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可以?”柳如煙下意識的重複了一遍。
“嗯,可以。”女孩肯定的表情讓她確認這不是幻聽。“你現在就可以報名了,費用是一兩銀子。審覈過後會有專門的培訓,如果你最終合格,還要再交五兩銀子。不過放心,後面的這筆錢未過培訓可以免去,合格的話則從任職後的俸祿中扣除。”
“我……帶着錢。”柳如煙連忙掏出荷包,生怕她又改變了說法。
六兩銀子雖然不少,但比起贖身費還是差得太遠,她這些年攢下的錢銀能付得起這筆開銷。
登記完自己的信息後,小姑娘遞給了她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木頭磨成的牌子,僅有兩三寸大小,可以一掌握在手中。牌子上既無印記,也無任何文字,只是一塊普通的香木。
“這是……”
“夏大人讓我給你的。”對方說道,“改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別是在面對重重困境時。你現在這麼想,不一定到時候還這麼想。所以到審覈之前的這段時間,你隨時都可以反悔。”
“若我執意如此呢?”
“那就把牌子放在窗臺上,它會幫助你的。”
柳如煙咬了咬嘴脣,“我看到你們掛在臺子旁的橫幅有寫……成爲事務局的預備官員,是一次普通人可以改變自己命叩臋C會。”
“那是夏大人想的廣告詞啦。”小姑娘掩嘴輕笑。她還來不及思考廣告詞到底是何意時,對方已繼續說道,“不過即使是再誇張的說法,只要寫在事務局的公告裏,那就一定會成爲現實。”
……
柳如煙再次奔跑起來。
她在人羣中見縫插針,穿過街道,跑過街角,然後衝進布料坊中。
“你怎麼了?”燕兒驚訝的看向她,“怎麼逛了一會兒,汗都出來了。”
柳如煙這才發現自己的背後竟已是溼漉漉一片,額頭上肯定也好不到哪裏去。“啊……哈哈,”她本想用笑容掩蓋過去,但這一笑卻發現停不下來了一般,“哈,哈哈哈……哈哈……”
“我知道啦,你已經有周公子了。”燕兒沒好氣的白了她一眼,“看把你高興得。”
柳如煙沒有去解釋。
她現在腦海裏不斷浮現的,是快速後退的街景,以及小姑娘的那句“可以哦”。
僅僅只有一刻鐘不到的時間。
但迎風而行的感覺已經印在了她心中深處。
嬤嬤沒有發覺柳如煙短短的不辭而別。
回到醉青樓,一切又恢復到了正常狀態,彷彿事務局的插曲不過是一場夢境。
但柳如煙知道,那一幕真的發生過。
帶回來的木牌便是證明。
她用繩子將其小心翼翼的穿好,然後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青樓裏備着的銀鏈、玉墜,在這塊光禿禿的木牌前都沒了往日的色澤。
五天。
第一輪報名只持續五天時間。
之後事務局便會公示審覈結果。
她很可能去不了現場,但能拜託別人去——清倌樓中有專門爲她們跑腿的小廝,畢竟誰也不能保證一次採購就滿足需求,絲毫不落。她也認識一個,整天圍着她柳姐、柳姐的叫,十分討人喜歡的模樣。
雖然小廝不會認字,但照葫蘆畫瓢總沒問題。
好不容易等到公示日,柳如煙閉上眼睛,重新問了一遍自己的想法。
——「你現在這麼想,不一定到時候還這麼想。所以到審覈之前的這段時間,你隨時都可以反悔。」
小姑娘的聲音尤在耳邊。
柳如煙睜開眼,坦然回道,“我的想法,沒有改變。”
接下來的一切皆順理成章。
將小廝叫到房裏,柳如煙當着他的面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帶着這張紙,替我去一趟東城。就是樞密府所在的那條街,現在叫綜合事務局。”
“好的柳姐,不過你要去那裏做什麼?”
“祕密。”
“不會是……除開周公子外,你還有其他的情人吧?”小廝收好紙條道。
“隨便你怎麼猜。”柳如煙不以爲意的笑了笑,“聽好了,你必須幫我一個忙。那裏應該會在門口列一個榜單,你就對着這張紙,在榜單上找我的名字。無論找沒找到,都要如實告訴我。”
“就這樣?”
