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二目
在老鴇的吆喝聲中,七、八名女子魚貫而入,熟練的陪坐到了每位客人身邊。這些都是醉青樓精心培養的清倌人,既能彈琴作畫,又能欣賞詩詞寰洌钍茏x書人喜愛。姑娘入場後,廂房裏氣氛頓時熱鬧了許多。
不過大家並未像往常那樣,開始比試才藝、命題作詩,或是拿出自己百般斟酌的詞句讓姑娘彈唱,腥说脑掝}依舊集中在事務局近期所行之事上。
“別的我都能認了,但各位不覺得那幫人越來越過火了嗎?”一名穿着藍色迮郏^戴玉簪的男子喝下一杯酒後憤憤道,“什麼狗屁預備官員,誰認他們這個官啊!吏部會錄入名冊?戶部會發放俸祿?我看就是他們自個兒在那兒起簦 �
“陳公子說得是。”另一名大腹便便的年輕人隨即應和道,“我看撐死了就是個吏,還是最不入流的那種!”
“但他們宣傳可不是這麼說的,”也有人表示擔憂,“通過考覈併入正選後,就能得到公主殿下親授的文書證明,只是吏的話……這也太小題大做了吧?”
“會不會是事務局自作主張,或者說……乾脆在哄騙民校俊�
“我同意!公主殿下怎麼可能允許如此兒戲的做法!”
“各位公子……”一名清倌人主動插話道,“你們正在爭論的究竟是何事呀?能不能也說給燕兒聽聽?”
“是啊是啊,燕兒問得好,奴家也想知道。”
“你們外出機會不多,有此疑惑也不奇怪。”一直沉默的周笙在這時開口道,“一切得從事務局頒佈的新政策說起。”
他一發聲,房間裏的議論聲頓時收斂了許多,大家都將目光聚焦在了大才子身上。姑娘們亦是如此,能和金霞有名的讀書人有所交集,對她們也是提升身價的談資。
周笙十分享受這種成爲腥私裹c的感覺,不過他的視線更多停留在對面一名叫柳如煙的女子身上。
可以說他來醉青樓主要的一個原因,便是和如煙姑娘見面。
其他清倌人不過是被刻意包裹出來的貨品,本質和身邊這些公子哥一樣——琴棋書畫皆是用來裝點門面之物,一個是爲了讓自己梳攏的價格賣得更高,一個是爲了使自己看上去不那麼膚湥蚴嵌律细改傅挠栘熤o。
但柳如煙不是。
她是這所青樓裏罕有的具有天賦的女子,每逢大家吟詩作對時,只有她的評價不是照本宣科,或刻意奉承。周笙能感覺得到,她和自己是同一類人,知道什麼是文字之美,當面對一首好詩時,那盈盈笑意正是發自內心深處的稱讚。
“據我所知,現在首批報名已經開始,顯然事務局並沒有把這條玩笑般的新政當成一個玩笑來對待。”周大才子簡明扼要的說完事情原委後聳聳肩,“大概他們覺得,自己纔是真正的金霞府衙吧。”
現場泛起了一陣竊笑聲。
“哈哈,這還真是……新奇。”燕兒忍俊不禁道,“只要識字就有資格報名?那豈不是姐妹們都能去當官了?”
“燕兒姐想當什麼官,陪酒官嗎?”有人打趣道。
她嫣然一笑,“這還不是看各位公子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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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這都是那個叫夏凡的人搗的鬼。”陳公子一拍桌子道,“所謂的事務局,不過是樞密府想要擴大影響力弄出來的把戲!我查過他的底細,幾個月前他還只是一介普通方士,就跟魏無雙那傢伙一樣,除了能感氣以外一無是處。這樣的人來介入金霞城政務,跟匹夫上朝議事又有什麼區別?”
“話說回來……魏無雙似乎很久沒來找我們喝過酒了。”
“哼,抱上新大腿了吧。明明以前想着法子掏錢請我們喝,還得看我們的心情樂不樂意去。”
“商家之子,果真上不得檯面。”
“別管魏家人了,只要識字就能當什麼預備官員,這一看就是笑話。”有人提出不同看法道,“我倒擔心是另一點。”
“什麼?”
“開辦學堂。”那人皺眉道,“天知道夏凡從王家那裏刮到了多少油水,萬一真讓他們教出一批人來了,三年後的科考豈不是要被此人的弟子佔去許多名額?”
