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夏凡能想象得出來。
好歹那時候的永國相當於現在六國的總和,加上總有人願意將術法獻給皇室,日積月累之下應該能攢下不少。
“你之前說,永國面臨的危機始終沒有解除,現在總能告訴我是什麼了吧?”
千言沉默了下,“這件事……我也只知道個大概。有人認爲,傾聽者偶然獲得的仙術,都來自於「天道」——那是混沌初開的地方,是氣與積分化的起點。誰能率先掌握天道的奧祕,誰就能獲得超乎想象的力量,甚至永生不死。”
“這……未免有點玄乎了。”
“玄不玄乎不重要,關鍵是其他地方也流傳着類似的傳說。無論是相隔着漫長荒漠的西極之地,還是越過北邊雪原而來的巡遊商隊,都或多或少聽過相差無幾的消息,只是他們不使用天道這個詞罷了。”
“唔……”夏凡沉吟了下,“那危機之處在哪?”
“你有沒有想過,這世界上還有許多與我們大不相同的族類,他們之中也存在感氣者。只要族羣還在延續,衝突就不可避免。當爭紛四起,方士與術法的力量將決定戰局的走勢,這一點已被無數次血戰驗證過。”千言沉聲道,“但若是其他人先行找到了天道所在處,獲得了統御萬法的力量,你覺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與之爲敵者會被除盡,王國、乃至族羣都有可能不復存在,這就是任何人都無法迴避的危機。”
……
回到住處,方先道忍不住向千言問道,“爲什麼老太太從沒跟我說過這方面的事?”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千言一臉平靜道,“天道之事無法卦算,甚至是真是假都不清楚。至於傾聽者的消息,素來只有家主纔有資格知曉,萬一你不小心說漏了嘴,整個方家都有可能受到牽連。”
“可我現在還不是家主。”
“那你就朝着家主的方向努力好了。”千言打了個哈欠道,“另外爲我準備墨水和紙筆,我要寫一封信寄回方家。”
“讓我來吧。”方顏妮連忙照做。
“方家……是不是出了什麼狀況?”方先道沉默了下才問道。
“爲何這麼說?”
“我總覺得,你的詢問和反應都太急迫了點。”
千言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隨後翹起嘴角,“看來方九章和方玉也招到了幾個好苗子嘛。”
“不會吧……難道那兩人真的——”方先道有些焦急起來。
“放心吧,你的一手卜算術還是方玉教的呢。連你都活着,她自然不會有什麼問題。”千言打斷道,“話說回來,你不是從不關心方家的情況嗎?方玉還說,你從京畿不辭而別時,連一個招呼都不跟家裏打一聲,活像一個不孝子。”
“這、這是兩碼事!”方先道別過頭去,“所以靈州那邊根本什麼事都沒有?”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千言無聲的嘆了口氣,“用你們的話來說,劫數已經近在眼前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血染書閣
幽州,洛家府。
藏書閣大門被轟的一聲推開,二皇子寧千世邁過門檻,率凶呷脒@座被稱爲洛家瑰寶的大殿。
在他的上方,是一座三層高的閣樓,環繞式的樓梯沿着牆面循序上升,中央爲天井,一直通到地下七層。稍稍抬起頭,便可看到一排排聳立的書架,圍繞天井“綻放”開來。爲了避免失火,木樓中不設一處燭火,房屋全靠一根根樑柱支撐,四面都開着各式各樣的窗戶,確保外邊的光線能毫無阻攔的照入閣樓內。
但這還不是最令人稱道的地方。
在上層天井周圍,還掛着許多面光亮的銅鏡——它們將樓內一部分光照投入地下,使得底部七層的樓道也依稀可辨。
任何人第一次踏進藏書閣時,皆會有種置身於一個巨大煙囪中的錯覺,同時也會對這巧奪天工的設計讚歎不已。
寧千世並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
可即使再來一百次,他也覺得眼前的景象是一副絕佳的美景。
只可惜,今天這裏的寧靜,要稍稍被打破了。
“把人帶進來吧。”
“喏。”
侍衛推着幾個五花大綁的人來到屋內,並押着他們跪倒在二皇子身後。
“這裏既是洛家的寶地,亦是我大啓的寶地,老實說我並不想在這裏動粗。”寧千世嘆氣道,“但洛家從寧太祖那裏得到的仙術,還是得歸樞密府收納纔行。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了,把它交出來,我可以放各位一條生路。”
他轉身望向被縛者——對方正是洛家的現任家主洛恆,以及幾位主要的管理者。無一例外,他們都是無法感氣的凡夫俗子,能坐在家主之位上純粹靠的是血脈相傳。
在寧千世的示意下,侍衛抽出了他們嘴中的布條。
“咳咳、咳——”洛恆猛烈咳嗽起來,他已經年過六十,這樣的侮辱還是頭一遭。好不容易平息喘氣後,他憤怒的看向二皇子身邊的男子,“洛無際,我待你不薄,你爲何要幫助外人來對付洛家!?”