“對,就這樣。”柳如煙又摸出一兩銀子,放在他掌心中,“這是你幫我的報酬。”
“柳姐,這太多了!”
“它值得。就算是……我對命叩淖鹬匕伞!�
“命撸俊毙P露出疑惑的神情,不過見她不肯收回,他也將錢納入了懷中,“柳姐,你放心吧,這事我一定給你辦妥了。”
柳如煙點點頭,“快去快回。”
……
就這樣,大半個上午的時間一晃而過。
她再次感受到了等待的焦急與煎熬。
直到中午時分,房門外才響起了蹬蹬的腳步聲。
“結果怎麼樣?”柳如煙按捺不住的拉開房門,卻發現門外站着的不是小廝,而是老闆娘、嬤嬤,以及周笙。
她愣在原地,“你們爲何……”
話沒說完,周大才子已經將一張紙條甩在了她的臉上。
正是她親手寫給小廝的那一張。
“你——這是什麼意思?”周笙的聲音極冷,全然沒有了平日裏謙謙如玉的感覺,“我沒看錯吧?一個妓家之人,也想着去事務局混個預備官員噹噹?就因爲前些日子裏,聽我們正好討論過——你把自己當成什麼了,啊?”
看到紙條的瞬間,她已然明白了許多事情。
但柳如煙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不再是退讓。
“我……不願……”她握緊手掌,想要將自己的意願說出來說時,忽然感到耳邊傳來了一陣脆響!
剎那間天旋地轉。
等她重新聚攏意識時,發現自己已經摔倒在地板上。一邊臉頰如被火灼燒過一般,刺痛無比,嘴角則有鹹味傳來。
柳如煙伸手擦了擦,指尖一片鮮紅。
“哎呀,還請周公子不要打臉,她這些日子可都還要出來見客的呢。”老闆娘開口道,“如果您想出氣的話,我這兒還有許多法子,能讓她痛不欲生,又不會留下太多痕跡。”
“你閉嘴!”周笙朝身後吼了一聲,接着走到柳如煙身邊,蹲下身一把抓住她的衣領,將她硬生生提起,“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難道我表態得不夠明白,我一點都不喜歡那位夏大人所做的荒謬之舉嗎?你明知如此,還故意爲之,莫非就是想讓我難堪!?”
第二百二十九章 來自黃昏
“咳咳,我……不想被你贖身……”柳如煙咳嗽兩聲,強忍着火辣辣的痛感低聲道,“不想被你當恢续B一樣養着……”
“傻丫頭,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嬤嬤譏諷道,“你知道這是多少人羨都羨慕不來的事嗎?何況對方是周大才子,能看上你那是你的幸事!”
“所以你之前都在騙我?”周笙的聲音更怒,“不愁喫喝,不愁衣穿,這對於你來說有什麼不好的?討我歡心,爲我生子,你除了這些還能做什麼?”
盛怒之下,他重新將她狠狠摜回地板,這一拉一摔撕開了她的衣領,也讓頸脖上掛着的木牌飛了出去。
那是……小姑娘交給她的東西!
柳如煙顧不上半邊身子痛得厲害,挪動着想要把木牌拿回手中。
而對方卻搶先一步,一隻腳踩在她手背上,隨後彎腰撿起了那塊木牌。
“這是什麼?”周大才子翻來覆去的看了一遍,“一塊光禿禿的木片?”
“還……給我!”柳如煙掙扎着想要爬起來。
“看來你還挺稀罕這東西的嘛。說說看,它到底有什麼不同之處?”周笙看了她一會兒,搖頭嘆氣道,“也罷,你不想說我也不再問便是。不過,你能帶在身邊的東西,以後都得由我來決定,明白了嗎?”
他將木牌扔在地上,同時抬腳用力踩下——
木牌應聲而碎!
