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方程式 第118章

作者:二目

接着是第二隻、第三隻。

柳如煙驚訝的發現,貓竟到處都是!它們從屋脊、房緣等處爬出,如湧泉一般匯合成潮水,朝着同一個地方凝聚。黑的、白的、花的,醉青樓院子裏的、院子外的,她數都數不清!

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柳如煙目瞪口呆的望向貓們的匯聚之地。

在餘暉即將散盡的天地線位置,一個黑影無聲走上屋頂。紫色的晚霞遮蓋了對方的上半身,她只能藉助橙黃色的餘暉看到對方邁步的雙腿。

此人所行之處,野貓自覺分開兩邊,讓出一條道路來。

彷彿它們在迎接一位無冕之王。

走到裙房屋頂邊緣,黑影忽然輕身一躍,直接跨過近十尺距離,一步踏上了她的窗臺!

柳如煙被嚇得連退幾步,一不小心跌坐在地。

相隔如此近的距離,她發現對方是一名女性,但似乎又有哪裏不太一樣。

在昏暗的光線中,來者的眼眸成了最爲顯眼之物——那竟是一雙金色瞳孔,細長直立的輪廓宛若夜間星芒。

“找到你了。”她開口說道。

剎那間,柳如煙耳邊響起了小姑娘的溫言笑語。

「把牌子放在窗臺上,它會幫助你的。」

「即使是再誇張的說法,只要寫在事務局的公告裏,那就一定會成爲現實。」

第二百三十章 帶我離開

“你是……”

“黎。”她無聲跳入屋內,走到柳如煙面前,“悠兒說今天開始的培訓班沒有看到你,所以我就過來了。”

柳如煙忽然感到心頭一震。

天啊,她看到了什麼?

這名自稱爲黎的姑娘頭上有一對豎直的耳朵,還會隨着主人的視角微微擺動、調整方向,絕不可能是由髮髻或首飾裝點而成——這自然協調的動作像極了那羣靈活的貓兒!

似人而非人,在她印象中只有一類物種能與之掛鉤。

「妖」。

“貓妖……大人?”

“是狐妖。”黎立即糾正道,“尊稱就免了,你不害怕嗎?”

“老實說,有一點。”柳如煙微微低下頭,“不過看到你在屋頂上來去自如的樣子,我便覺得……哪怕是當一隻妖也比現在要好。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那塊木牌,有特殊的味道。”黎簡單解釋道,“你報名填寫的地址是醉青樓,只要到附近轉一圈,便能尋得蹤跡。”

原來如此。所以它並不是一個信物,或是一個用來安撫人心的象徵物,碎裂與否都不影響它的作用。

柳如煙心中恍然,同時又湧起了一份對小姑娘的愧疚。

原來對方不止確切地理解了她的處境,還提前爲她做好了準備。

“從報名到今天已是第六天。你改變主意了嗎?”黎問道。

聽到這句話,她猛地仰起頭,“不,我沒有!”

“一旦從這裏出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那正是我期望的,請你帶我離開!”說到這裏,柳如煙忽然想起了腳踝上的鎖鏈,神情不禁暗淡了幾分,“不過我現在只怕——”

咔嚓。

沒等她說完,狐妖已經抓住鐵鏈並從中扯斷。

“那我們走吧。”

接着黎躍出窗戶,蹲立於窗臺之上,同時向她伸出手道。

“從、從外面嗎?”柳如煙驚訝無比。

“這樣最方便。”

對方是妖,或許能在屋檐上輕鬆奔行,但她不具備那樣的能力,萬一失足摔落下去,即使不死也雙腿難保。

——柳如煙原以爲自己會猶豫,或是遲疑許久,可事實是當對方向她伸手的那一刻,她心中就已經有了決定。

柳如煙站起身,上前兩步抓住黎的手,仿着她的姿態跨上窗臺。

然後她感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託了起來。

雙腳赫然失去了着地的實感,視野也不再是天在上、地在下——等她從短暫的失神中恢復過來時,發現自己已飛在了空中!

不對,那是狐妖帶着她在奔行!

醉青樓的房屋、大院、圍牆,都成了她視野中的縮影,不復往昔高不可攀之感。清涼的晚風呼呼而過,帶起了她的衣裙與長髮。不光如此,身邊還有許多野貓奔跑伴行,彷彿在護送她離開一般。

要說她沒有絲毫懼怕,那是自欺欺人——從未擺脫過大地束縛的人類一旦離開地面,第一反應永遠是畏懼。但柳如煙心中還有另一種情緒更加強烈,以至於蓋過了懼意,並讓她渾身顫抖。

那是種前所未有的暢快。

當黎奔行至屋脊最高點時,將柳如煙抱在胸前,雙腿發力蹬踏而起!

