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青春活力型的鄰家姑娘啊。”寧婉君聳聳肩,“要不要我幫你介紹一個?”
“說得你好像認識很多這樣的姑娘似的。不對……怎麼突然說起這個話題來了?”夏凡回過味來。
“能和我這麼交談的,恐怕也只有你這樣目無法紀、枉顧尊卑的傾聽者了,所以聊聊這個有什麼不好?”寧婉君語氣輕鬆道,“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紀吧?聽說有了家室後,就很難到處亂跑了。還是說……你已經有中意的人選了?”
中意的人麼……
夏凡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看着他的神情,寧婉君心裏升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覺,令她忽然不想在就這話題說下去了,“罷了,既然你還沒有這個意思,就當我沒說過吧。”
“殿下……”秋月略微訝異的瞟了公主一眼。
“山莊裏還有許多事等着我回去處理,我先走一步,學堂的收尾工作就交給你處理了。”寧婉君擺擺手,領着侍衛離開了樞密府。
怎麼聊到一半就突然走人了?夏凡摸了摸腦袋,轉身向還躺在地上喘氣的學生走去。
之後是安排晚餐,回答學生親屬的提問,等到這一切忙完,時間也差不多到了傍晚。
從大多數旁觀者激動得不能自已的情況來看,他知道學堂的首日課程已足夠在城內激起巨大波瀾了。
想必之後的數月甚至半年裏,面向所有適齡孩童開放的事務局學堂都會成爲街頭巷尾最熱門的話題,它也將在以後逐漸變成金霞城的標誌性象徵之一。
當府內的羣猩⒌貌畈欢嘀H,方先道走過來叫住了他,“夏凡,你居然矇騙我。”
等下,這是什麼開場白,“我有嗎?”
“你把那些書籍當做交換條件,換取千知爲你造冰,我還以爲它是什麼不外傳的祕錄,結果沒料到你卻把它當成了啓蒙教學,在這些人面前公開傳授。”
“如果占卜不靈的話……少爺被騙不是很正常——阿嗚。”
千知說到一半,便被方先道摁着腦袋強行閉上了嘴。
“我從來都沒說過它們是祕錄吧?而且它們也確實是理解電磁震術的前提條件。”夏凡攤手道,“不知矇騙從何談起?”
方先道嘆了口氣,明明有被騙的感覺,但他心裏卻沒有多少憤恨之意。這其中固然有自己通過書本內容錯誤估計了其外在稀罕程度的緣由,不過更主要的是對方竟能把它們當做學堂入門課程,當着上百人的面講述出來——而能意識到這些知識價值不菲的人,只怕連半成都沒有。
怪不得卦算對他無效。
這樣行事毫無規律可循的人,放眼世間恐怕都只有金霞城這一個。
“就算你說得對好了。不過既然有一級算術,那後面一定還有更高層次的內容吧?特別是你上次交給我的概率緒論。”
“有是有,不過……”夏凡故意賣關子道。老實說,讓他回憶一些入門知識還好說,越往上走他能記住的就越少,到高中部分基本就只能零零散散想起一些片段了。但他不說出來,又有誰會知道?按照課程的推進速度,這都是幾年後的事情了。
“你還是想要活死人嗎?”方先道忽然壓低了聲音,“我有跟方家府溝通過,現在他們派來了一名活死人——就是你授課時站出來的那位。”
夏凡的目光越過方先道,朝他身後看去,那名黑髮女孩正站在不遠處等待,夕陽從院牆上方射來,沿着她半邊身子的輪廓映上了一層金邊。這副平靜的模樣讓人聯想起了塵封已久的畫卷。
“她就是方家送我的活死人?”
“你想得倒好。”方先道哼了一聲,“聽清楚了,此人名爲千言,在方家的地位非同一般,她此次來金霞一定有審查的意思在裏面。方家已經有好多年未向外派遣過活死人,你能不能得到老太太的認可,十有八九要看她的意思。”
“唔……這倒是頗爲慎重的做法。”夏凡點點頭。
“我再提醒你一點,不要嘗試在千言面前說謊,或是表露輕視之意。”
“你不會想說,她能讀心吧?”