洛無際微微偏頭,並不答話。
“還是我來替他回答吧。”寧千世在他面前蹲下身來,“世家把天下的感氣者瓜分爲六、據爲己有,這已經妨礙到了方士的前景和術法的進步。爲了打破這種割據,世家就必須消亡。更何況還有許多像你這樣的人,趴附在感氣者身上享受他們帶來的巨大好處……老實說,對洛家收留的這些孩子來說,你們纔是真正的外人。”
“一派胡言!”洛恆面色通紅,“這是太祖陛下賜予洛家的恩榮,哪輪得到你詆譭!何況這麼多年來,洛家一直兢兢業業遵守着與樞密府的約定,無論是送人蔘與士考也好,培養他們成爲方士也好……哪一樣洛家沒做到過?”
“可惜這些方士都姓洛。”寧千世搖搖頭,“即使進入樞密府和軍隊後,依舊有相當一部分人把自己當成洛家人。就連當今的洛妃娘娘,出了麻煩也會把洛家的得失放在首位考慮,我說的對嗎,洛無際?”
“確是如此,殿下。”洛無際低頭回道。
“你看,連堂堂妃子都如此,更何況其他洛家子弟——再說這六大世家都一個模樣,樞密府還算是方士的樞密府嗎?”
“……”老人沉默半晌,才沉聲道,“這是世間規律,又豈會因你的意志而更改?即使沒有洛家,也會有其他世家出現……你能站在此處,不也是因爲寧家這個頭銜嗎?”
“這種情況不會一直持續下去,正因爲我有意向改變這一點,其他洛家感氣者纔會選擇站在我這一邊。”
“皇室也包括在內?”洛恆嗤之以鼻道。
“寧家也包括在內。”寧千世坦然回答道。
洛恆怔住,他盯着二皇子看了許久,才吐出兩個字道,“瘋子。”
“我只是比你看得更遠罷了。”寧千世不爲所動,“如何,你的想法改變了嗎?仙術在哪裏,我不想重複第二遍。”
“仙術……就在這藏書閣之中。”洛恆喘了兩口氣,低聲說道。
“密門?還是暗室?鑰匙在哪裏?”
“什麼都沒有,它就公開放置在書閣內。”
寧千世面色漸冷,“然後供所有洛家子弟翻閱?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別告訴我仙術就擺在某一列書架上,但哪怕是洛無際這樣的前輩,花費幾十年也沒能找到?”
“原來你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它嗎?”洛恆的目光落在了這位曾經的大弟子身上。
“您爲何不將仙術傳授於我,”洛無際第一次回應了家主的問話,“我究竟有哪裏做得不好?”