伴隨一聲口哨,一個灰色的身影後發先至,分毫不差的抵達了黎的身下。柳如煙錯愕不已,那毛茸茸的後背與巨大的尾巴無不證明該灰影竟是——“好大的狼!”

“是狗。”黎冷靜的再次糾正道。

狗體型雖大,行動卻悄然無聲,當其託着兩人落地時,柳如煙赫然發現自己已站在了醉青樓之外。此處位於青樓背面的一條小巷內,幾乎沒有什麼人來往,等她穩住仍有些發顫的雙腿,狗也變成了人的模樣。

“……謝謝你。”

“嗷。”

“嗷?”柳如煙微微一怔。

黎挑眉,“他說的是不客氣。”

“是、是嗎?哈……哈哈……”儘管不知道金霞城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多妖,但她發現妖原來一點都不可怕,甚至比嬤嬤、老闆娘和周大才子都要親切可愛得多。“哈哈……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從外面望着圍困自己好幾年的院牆與樓房,柳如煙忽然有了一種感覺,原來它們也沒那麼高不可越。

“我就這麼走後,會不會給事務局帶來麻煩?”

“麻煩?”黎浮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那是醉青樓應該擔心的事情。現在去事務局吧,畢竟你今天的培訓還未補上呢。”

……

“老闆娘,不好了、不好啦————!”嬤嬤跑進主坊頂層,慌慌張張的叫道,“柳如煙那丫頭她不、不見了!”

“不見了是什麼意思?”老闆娘勃然大怒,“你又讓她給跑了?”

“老奴哪裏敢啊!”嬤嬤喊冤道,“這些天老奴一直守在清倌樓裏面,一日兩餐都是親手送上門,一刻都未放鬆過。”

“那她是怎麼跑掉的?鐵鏈都鎖不住她嗎?”

“這……我去送晚飯的時候,看到鐵鏈已經斷了。周圍那幾個丫頭我也問過話,誰都沒有見着柳如煙從房裏出來,倒是窗沿上有幾個腳印。老奴推測,她十有八九是翻窗走的!”

“那是三樓,她就不怕摔死?”老闆娘冷哼一聲,“大門口有護院守着,她不可能出去,發動其他人給我找,找到了再狠狠打——這次我要她到來年都下不了牀!”

“老闆娘!事務局來人了,說是要見您!”這時一名護院頭領走進房間,急聲報告道,“領頭者自稱緝拿組組長,李星!”

李星這個名字老闆娘沒怎麼聽過,但事務局和緝拿組她還是知曉的——雖然二者不是官府,但背後站着樞密府與廣平公主殿下,而且目前風頭正勁,哪一個都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緝拿組怎麼會過來,我們這兒又沒邪祟。”老闆娘想了想,決定還是先把柳如煙的事放一邊,“你快把他們請進貴賓房,我隨後就到。”

“是!”

“緝拿組?這個點他們來幹什麼?”嬤嬤不解道。

“大概是爲了銀子吧。”

府衙尚在的時候,醉青樓和府裏上上下下的關係都還不錯,每季也會準備一份例錢打點腥恕W詮木C合事務局暫代官府之後,這筆錢就一直省了下來,不過看對方此番架勢,打點費應該是少不了了。

然而等老闆娘到了待客廂房,還沒來得及拿出包好的銀子時,李星已經直截了當說出了此行的來意。

“我們接到指控,說你對事務局學員柳如煙姑娘有囚禁、脅迫、濫用私刑等不法行跡,不知是否屬實?”

第二百三十一章 入選

這都什麼跟什麼?老闆娘半晌都沒反應過來,青樓裏的姑娘不都是她的私人物品嗎?別說囚禁脅迫了,就算往死裏打,打到死了,官府也不會過於追究吧?

醉青樓沒有做到這個地步,但其他幾家青樓可是出過這檔子事的,最後還不是花錢了賬。

畢竟她們無依無靠,不是流浪兒就是孤兒出身,有誰會在意她們的死活?

等下——她忽然意識到了不對勁之處,事務局是怎麼知道這事的?“柳如煙莫非是你們帶走的——”

“沒錯。她已經報名了事務局的特殊培訓班,今天本該是第一天報到的日子。”李星敲打着桌面道,“柳如煙的缺席引起了府丞夏大人與公主殿下的注意,之後我們才得知醉青樓裏竟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看來……你是對這一切供認不諱了。”

老闆娘的汗頓時冒了出來。

她忽略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如今官府已經失效,真正管理這座城市的——是金霞綜合事務局。

柳如煙根本不算什麼,但對方搬出樞密府府丞和廣平公主的名頭,此事的性質就變了。

她纔不相信區區一個清倌人去不去報到會引起這兩位大人物的關注,對方這時候找上門來,只能說事務局本身就在盯着醉青樓,柳如煙不過是他們行事的一個藉口而已!