“放心吧。他成不了的。”周大才子自信滿滿道。
“哦?莫非周公子已所有行動?”
“算不上什麼行動,只是跟周邊的私塾、教書先生們打了聲招呼而已。”他環顧一圈,“不光是金霞城,就連周邊的縣城、鄉鎮,都不會有一個人來當夫子。沒有了夫子,誰來給學堂授課?單靠夏凡他一人嗎?”
舉人雖然身份頗高,可也沒到這種一呼百應的地步,顯然周笙動用了自家的關係,以及老師的影響力。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哈哈哈……夏大人自己授課,他能講得清四書五經嗎?”
“不愧是周大才子,不動聲色就能讓對方灰頭土臉。”
“到時候沒人授課,我倒要看事務局如何下臺!”
聚會過後是自行歡愉時間,沒玩夠的可以上樓開個獨立小間,找紅倌人繼續作樂,玩夠的則散會回家。周笙則趁姑娘們尚未離去前,單獨叫住了柳如煙,“不知柳姑娘能否借步一言?”
第二百二十七章 被擬定的命�
在姐妹們羨慕的目光中,柳如煙跟着周笙來到一處拐角。
“我上次說的話,不知道你考慮得如何了?”
如煙在他灼灼的目光中微微低下頭來,“如果……公子所說的是梳攏,奴家並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問的是你個人的想法,”周笙伸出手來,捋了捋她耳邊的青絲,“還是說,誰把你的侍奉權買去了,你都無所謂?”
“不……當然不是……”她咬緊嘴脣。
“這就對了。”周大才子聲音更柔和了些,他很喜歡現在對方的表情——柔弱與懼意不僅沒有破壞她的美貌,反而更顯得楚楚可人,令他忍不住想要去呵護。“我已經跟老闆娘談過了,梳攏時間就定在我去京畿參加完會試之後。”
柳如煙感到心口彷彿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不過一想到之後你會在別人身下輾轉承歡,終歸也不是我樂見之事。所以我有考慮在你風光梳攏過後,爲你贖身。”
聽到這話,如煙訝異的抬起頭來,“那……贖身後呢?”
周笙揚起嘴角,這纔是他想看到的反應,“我會納你做妾。”
柳如煙再次低下頭去,“不知公子家中……”
“已有四妾。放心吧,她們平日裏相處和睦,加上你又懂得詩詞曲藝,不難跟她們拉近關係。到時候記得教教大家,也省得我寫出好詞都無人欣賞。”
“那奴家……就全憑公子做主了。”
……
告別周大才子,柳如煙一回到清倌人所待的小樓後,便立刻被薪忝脟鷶n起來。
“喂喂,周公子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他其實很中意你,對吧?”
“不會是……他決定要了你的頭夜吧?”
柳如煙只得交代道,“周公子確實定了我的梳攏,還說要爲我贖身。”
這句話瞬間引爆了腥恕�
“哇!柳妹,你的邭庖蔡昧税桑 �
“是呀,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周才子耶。”
“別說我們了,城裏的那些大家閨秀只怕都會暗地裏羨慕你了。”
“畢竟王公子沒了後,他應該就是最值得期待的人選。才學上佳,還有一副俊朗模樣。”
“我覺得你們忘了一個人。”也有姑娘表示異議道。
“誰?”
“樞密府新任府丞,夏大人。聽說他年紀跟周大才子不相上下,但地位已相當於四品官,還是公主殿下的心腹。連綜合事務局都是他一手謩潯@樣的人,怎麼可能比不過周公子。”
“呃……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是。爲什麼姐妹們很少提過他?”
“大概是夏大人從沒來過醉青樓?”
“對啊,爲什麼?這可是金霞最好的青樓了吧?”
“還是說……他在別的地方有相好?”
“哈哈,就像誰也不知道周公子會對我們的如煙姑娘青眼有加一樣!”
