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路商途 第98章

作者:更俗

  大白天派出所警員以及村鎮聯防隊都出動,還真不怕肖裕軍敢再偷跑回來,但夜裏就難說了。

  漆黑的夜色以及錯綜複雜的巷弄,都是最好的掩護。

  不過,張斐麗的擔憂也沒有持續多久,袁文海就去而復返,神色凝重的說道:

  “肖裕軍確實就是在周斌的住處。周軍帶隊趕到建設路十六號對肖裕軍實施抓捕時,肖裕軍拿刀劫持住周斌,被周軍當場開槍擊斃。只是,肖裕軍被擊斃時,手裏的刀劃破周斌的頸動脈,正送往人民醫院搶救……”

  “你這個徒弟可能陷入很深啊。”蕭良輕輕嘆了一口氣,跟袁文海說道。

  袁文海起初沒想到周軍帶隊抓捕肖裕軍,遇到暴力劫持場面開槍會有什麼問題,但聽蕭良這麼說,臉皮子也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聽錢海雲說肖裕軍被擊斃了?”顧培軍這時候走進來,他也是剛第一時間聽到這個消息,驚訝之餘趕過來告訴蕭良一聲。

  “你車借我用一下。”袁文海跟顧培軍說道。

  周軍從警就跟着他,雖然家境優渥,有些他看不慣的臭脾氣,但袁文海不到現場親眼看一下,還不敢相信會有這種事存在。

  “走,我們也去看一眼,”蕭良拿起來外套,說道,“肖裕軍在雲社也算一代梟雄了,我們去給他送個別,應該的!”

  張斐麗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坐上車,跟蕭良、袁文海、顧培軍他們一起趕去獅山。

  他們車子剛過巖溪河橋,就看到鎮上那輛桑塔納風馳電掣從旁邊超過去,周健齊失魂落魄坐在副駕駛位上,目光怔怔盯着前方。

  顧培軍撇撇嘴:“看周健齊這樣子,周斌的情況,可能很不好啊!”

  蕭良看了蜷縮在後排的張斐麗一眼,沒有說什麼。

  …………

  …………

  獅山縣城(城關鎮)還沒有什麼商品房小區,除了國營企業、政府機關集資或自籌資金建造的單元樓、公房外,還有大量的自建房跟早年存下來的老舊私房。

  即便是獅山縣城(城關鎮)最繁華的建設路,亦是如此。

  周斌在建設路的住宅,就是一棟自建的私家宅院,與華宥建設開發建設的華宥大廈,相距僅百餘米,算是獅山最好的地段了。

  小院佔地不大,蕭良他們趕到時,這裏正被看熱鬧的羣袊搜Y三層外三層,院門前有民警拉出來的警戒帶,還有人看守。

  袁文海出示證件,蕭良他們一起走進去。

  周軍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被帶回局裏去了,沒有看到他的身影,也沒有看到被肖裕軍劫持的張銘,但刑偵三中隊其他幾名隊員都還在院子裏。

  趙執山比袁文海他們更早趕到這裏,站在院子角落裏,眉頭皺得跟山一樣,臉色陰翳;他看到袁文海他們過來,沒有吭聲,就瞥了底樓堂屋一眼。

  肖裕軍的屍體躺在底樓堂屋的角落裏,另有三名警察在裏面勘察現場——之前獅山一起喝過酒,蕭良對刑偵三隊的人員面孔都熟悉,看堂屋裏的三名警察都臉生,應該是後面跟趙執山趕到現場的。

  蕭良雙手插兜,見肖裕軍右臉頰中槍,中槍後倒在水磨石地上,除了傷口流出的大灘血跡,在肖裕軍左腳外側也有一大灘血跡,西牆壁還有大片噴射狀的血跡,這兩處應該是周斌頸動脈被肖裕軍持刀割破後濺血、淌血所致。

  袁文海走出堂屋,靠在院子裏的欄杆,掏出煙跟火機來,默默點上。

  這棟自建小樓只有前院,沒有後院,後面就是一戶人家,因此小樓上下兩層都沒有開後窗;底樓堂屋除正門,沒有其他進退的通道。

  “周軍還是太年輕,不能冷靜處理這種突發事件,我當初不該放你去鄉鎮,讓他接手三隊,”

  趙執山走過來,從袁文海手裏接過煙跟火機,點上一支,看到蕭良、顧培軍從堂屋走出來,又跟袁文海說道,

  “周軍可能不大適合一線工作,你是他師父,你要不要找他談談?”