“你……確實爲洛家帶出了不少傑出弟子,可惜,能不能習得仙術不是我能決定的。”洛恆搖搖頭,“正如殿下所說,我只是一個凡夫俗子,又怎有資格評價一個人適不適合獲取仙術。事實上,洛家已經有很多代弟子沒有見到過它了。”
“您的意思是——您也不知道它在哪裏嗎?”
“不錯,我只知道它就在這座藏書閣中,並且也一直按照祖訓的意思擺放着。書本身便是供人蔘看的,如果加上密鎖,塵封於某處,那就違反了藏書閣建立的初衷。”洛恆露出一絲笑意,“只要具備了閱讀的能力,哪怕是新加入的洛家弟子,也可以看到仙術。”
“夠了。”寧千世不耐煩的打斷道,“我沒工夫聽你的這些瞎扯,這是你自己選的路。”
他擺擺手,立刻有一名侍衛拖着一人往天井邊靠去。
“放開我,你們要做什麼?二叔——救我!”
侍衛毫不理會他的掙扎,抬腳一踢,將他直接從一層踹了下去。
“啊——————!”
地下七層的高度將近六丈,只聽到嘭嘭兩聲悶響,呼叫聲戛然而止。
“你——”洛恆怒目而瞪。
寧千世站起身來,走到天井邊向下探望,“這地方本不應該染血,但你卻讓我別無選擇。還有四人,你可以繼續守口如瓶,然後看着自己的家人因爲一本根本無法使用的仙術而死。”
洛恆咬牙片刻,突然深吸了口氣。
就在他以爲對方要招供時,洛家家主突然朝近在咫尺的天井衝去,即便侍衛想要抓住他,也稍微晚了一步。
洛恆就這樣越過寧千世身旁,徑直墜入了地底書閣。
洛無際閉上雙眼,不想再目睹眼前的景象。
“看來他真不知道。”二皇子皺起眉頭。
“殿下,剩下的人怎麼處置?”侍衛詢問道。
“送到徐國去吧,只要他們不回大啓,就不必追究了。”寧千世凝視着寂靜的地下天井道,“另外再叫些人來,把這座藏書閣從頭到尾搜一遍,特別要注意可能存在暗格或密室的地方。就算他埋地三尺,我也要把仙術找出來。”
“喏!”
“對了,”在侍衛即將離開前,他又叫住了腥耍八巡闀r要細緻、謹慎,別把書給損壞了。若有一本遺失,我唯你們是問,明白了嗎?”
“遵命,殿下。”侍衛恭敬的拱手退出了藏書閣。
第二百四十七章 樞密府的圍剿
數天之後,靈州南部山嶺。
一隊方士進入了山外方家的小鎮。
帶隊者爲兩名青劍——「織鎖者」顏箐與「百花劍」獨葉瀧,手下方士也皆爲四、五品左右。爲了隱蔽行蹤,他們並沒有穿着醒目的方士服,而是全員便裝,宛若和一支遠行商隊無異。
他們包下一處旅店,暫時歇息下來。
“這也算六大世家的領地嗎?”獨葉瀧先是拍了拍牀榻上的灰塵,又挑剔的從茶水裏摸出一根毛髮來,“旅店破破爛爛,鎮子裏看不到幾個人,不說這兒已經是方家掌管的地界,我還以爲到了哪個鳥不拉屎的鄉下村莊裏。”
“有什麼不好的?”顏箐伸出手指,將房間角落的一隻花蜘蛛輕輕掂起,放在掌心之中,“這說明兩個方家的影響力有限,對付起來至少不會像斐家、洛家那麼麻煩。”
“哼。”百花劍猶豫了半天,還是沒能喝下那碗綠茶,“也不知道殿下那邊順不順利。”
“放心吧,寧殿下很少犯下失誤。他既然讓我們分頭前往靈州,幽州就必定有了萬全之策。”
“喂,你能不能不要玩蜘蛛了?這玩意看着很噁心耶。”
“會嗎?”顏箐將蜘蛛引至自己半露的肩膀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只專注於一件事情,無論絲被折斷多少次,它都會將其補全,百折不撓、從不懈怠,噁心從何說起?”