“這倒不是,不過家族裏有傳言說,因爲她活得太久,早已洞悉人心——任何人在她的審視面前,和白紙沒什麼區別。”方先道的語氣就像在欣賞一場好戲一般,“總之話我已經帶到,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野生的“傾聽者”
如此正式的會面顯然不能在廣場上談,夏凡將腥祟I進令部大堂,並現場用千知做了一份蜂蜜抹茶刨冰。
“嗯,不錯。”千言淡定的品嚐完後點頭表示讚賞,“幾種味道的巧妙融合,又不會互相掩蓋各自的特色,即使作爲貢品也夠得上資格。”
這就是活了上百年的大佬?夏凡心道,比起喫完還要添碗的千知,確實有種與胁煌娘L範。
“我叫千言,”她放下碗勺,起身揖了一禮,“來自靈州方家,是一名活死人。方先道之前應該已經介紹過我了。”
他也簡短的回了個禮,“金霞樞密府府丞,夏凡。”
“嗯。就方士本身而言,你並沒有落下本身的根基。”千言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就這個時代的水平而言,值得誇讚。”
“什麼意思?”夏凡好奇道。
“她指你氣息充盈,久經鍛鍊。”方先道小聲補充道。
“不止這麼簡單,到夏先生這個年紀,想要有如此水平的氣感,估計從感氣開始每天有花時間修煉,十數年不曾間斷。”千言緩緩道,“這至少說明一點,夏先生是個極爲自律的人,即使現在身居高位,也沒有立刻沉醉於權力和女色。”
夏凡不禁老臉一紅。
也不知道把玩黎的尾巴算不算沉迷。
而且他發現感氣修煉到一定程度後,就基本變成了一種本能,和呼吸差不多。所以形式反倒不重要了,不管是被黎特訓時還是享受膝枕時,都不會耽擱氣的納入。
但表面上他是不會露出任何破綻的,“難道不是每個方士都如此?”
“怎麼可能,方士也是人,也會和人有一樣的慾望。”千言毫不避諱道,“在永國尚存的時代,感氣者每時每刻都想着提升自己的力量,以應對可能爆發的危機。但到現在,戰亂和邪祟之禍都已遠去,方士也沒有那麼強烈的緊迫感來精進自身了。你莫非沒有察覺到,自己的施術能力已經遠在同齡人之上了嗎?”
夏凡卻注意到她話中的“危機”一詞,“你的意思是……永國曾經也面臨着重大危機?”
“當然。或者說危機從來就沒有解除過。”
“能詳細說說嗎?”
“情報可不是一碗冰食就能換取的。而且這事知道得太多除開徒增憂慮以外,對你也沒有好處。”千言雙手抱胸,“回到正題上來吧,夏先生,你爲什麼如此執着於方家的活死人?我之前以爲你是出於個人低劣的癖好,但現在來看似乎並不是那麼一回事。先說清楚了,活死人可不都是像千知這般好說話的。”
一旁的小姑娘大幅點了點頭。
“跟千知不一樣的活死人,我已經見到了。”夏凡用最論吹恼Z氣說道,“事實上我有個計劃,需要大量的冰塊,這活正適合活死人來幹,所以就跟方先道提了下。當然,我要的不是一個活死人,數量越多越好,另外這也不是無償打工,事務局會支付他們薪酬,還有相應的假期與福利補貼,我保證待遇優渥!”
千言眨了眨眼,一語不發。
夏凡也沉默下來,等着對方的回應。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許久,千言才覺得有哪裏不對勁,“……然後呢?”
“什麼然後?這就是緣由啊。”
“你只想讓人造冰?”
“不行麼?反正天性術法多用用對活死人沒壞處吧?”
“當然沒壞處,不過這不是重點——”千言一時感到思緒有些混亂,“你執着於活死人的理由,是因爲我們能方便的產生冰塊?明明硝石就能辦到的事——”
“我要的冰塊量極大,而且每天都需要不少,”夏凡糾正道,“硝石是補不上這個缺口的,唯有術法才能辦到。”
“好吧,就當它是理由之一,你就沒有別的所圖了?”