此話題激起了大家的興趣,姐妹們噰喳喳的議論起來。
唯有柳如煙的心情一點兒也暢快不起來。
贖身、納妾……在別的清倌人眼中值得豔羨的事情,她心裏卻充滿了憂慮和不安。
醉青樓培養的女子中,不少都是從牙行那裏買來的孤兒,幼女,幾乎是從小一點點養大,所見所聞都發生在這方寸之地中。但也有例外,比如她自己。
柳如煙被賣進這裏時已有十一二歲,早過了懵懂的年紀。一般青樓不會收這樣的女子成爲清倌人,不過她出身大戶,有着不錯的才學底子和姣好的面容,這才被醉青樓買下。正因爲家道中落前她目睹過家中小妾的處境,也多次聽家母講述過這類女子的下場,所以聽到周公子的話時很難有欣喜的感覺。
從此以後,她的命吲c苦樂都將掌控於一人之手。
柳如煙忍不住望向院子裏盤踞的野貓——她經常餵養它們,即使如此,她也無法對這羣野貓做出任何限制。
它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無論是高門還是院牆,都無法阻攔它們的腳步。
這份自由甚至讓柳如煙產生了一絲嫉妒的念頭。
那恐怕是她永遠無法體驗的感受。
“你們說了這麼多夏大人的好,但那也只是一時之勢吧。畢竟得罪讀書人這種事情,總會讓公主殿下察覺到的。到時候出了問題,公主肯定會拿他平息腥说牟粷M。”
“對啊……只要識字就能在事務局當官什麼的,太過荒謬了。”
“不過我有點好奇,萬一我通過報名篩選後,成爲了事務局的預備官員,那醉青樓還會把我抓回去嗎?”有名姐妹別出心裁的問道。
“小妮子你想得倒美,青樓是什麼地方,你覺得你把身份說出去後,人家還會收你?省省吧,這世上不會嫌棄你的,也只有我們這些姐妹了!”
“但是……沒人問過他們這個問題啊?”
“怎麼,你還抱有幻想不成?不如好好想想怎麼伺候人,讓哪位公子早點看上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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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方的這番話卻讓柳如煙心頭微微一跳。
對啊,確實沒人向事務局問過。
條件上沒有寫明對身份的限制,是他們忘了,還是說這是世間約定俗成的東西,並不需要專門列明?
她在青樓待了這麼多年,早就明白不應該抱有期待。
但那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像種子一樣在她腦海裏生根抽芽,怎麼都難以抹掉了。
兩天後,柳如煙得到了一個機會。
那是清倌人分批出門,購買胭脂、衣物或首飾的日子——由於大家的打扮風格都不盡相同,所以每隔一兩個月,便會有一次出門採購的安排。當然,是在嬤嬤的帶領下,並且全程不得單獨行動。
只不過嬤嬤也是意思意思而已,畢竟姑娘們沒有戶籍,又無親人可以依靠,即便逃又能逃去哪?在青樓至少不愁喫穿,成爲流浪民的話連性命都不一定有保障了。
一行人走走停停,就在靠近事務局所在的那條長街時,柳如煙假意在布料坊轉了一圈,找到一處無人注意的空檔不聲不響的脫離了大隊。
確認沒被發現後,她提起裙角一路奔行,風在她耳邊吹過,心跳聲蓋過了胸口的恐慌。
在那一刻,她彷彿成爲了一隻野貓。
穿過人羣之後,柳如煙跌跌撞撞的闖進了事務所的大門。
循着指示牌望去,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綜合事務所預備官員報名處」。
一名小姑娘接待了她。
這是柳如煙的第一感受,即使這麼小的姑娘,也能在此管事嗎?
第二感受便是,來報名的人……好多。
“你好,有什麼想詢問的嗎?”對方笑着問道。
“我、我是……”柳如煙好幾次都想打退堂鼓,光是說出自己的身份就夠讓人難堪的了,何況還要向他人詢問。但一想到三四個月之後的事情,她猶豫再三後終是說出了口,“我是青樓女子,懂得識字和書寫……這樣也有報名的資格嗎?”
女孩露出了訝異的神情,她沒有立刻作答,而是沉吟了下,“唔……偷土贈]跟我說過這樣的情況該怎麼辦啊。”
所以——果然是忘了。
柳如煙感到心口有什麼東西正快速下沉。
但對方下一句話令她怔在原地。
“要不你在這兒等下吧,夏大人現在就在樞密府裏,等我問明瞭答案再來告訴你。”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事發
短短數分鐘的等待,宛若過去了好幾年。
一旦超過一刻鐘,她就有可能被嬤嬤發現偷跑的舉動,回去必定是一頓鞭打。她也想過許多次掉頭就走,但腳步怎麼樣都無法挪開。
因此當小姑娘重新出現在柳如煙視野中時,她不僅沒有感到放鬆,反而身體繃得更緊了。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對方的嘴脣上。
“我問過了,他說可以哦。”
可以哦。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