百花劍露出嫌棄的神情,索性不去看自己的搭檔。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道,“我說……我們真的要對術法方家動手?”
“嗯?莫非你想背叛樞密府?”
“你那是什麼理解!”百花劍連忙辯解道,“我們的目的,是讓世家消亡,讓方士擺脫凡夫俗子的控制,沒錯吧?”
“不錯。”
“將山外方家剷除乾淨是理所當然之事,可術法方家根據情報來看,不都是感氣者嗎?”
“你既然看過情報,就應該明白,真正招攬感氣者的是山嶺裏的這支方家,山外的反倒不足爲慮。”顏箐回答道,“另外動手是最後的選擇,若能用言語說服,那自然是最好不過的解決方法。”
“如果鶴兒沒跟我們一起過來,我差點就信了。”百花劍一臉懷疑道。
“沒有鶴兒的支援,你敢一個人深入山嶺去對付方家嗎?”顏箐語氣毫無起伏,就好像在陳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一樣,“別忘了方家擅長的是什麼。除開卦算以外,他們用毒和驅蟲的本領也是一等一的。即便你我是青劍,也不可能攔下林間飛行的每一隻毒蟲。”
“你說得……也有點道理。”
“何況感氣者也不一定會選擇站在樞密府這邊。”顏箐平靜道,“畢竟方家已經存在了這麼久,不是所有家主都能接受它斷送在自己手中。若是感氣者對樞密府抱有敵意,只會比普通人更具威脅,那位邊軍的鎮守便是最好的例子。鶴兒是保險,也是確保任務成功的關鍵。”
“你們在談論我嗎?”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鶴兒歪着頭走入屋內。
顏箐瞬間甩掉了肩頭的蜘蛛,笑着對小姑娘道,“怎麼了?你不是之前喊累,想好好睡一覺嗎?”
“但……一個人不怎麼睡得着。”
“那讓我來陪你?”
“好啊。”
顏箐將鶴兒摟起,捧入自己懷中,“這樣如何?”
“嗯……好……舒服……”幾乎數息不到,鶴兒已經閉起眼睛,像是進入了安睡。
這一番變臉看得百花劍目瞪口呆。
他作爲新晉升的青劍,對樞密府的同行頗爲期待,總覺得他們大抵是又穩重又強大,所以自己輕佻些並無什麼問題。但現在他發現自己錯了,眼前這名女子簡直跟怪胎無異。
“你這麼喜歡孩子,怎麼不自己養一個?”
“那樣會給自己留下破綻。”
“什麼意思?”
“我曾經有個朋友……如果她還在的話,現在恐怕已經摸到羽衣的門檻了吧。”顏箐輕聲說道,“可惜因爲所生的一個孩子,使得她不再無懈可擊,最終導致了隕落。想要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就不應該露出破綻,方術只能強化自身,卻強化不到那些跟你密切相關的人。”
百花劍怔了怔,最後才拱手道,“受教了。”
待到傍晚時分,其他方士也陸續聚集到這間屋子中,他們同時帶來的,還有從山外方家那裏收集到的大量情報。
“這個是賬簿,這本是人員登記名冊,還有方家提供的每月咚臀镔Y。”
“嗯,沒有驚擾到他們吧?”顏箐問。
“是,他們一聽說是樞密府需要調取記錄,就立刻都拿出來了。”一名鎮守回答道,“不過……這些東西對行動真的有幫助嗎?”
“賬簿代表的是方家人口總數,名冊可以將某些關鍵人物與樞密府的情報對應起來,每月物資更能反映山嶺中居住者的增減。”她將這些本子冊子堆疊在地上,“一般人難以準確界定這些條件之間的聯繫,但有些術法卻能做到。鶴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