“呃……還能圖什麼嗎?”
這句話問倒了千言,活死人最獨特的地方就在於自身擁有強大的戰鬥能力,且很難真正死亡,如果有勢力覬覦活死人,那十有八九是想把他們當成一支不懼損失的軍隊來用。
如果只是這樣,千言還不怎麼擔心,她真正關注的是對方與樞密府的關係——這麼年輕就已是一府執掌,背後指不定有哪位大人物的影子。若是樞密府想打活死人的注意,那就必須得萬分警惕了。
這也是現任家主讓她來金霞一探究竟的原因。
方先道毫無經驗,千知則過於單純。
只有她能做出判斷。
然而千言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只是想要大量的冰而已。
她試圖從夏凡表情中找出一絲隱瞞或故意裝傻的情緒,但始終一無所獲。
猶豫片刻後,千言決定單刀直入——“不是爲了仙術?”
若是跟樞密府相關,必定離不開仙術一事,她突然拋出這個話題,說不定能讓對方露出破綻。
“仙術……那是什麼?”夏凡皺起眉頭。
“你連仙術都沒聽說過?”千言同樣感到意外,這豈不是說明,對方連樞密府的高層人物都算不上?
“我應該知道它嗎?”夏凡思忖了下,“活死人跟仙術有關?”
“不……什麼都沒有。”千言忽然不知道該如何打探下去了。她看人的依據雖然不是方術,在某種程度上卻比術還準確。因爲術法可以被另一種術法干擾或破解,但表情、身體細節和氣息的流動,是很難被意志扭轉的。哪怕一個人始終面無表情、鎮定自若,她亦能捕捉到那一絲的不協調——畢竟一成不變的神情本就是種僞裝。
然而一路詢問下來,那點不協調從未在對方身上出現過。
只有濁水才需要洞悉。
倘若擺在眼前的是一盆清水,她就算再瞪大眼睛,又能看出什麼線索來?
千言索性換了個話題,“你在學堂上所教的那些知識,究竟師從何處?”
“沒有誰教過我。”儘管夏凡很想知道仙術的下文,但活死人他也不想錯過,“它們從一開始就印在我的腦海裏。”
“你想說自己是傾聽者嗎?”
千言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在夏凡眼中瞧見了一絲驚訝——他顯然知曉這個詞的含義。
“你……從哪聽到這個詞的?”
“曾經傾聽者並不是什麼祕密。”千言微微蹙眉,一股矛盾的感覺浮上心頭,似乎有什麼東西被自己遺漏了一般。“看來你被飛速提拔的原因是這個……”
“樞密府根本不知道這事,而且你也最好別隨意提起這個詞。”夏凡看了眼一旁茫然的方先道和千知,“我聽說一旦被樞密府知曉,所有人都會招來巨大的麻煩,下場不會比妖怪好上多少。”
千言聞言一愣。
一道電光在她腦海中劃過——
她知道那股矛盾感來自何處了!
身爲傾聽者,他居然對仙術一無所知。這代表夏凡不止是一名野生的傾聽者,而且始終對樞密府隱瞞着身份!
眼前的人哪怕是府丞,也跟樞密府不在同一條船上。
第二百四十五章 仙術與天道
原來是這樣嗎!
樞密府居然看漏了一個傾聽者,並且就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
千言忽然用上了溫和的語氣,“如果活死人來到金霞城後,樞密府藉機向你發難,要求你交出所有活死人,你會怎麼做?”
“這個……千言大人,”方先道咳嗽道,“你向府丞詢問這樣的問題似乎有所不妥吧?”
“當然不交。”夏凡直接回複道,“既然是我把你們邀請過來的,自然要對你們負責。即使有活死人觸犯律法,也應該由金霞事務局來審理。”
千言越看對方越覺得滿意,“不知夏先生是否婚配?”