既然是藉口,囚禁、脅迫柳如煙到底合不合理已壓根不重要,重要的是事務局想要幹什麼。

老闆娘立刻將錢銀推向李星,同時展顏討好道,“大人,您誤會了。我真不知道她是事務局看上的人。這種事情其實只要夏大人說一聲,我哪有攔着的道理,替她高興還來不及呢!另外這一回生,二回熟的,各位爺也經常來醉青樓玩玩嘛,花銷打個對摺不成問題。”

一瞬間,她就已經做好了將柳如煙拱手讓人的準備。

在生意場上,這都是必要的打點。

雖然可能會開罪周大才子,但明眼人都清楚這不能怪她——連王家都拗不過的狠角色,醉青樓哪裏有敢違抗的道理。

作爲混跡這行數十年的老鴇,她心裏亦明白一點,那就是事務局並沒有撕破臉皮的打算,甚至還有一點保密的想法,否則就不會只派一個人來談,而是帶着大隊人馬將醉青樓查封起來了。

李星將銀子撥到一邊,“我就當你承認了。”

“大人!”老闆娘連忙說道,“這事不能說合情合理,但也算司空見慣了,緝拿組總不能因爲這個責罰於我吧?”

“夏大人確實說過,法不溯及過往,所以你對柳如煙姑娘所做事情,是最後一例。”李星拿出一份文書,攤開在她面前,“這條新政很快就要公佈,裏面便有禁止限制個人自由、不可非法監禁、不得動用私刑等條例,你自己看看吧。”

老闆娘俯身細看一遍後頓覺背後發涼!

這新政沒有一個字提到青樓,但通篇都打在她的心口上!

“大人,此事——不可行啊!”老闆娘哀聲道,“不限制行動的話,姑娘們豈不是想走就走?我養她們十多年,連打罵她們的權力都沒有了嗎?還有那些賣身爲奴的又怎麼算?他們的自由也不歸主人管控了?新政一出,這金霞城必定要大亂啊!”

她很清楚自己是靠什麼手段讓清倌人服從命令,爲她賺取大把銀錢的。一不能關起來、二不能動刑,那些人裏還有幾個會乖乖留在醉青樓?

別說清倌人了,就是紅倌人只怕也會蠢蠢欲動。

本來能限制住後者的便只有贖身費,萬一別的青樓出高價買去,自己還不能把對方腿打斷以儆效尤?那可不是整個行當都要亂了嗎?

“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就算青樓十不存一,金霞城也不會受到多少影響。”李星模仿着上司的語氣說道,“總之此事已定,雖然府丞大人規定法不溯往,但要求你立刻將新條例告知院內每位女子。無論是贖身費還是梳攏權,都不能作爲限制自由或威脅的理由,如果她們願意用其他方式來進行自我贖身,例如務工賺取錢銀,青樓不得做出任何干涉。”

“大人,您這是要醉青樓的命啊!”老闆娘嚎道。

“新規定已經給你看了,怎麼做由你自己決定。”李星無動於衷——他清楚這些人即使沒了青樓,攢下的積蓄也比絕大多數城民要多,哭嚎不過是一種討價還價的姿態而已。“但要是下一次再出現類似的情況,我和你就不會坐在這兒談話了——樞密府的地牢還空着許多呢。”

……

柳如煙在黎的帶領下,走進樞密府中央的府邸,她那天看到的小姑娘,便是從這棟大房子裏出來的。

經過一個擺滿桌子的大堂,來到一間點滿蠟燭的側屋,黎在她身後掩上了房門。

“請坐。”

正在方桌前快速書寫着什麼的男子指了指對面一張椅子。

直到柳如煙坐下來才意識到,眼前這名穿着簡潔灰布衣的男子恐怕便是事務局與樞密府的執掌者、廣平公主面前的紅人,府丞大人。

而對方的話也印證了她的猜想。

“我是夏凡。你就是柳如煙吧?”他拿起一疊紙邊翻閱邊問道,“哎,沒電燈就是麻煩,看個名錄都費眼。”

電……燈?柳如煙眨了眨眼,那是什麼?

“夏大人,請剋制一點。”一旁的黎面無表情地提醒道。

“唔,按報名表單上填寫的內容……”夏凡的目光停留在紙上一處,“你熟讀詩文,懂得作畫,還會彈琴與下棋?”

柳如煙不禁感到臉頰有些發燙——爲了提高報名通過的可能性,她一股腦把自己會的東西都寫了上去。雖然在醉青樓裏確實能稱得上擅長,但那只是小小一塊方井之地,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不覺得這點東西能入對方的法眼。

畢竟此人可是在未及弱冠前,就已掌握府丞實權的天之驕子,放到整個大啓也是鳳毛麟角的存在了。

“回大人,民女只是略會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