  在場誰都不是喫素的,特別是蕭良、顧培軍跟肖裕軍糾纏這麼深,以及過去大半年時間又跟袁桐、朱金奇等人處處針鋒相對。

  背後太多的曲折,外人是看不明白的,但趙執山不以爲蕭良這樣的角色會覺得周軍的處理完全沒有問題,更不以爲蕭良會猜不到嘉樂、華宥與溪口果汁廠、水泥廠的債務糾葛有多深。

  嘉樂、華宥背景深厚、盤根錯節,而宿雲生物也漸成崛起之勢,背後又是縣委書記唐繼華以及新上任的市委書記羅智林這樣的人物撐腰。

  是的,消息傳的就是這麼快。

  僅僅纔過去兩三天時間,蕭長華與羅智林同車,以及蕭家四口人前往市委書記羅智林在東洲剛安頓好的新家赴家宴一事,在趙執山這個層面已經傳開了,不再是什麼祕密。

  趙執山不想稍有不慎就落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肖裕軍劫持人質被擊斃這事,趙執山怎麼都不可能公開承認存在任何問題,甚至就眼下而言,誰也不能說周軍開槍就存在什麼問題。

  當然,周軍心理不夠穩定,不適宜一線刑偵工作,甚至經歷這樣的事情,存在一定的心理應激,都是勸說周軍離開一線,甚至離開警隊的說辭。

  趙執山這麼說,也是表明他的立場:

  這事他不想沾邊,他只會照着法規條例公事公辦。

第193章 波瀾

  聽到趙執山對整件案子的態度,袁文海沉默片晌,問道:

  “周斌呢,送到醫院怎麼樣了?”

  “……”趙執山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張斐麗手緊緊抓住蕭良,指甲都掐入蕭良的手背裏也不自知。

  她與周斌雖無感情,還一度雞飛狗跳,但也朝夕相處過一段時光。

  再者,活生生看到肖裕軍被擊斃於房間裏,也給她內心造成極大的衝擊。

  “老袁,我們先回雲社了?”蕭良拍了拍袁文海的肩膀,也沒有想着去問張銘被帶到哪裏去了,他也無意去聽張銘可能會有完全不同的一番說辭,彷彿這件事跟他再沒有半點關係。

  當然了,袁文海不管會不會去跟周軍見面談一談,他作爲雲社鎮派出所所長,還是得留下來參與後續收尾工作的。

  蕭良與顧培軍、張斐麗走出小院,注意到剛纔就停在馬路對面的那輛桑塔納,這時候車窗在緩緩上移關閉。

  蕭良看了一眼左右來車,穿過馬路,透過車窗看到正是袁桐、朱金奇等人坐在裏面。

  蕭良一把將車門拉開,看着坐駕駛位、一臉詫異盯看過來的袁桐,笑着說道:“祝賀你們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袁桐臉色陰晴不定的盯着蕭良,這一刻就覺得蕭良像條毒蛇盯住了他們,壓低聲音厲色說道,“你不會想將肖裕軍的死栽贓我們頭上?”

  “袁大祕書,你想多了,我沒事栽贓你們幹嘛?我純粹是祝賀你們啊,我哪點顯得不夠真眨俊笔捔紨偸郑荒槦o辜的問道,“要說動機,誰會比我更希望肖裕軍家毀人亡啊,我現在都想回去放炮竹啊!你們倒可以試試將肖裕軍的死栽贓我頭上來,就看別人信不信了!”