“不……”柳如煙將它收攏回來時,手中只剩下幾根木條和一片碎屑。
她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老闆娘,我之前說的應該還有效吧?”周笙懶得去看她,直接對老鴇說道,“這段時間就不要讓她出來迎客了。”
“可是……您從京畿回來都到了來年春天,把如煙姑娘一直關在房中,我們也會損失不少啊。”對方搓着手道,“您也清楚,平時還是有不少大人會指名讓如煙姑娘陪酒吟詩的。”
“哼,我出錢就是。”周笙摸出一袋錢幣扔在桌上,不客氣道,“你們不就圖這個嗎?”
“周公子果然出手大方!”老鴇喜笑顏開的將錢袋收入懷中。
“我也有條件,把她鎖起來,一日三餐派人送到嘴邊。這樣的事我不想再發生第二次!”
“當然,這是當然。”老鴇一口應下道,“有嬤嬤看着,我保證她走不出這間屋子。”
“那就這樣吧。”周笙掃了眼趴在地上的柳如煙,冷笑一聲道,“把我惹惱了對你沒有任何好處,這些天你就好好反省下吧!至於事務局那邊,我勸你還是消了這個念頭,他們急於擴大影響力,又怎麼會讓一名青樓女子敗壞自己的名望,徒惹一身非議?別忘了你自己是什麼身份!”
說完後他大步離開了房屋。
老鴇跟着離開後,屋子裏只剩下嬤嬤一個。
“再把你鎖起來之前,我還有點事要做。”她面色陰沉的抽出一根短鞭,“偷偷逃跑,沒想到你還有這份能耐。看來我之前給的訓誡還是太輕鬆了些,這麼大半年沒訓過,只怕你都忘光了吧?讓我在大家面前丟臉?我今天就讓你知道自作聰明的下場!”
說罷她狠狠朝柳如煙揮下了鞭子。
……
這是第幾日了?
好像是公示後的第四天,也正是事務局原定的培訓開始之日。
柳如煙怔怔的坐在窗戶下,望着腳上的鐵鏈發呆。
自從被老闆娘發現她偷逃後,她的活動範圍便被一根鐵索限定在六尺範圍內,差不多剛好能從窗前移動到門口。
這些天來,嬤嬤的懲罰可謂五花八門,但無論是羞辱還是疼痛,她都覺得無所謂了。
木牌被踩碎後,她的希望也跟着一起破碎——儘管那或許本就是個心理安慰,畢竟一塊什麼都沒有銘刻的牌子,又能起到什麼作用?
柳如煙想盡了一切辦法,也沒法讓木牌復原,因此她只能將裂開的木片和碎屑一起堆放在窗臺上。
事實上她自己都不知道爲何要這麼做。
只因爲那名小姑娘提過一句?
柳如煙就算再天真,也知道這東西不可能帶她逃離醉青樓。
她甚至不敢往下細想——那名姑娘真的明白將“信物”交給自己的意義嗎?萬一……她只是一時興起,或是開個玩笑,那自己的這番抉擇豈不是成爲了笑話?
這比她抱着希望死去更加令人難受。
漸漸的,日落西山,一天時間很快過去,窗外射進來的光線逐漸轉暗,夜幕眼看着就要徽痔祀H。
如果事務局的培訓真是從今天開始,現在也應該已經結束了。
柳如煙微微抬頭,望向了牀邊的桌角。
它並不尖銳,卻很厚實,如果力道足夠的話,說不定也能起到作用——
恐怕會很痛吧。
但這或許也是她唯一掙脫鐵索的途徑。
就在這時,柳如煙聽到了一聲貓叫。
對了,平時這個時候自己若沒事情,都會給野貓投餵點喫的,這是院子裏的貓兒在呼叫她嗎?
可惜,她出不了房門,自然也到不了院子。
“喵————”
貓叫聲再次響起,彷彿就從頭頂傳來。
柳如煙不由得愣了下,自己住在三樓,外面只能看到二樓裙房的屋頂,野貓是怎麼爬到這裏來的?
她強撐着身子站起來,朝屋外望去,只見窗臺邊立着一隻花貓,似乎是她曾經餵過的一個。
“我這兒沒有東西可喫了,你走吧。”柳如煙低聲道。
“喵————!”野貓縱身跳起,朝二樓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