅,只要蛋糕做得足夠大,矛盾就能被壓制下去,直到新一批接受能力快的人成爲城市主流。
唯獨最後一點——夫子的數量直接制約着教育的推廣速度,而教育又關係到人們的接受能力與城市的發展潛力,算是一個必須得重視的問題。
不知爲何,夏凡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了雨玲瓏說過的話。
「要說上元比永定城差在哪,那可以說處處不如,但要論起青樓春館,上元可以說是六國之最。」
這麼多能識字讀寫的女子,卻只能困在閣樓中,以笑臉相迎往來陌客,這實在是太浪費人才了點。
夏凡叫來了夥伴,“我們行囊裏還有多少錢?”
“我們?”方先道敏銳的捂住了腰間,“上元城的開銷不應該是樞密府包辦的嗎?”
“喫住是如此,不過我還想做些別的……”
“好耶!是去市場看有什麼好喫的嗎?”千知抓住方先道的衣袍道,“少爺,快把錢拿出來吧!”
“呃,一兩、二兩……我這兒有六兩銀子。”方顏妮已經老實的掏出了荷包。
“你需要用錢做什麼?”洛輕輕好奇道。
“這個……我想去青樓逛逛。”
此話一出,所有人的動作爲之一僵。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方先道咳嗽兩聲,“我這兒還有點盤纏,不過此事應該私底下跟我談纔對吧?”
“夏凡,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洛輕輕則義正言辭道,“你肩負着建立新秩序的重任,留戀風花雪月會消磨你的意志。”
黎二話不說,已經亮出了爪子。
“青樓有好喫的嗎?”千知則一臉好奇。
“不是大家想的那個意思。”夏凡連忙解釋道,“我只是在想,既然金霞城能出現像柳如煙這樣的女子,上元城未必就沒有同樣境遇的清倌人。”
說白了,這是一片仍未開墾的資源,甚至鮮有人能察覺到她們的價值——畢竟該時代能識字的人羣就那麼幾類,其中佔比最大的是讀書人,或者說由讀書人延伸而來的官員、幕僚、賬房、私塾夫子、管家等等……他們也是現行制度的得利者,想要獲取這類人的支持難度太高。其次是世家弟子,他們衣食無憂、不愁生活,去金霞城的意願可想而知。反倒是攀附着讀書人階層而生、以討好恩客爲目的而學習的清倌人,反倒成了一個值得爭取的羣體。
“原來如此。”黎收回爪子,“你想替這些人贖身嗎?”
“那至少得準備好幾千兩銀子纔行。”千言搖搖頭,“上元城從不缺豪商巨賈,想靠錢來換人的話,我們這點盤纏只怕是杯水車薪。”
“表面上的金額不過是青樓哄擡身價的手段罷了,實際上他們可以接受的心理價格遠低於此。”夏凡說道,“另外柳如煙曾和我提過,青樓中有不少女子自己就有贖身的能力,對於她們來說最大的茫然與擔憂不是離開青樓,而是離開之後能去哪裏。”
“如今的金霞城能給予她們這份答案。”
第二百九十六章 奇怪的客人
……
“你聽說沒,三樓來了個奇怪的傢伙。”
“誒,有多奇怪?”
“不知道他跟紅姐說了些什麼,居然讓紅姐把閣樓裏的姑娘輪流往房間裏送,一去就是一二十位!”
“這人……未免也太俗氣了吧,他當是在集市挑菜呢。”
無雙閣的大堂裏,一羣十來歲的姑娘圍在一起,正噰喳喳的討論着剛剛發生的怪事。這個點離開門迎客還有一段時間,能提前入內的,都是大有來頭之輩。這些人憑藉關係和財力,搶先挑選中意的女子,定下合適的廂房,在此地算是屢見不鮮的事兒。可像那人一樣把大批女子都叫到房裏的,姑娘們還是第一次見到。
餘霜雪也接到了等待的通知,不過她並沒有和那羣小丫頭湊到一起,而是獨自坐在長桌一角,靜靜品着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