  袁桐臉皮子抽搐了兩下,強硬將車門拉上,很快就發動車離開了。

  袁桐將桑塔納開過兩百米,又猛然將車停在建設路拐入獅城路的口子,直覺得心臟一陣陣發緊,口乾舌燥。

  “這孫子不可能真將肖裕軍的死栽贓我們頭上來吧?”羅學嘉坐在後排,通過後車窗看到蕭良還站在原地,陰魂不散的盯着這邊,心慌的問道。

  “沒有做過的事,你心虛什麼?”坐在副駕駛位上的朱金奇,臉色陰沉的轉回頭瞅了羅學嘉一眼,沉聲說道。

  張健從後視鏡裏注意到袁桐的臉色有些難看。

  當然他沒有懷疑袁桐在這件事上有什麼問題,但整件事的複雜程度超過他的想象,皺着眉頭擔憂的說道:“這事雖然跟我們沒有什麼關係,但他們要是暗中瞎傳消息,對袁科還有我們,肯定是不利的。”

  他這些年滿心想着做生意發財,又不是想混成橫行一方的惡勢力,誰樂意跟人命案子扯上關係?

  袁桐想在仕途發展,這件事更是絕對的忌諱。

  因此,張健還是擔心蕭良拿這件事做文章,暗中傳播對他們不利的謠言。

  在押囚犯逃亡途中劫持人質,將其擊斃,這事攤到明面上肯定沒有任何問題,最多在內部審查時,說一下帶隊刑警對現場控制力弱,但是蕭良在暗中將所有的事都宣揚出來,普通人會更相信哪種傳聞?

  他們甚至都很難理直氣壯的辯解蕭良這些人的猜疑沒有道理。

  到時候獅山縣官場除了跟他們牽涉深的,其他人都極可能會對他們避而遠之。

  現在地方經濟發展起來了,能發財的地方多了,既然以前沒有牽涉,在這種傳聞鬧得滿天飛之後,誰樂意去再攪和到這屎堆裏去?

  當然,此時令他們頭痛的就是周斌意外身故,他們都不知道要怎麼去面對梁愛珍、周健齊夫婦。

  要是梁愛珍、周健齊也認定這裏面有貓膩,不甘心就一個寶貝兒子死得這麼慘,鬧着要追究責任,張健現在都不敢想象到時候場面會有多慘烈!

  …………

  ……………

  “是袁桐坐車裏?”

  顧培軍與張斐麗走過來,剛纔隔着馬路,樹蔭下車廂裏光線又暗,只隱約看着坐駕駛位上的那人像是袁桐,顧培軍問道,

  “這事跟袁桐有關係?”

  蕭良搖了搖頭,笑道:“袁桐才找人代持了嘉樂多少股,他犯得着費這麼大勁?”

  “樂宥呢?”顧培軍問道。

  “也不可能,”蕭良說道,“樂宥自恃樂家在東洲勢大,狂妄自大的性子,他就不把肖裕軍放在眼裏,不會迫切想着斬草除根的。要說可疑,朱金奇疑點最大,但他坐在副駕駛位上,我剛纔沒有看到他的臉。當然,整件事可能只是我們猜疑而已。”

  “要是跟袁桐、樂宥都沒有關係,周軍摻和進來幹什麼?”顧培軍疑惑不解的問道。

  “誰知道,也許這件事本身就是這樣發生,並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內幕;也許周軍覺得是一個絕好又毫無後果的機會,就扣下的扳機,”蕭良攤攤手,說道,“我們又不能將周軍的腦子劈開來看他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所以這事也就這樣了?至少這件事表面上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表面上看是沒有任何問題,但也可以搞點問題出來嘛!”顧培軍嘿嘿笑道。

  嘉樂這段時間千方百計找他們的麻煩,現在這事是絕好的機會,顧培軍現在也是看熱鬧不嫌殯大,巴不得嘉樂的殯越鬧越大。

  見張斐麗還是花容慘淡,蕭良說道:“好了,別多想了,我們回雲社吧。肖裕軍一死,對我們來說,有些事總算是徹底成爲過去了。我們幹好我們自己的事就行了。惡人自有惡人磨,哪需要我們費盡心機去摻和折騰啊!”