“噗——”方先道和夏凡齊齊被嗆到。
特別是後者。
怎麼這樣的問題一天裏被問了兩次?今日難道是什麼特殊的日子麼?
夏凡擦了擦嘴角,“呃……雖然未婚,但我暫時還沒有考慮過這方面的問題。”
“是嗎?若有的話記得告訴我。”
千言看了大弟子一眼,方顏妮已經心有所屬了,但方家的十七、十八代弟子中還有不少姑娘可供挑選,不管什麼時代,聯姻總是最快拉近雙方距離的手段。
“千言大人,您幹嗎在這種時候提這個……太失禮了,”方顏妮急道。
“只是順帶問問罷了。”她擺擺手,示意自己明白分寸,“既然今天從夏先生那裏聽到了許多有趣的消息,我也稍微回饋一二吧。你知道爲什麼樞密府在極力盯梢傾聽者麼?”
“因爲……會導致亡國?”夏凡搬出公主的那套說辭回道。
“當然不是。先不談永國,就連現在的大啓,應該也有除你之外的傾聽者存在。不過朝廷目前還好好的,並不會因爲一兩個傾聽者就直接沒了。”千言往椅背靠了靠,“樞密府之所以隱瞞住信息,是希望能令傾聽者更容易暴露出來——正因爲絕大多數方士不知道這回事情,自然也難以多加防備。”
“暴露之後呢?”
“會被一支由兩名青劍、兩名鎮守、以及若干五品方士組成的小隊抓捕。這是永國時期得出的經驗——雖然官職叫法不同,但總體實力大抵如此。”
“兩名青劍?”夏凡咋舌道,“這比對付邪祟的陣仗還要大吧?”
“邪祟哪有人可怕。”千言輕笑一聲,“我也曾隨同方家人抓捕過一名反抗永王的傾聽者,即使有兩名青劍坐鎮,也不算穩操勝券。最後以一人死,一人傷的代價,纔將那位傾聽者斬殺。”
原來傾聽者這麼強嗎?
夏凡暗想,話說回來,他還沒有見過洛輕輕全力戰鬥的模樣。
“爲什麼?”方先道忍不住開口道,“傾聽者不也是方士嗎?”
“但他們得到了不可思議的術法。而在當時,人們將這種術法稱爲仙術。”千言看了夏凡一眼,“另外不是每一個傾聽者都會獲得仙術,也有像你這樣,聽到某種祕聞、學識,或一段難以理解的低語之人。不過這一類人通常危害不大,相關記錄也要少得多。”
“……樞密府爲何要抓捕傾聽者?”夏凡不解道。
“自然是爲了仙術。一般來說,這種術法是直接印刻在腦海中,想要傳授給他人極其困難。不過在永國最後十年,這一障礙出現了突破,藉助混沌的力量,方士可以將包含術法的意識進行轉移,代價是前任擁有者的性命。”千言緩緩說道,“雖然不知道現在的樞密府是否也在繼承着這一方法,但考慮到仙術的強大,他們想將其收歸府中也不足爲奇。”
夏凡原本想問這事就不能好好商量麼,不過很快便意識到這是一堵猜忌之牆。因爲要讓傾聽者儘早暴露,就必須限制消息;而消息的不透明,則一定會導致不信任。除非樞密府對仙術擁有者採取放任自由的態度,否則這之間的猜疑就難以被打破。
“原來裏面還有這般原委。”夏凡長出了一口氣。寧婉君也知道傾聽者一事,可對樞密府爲何要管控傾聽者的目的卻毫不知情,現在他腦子裏總算有了個大概的輪廓。不愧是記憶從未中斷過的活死人,簡直堪稱一本行走的歷史書。“以前永國對傾聽者的管控沒這麼嚴厲麼?聽起來這些內容在百年前似乎是常識。”
“常識算不上,不過在朝廷裏任職久了基本都能打聽得到。畢竟永王自己就是一名強大的傾聽者,傳聞他所掌握的祕錄甚至能填滿一座寶庫,對其他傾聽者自然沒有那麼忌憚。”千言撇撇嘴,“可惜他的王朝瓦解後,這些祕錄也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