  顧培軍頗爲遺憾的聳聳肩。

  也不知道誰傳出去的消息,整件事在雲社已經炸開了鍋。

  蕭良與顧培軍、張斐麗回到雲社,劉輝、梁朝斌他們就第一時間趕到梅塢街十九號來。

  “肖裕軍在咱雲社也算多少年難出一個的人物,沒想到竟然這麼簡單就沒了……”劉輝、梁朝斌聽顧培軍說及案發現場的詳細情形,也禁不住唏噓道。

  當然了,肖裕軍會找機會脫逃的動機,大家也不難猜測。

  肖裕軍信息再閉塞,但大體也能猜到朱金奇很可能跟張健這些人勾結起來,侵吞他的資產。

  他在獄中聽到妻子跳井自殺,怎麼可能就輕易相信警方的結論?

  他怎麼可能不懷疑他妻子的死另有玄機?

  所謂的證人、證辭,派出所筆錄,取信普通人是容易的,但肖裕軍內心是黑暗的,說不定獅山警方派人到錫江監獄時,他就認定妻子的死是遭了黑手。

  他怎麼不擔心他懦弱無能的兒子在外面也隨時會有生命危險,怎麼不擔心他這輩子都有可能沒有辦法從獄中出來,或者像林學同那般在監獄裏發生意外?

  所以肖裕軍找到機會逃跑,大家都不意外,只是意外這麼一個人物,逃出來就能撐過一天,就被擊斃了。

  說來說去,就覺得肖裕軍直接去找周斌,太倉促了一些。

  要是學蕭良那般先潛伏几天,指不定將獅山鬧得天翻地覆。

  討論來討論去,劉輝、梁朝斌他們的結論就是:“肖裕軍還是差小蕭總太遠,活該他逃不過這一劫!”

  “你們這是罵我還是誇我?”蕭良站起來趕人,說道,“走走走,都幹活去,你們一個個都是領工資的,大隊裏的驢都不敢這麼歇。”

  劉輝、梁朝斌哈哈大笑,他們對肖裕軍、周斌的死絕無半點同情,與顧培軍沒有良心的笑着離開。

  劉輝、梁朝斌、顧培軍走後,張斐麗有些懨懨的坐茶室裏幫蕭良整理資料,蕭良走到院子裏,看到何紅站在一旁,那張簡陋衣裳都不能稍減顏色的臉蛋,似有淚痕。

  何紅當然不可能爲肖裕軍的死感到惋惜,大概是想到林學同了吧?

  又或者是這幾年肖裕軍是她內心最沉重的陰影,在這一刻終於抹去?

  何紅剛要跟蕭良說幾句,但話沒出口,茶堂裏的電話響了起來。

  蕭良回頭看了一眼,何紅默默離開十九號院。

  “小蕭總,你的電話。”張斐麗在茶室喊道。

  聽張斐麗有意喊得疏遠,蕭良走過去接過電話,果然是他爸打過來的電話。

  “肖裕軍潛逃劫持人質被擊斃,你知道了吧?唐書記上午剛好在羅書記這裏,聽到縣公安局的彙報。羅書記想了解更多一些情況,你有沒有時間到市裏來一趟?”

  “好的,羅書記什麼時候有空?我隨時可以回市裏。”蕭良說道。

  “那就中午吧,你直接到市委家屬院。”蕭長華停頓了一會兒,在電話裏說道。

  蕭長華剛到羅智林身邊工作,動不動就將蕭良再叫到羅智林辦公室談話,太惹眼了,有些事還是中午到羅智林家裏談合適……

第194章 不可做無趣的人

  蕭良中午約上許建強,一起到市委家屬院羅智林那裏喫中飯。

  他爸蕭長華的職務調動,走程序沒有那麼快,但市委書記身邊缺人,直接從黨史研究室調一名工作人員到市委辦借用,是羅智林一句話的事情。

  因此,四天前的家宴過後,他爸蕭長華第二天就直接到羅智林身邊工作起來。

  唐繼華一早趕到市裏參加市政府組織的一個經濟工作促進會。

  去市政府開會前,他到羅智林辦公室報到一聲,在那個時候接到縣公安局的電話彙報。

  可能開槍擊斃劫持人質的案犯沒有什麼問題,但整件事,從肖裕軍妻子的死到肖裕軍脫逃,前前後後就是一團亂麻、漏洞百出,獅山縣局註定會被省廳噴個狗血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