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寧可自主擇業,也千萬別去國營廠。效益差工資低不說,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分流下崗。我們船機廠,以前在東洲多響亮,每年好幾十個大學生招進廠子,看看現在什麼情況?今年就有大學生開始分流下崗了,明年還要有更多。你們啊,要是家裏沒有門路,還不如直接找家民營廠做起來!”
這一刻蕭良不禁想起他當年畢業前夕的一幕幕往事。
將前世算上,那些都是相隔二三十年、記憶都已模糊的前塵往事了,雖然在他的那些同學眼裏,才僅僅過去兩三年的時間。
不像東洲工學院會有近一半的考生來自本地,他所就讀的秣陵大學,同系學生都來自五湖四海,畢業後除了少數留在秣陵的,大多數人都奔赴祖國各地就業。
他畢業後因爲家庭的緣故被分配到鄉鎮工作,接着又發生那樣的人生變故,因此他前世二三十年間跟大學同學幾乎沒有什麼聯繫。
記憶怎麼可能不模糊?
第161章 如果想要做些事
“對了,雲社有家企業到東洲工學院招聘,你在雲社工作,有沒有聽說過?”錢采薇忙完手裏的活,走過來幫她妹妹打聽事情,“就是最近這段時間做廣告很火的,送禮就送‘腦健靈’那家!這家企業怎麼樣?”
“啊?”
蕭良愣了一下,他是決定加大招聘應屆大學生的規模,但他有病希望錢採芸跑到他公司裏去,含糊說道,
“糊弄人的公司吧,名氣是挺大的,但聽說好像不大地道,去了指不定會被騙。”
“啊,是嗎?”錢少斌疑惑的問道,“你媽怎麼把這家廠吹得跟花一樣,前些天還送我家好幾盒‘腦健靈’呢!”
蕭良計劃明年將普通職工的工資逐步提到六七百元左右,招聘應屆大學生肯定不會吝嗇。
除了家裏有門路,早早就定下畢業後去向的,錢採芸跟她在座的同學,倒有一半人投了宿雲生物的簡歷。
聽到蕭良在雲社工作,又這麼評價宿雲生物,錢採芸跟她同學都好奇又困惑的看過來,說道:
“宿雲生物到學校招聘,我們都有同學都到雲社看過了,規模是不怎麼樣,但開的工資挺高,我還打算這兩天就到雲社看一看呢。”
“啊,哦,”蕭良支支吾吾說道,“可能還行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到底是行還是不行啊?你這孩子,倒沒有一句準話,錢叔以前白疼你的。”錢少斌說道。
蕭良後悔今晚沒事走蔣家園后街來,決定將球踢給他爸,跟錢少斌說道:
“我爸對這家廠挺熟的,採芸真要去這家廠,讓我爸打聲招呼就行,但這家廠好不好,我是真不清楚。也不能說不行,工資也確實挺高的,但就是不穩定,指不定哪天就破產倒閉了。”
“呸、呸,大過年的,你胡說八道什麼?”葛明蘭還是很忌諱這點,嗔怪道。
“現在大學畢業還是不愁工作的,”蕭長華慢悠悠道,“採芸進黨政機關,或者跟她姐一樣,到學校當個老師還是最穩妥的。宿雲生物當然也不錯了,就是在鄉鎮裏,至少聽上去沒有城裏的企事業單位好聽。”
“也是的,”
錢少斌雖然一氣之下從船機廠辦了停薪留職,算是主動離開船機廠了,但他還是不希望女兒喫自主擇業的辛苦,嘆氣說道,
“雖然現在還有包分配,但也是雙向選擇——沒有一點關係,不把禮送足了,那些有招人指標的好單位,哪裏會選上你啊?這世道!剩下的國營廠,連發工資都成問題,卻也給了招人指標,但真將人招進去,不是害了人家嗎?”
聊着聊着,又回到船機廠明年的降本增效這個話題上來,船機廠幾名職工又忍不住唉聲嘆氣起來。
葛明蘭有些熬不住直打哈欠,就先起身回家休息去了,蕭良則默不作聲坐在一旁,聽船機廠這幾個職工跟他爸訴苦水。
地方國企改制從去年底就開始了,但前兩三年還只是試點。
包括船機廠在內,絕大多數國營廠的幹部職工都很抵制,而市裏對國營廠的經營狀況改觀,還抱有期待。
因此前兩三年國營廠下崗分流的力度比較小,主要目標是放在減員增效,提高生產效率上。
而這些年民營企業也有較好的發展勢頭,個體經濟也越發活躍,小規模下崗分流的職工,再就業難度不算大。
因此在座的幾名船機廠職工,談到廠領導班子的貪腐無能,個個憤恨不已,談到下崗分流,神色間雖然有憂慮、有忐忑,卻未嘗沒有一種豁出去闖一闖的嚮往。
就算錢少斌,這麼高的技術、管理水平竟然操持夜宵攤,是很令人惋惜,但另一方面,經營夜宵攤的收入,卻是比他夫婦兩人留在此時的廠子裏不貪不撈每月就拿七八百塊錢強出一大截。
前世船機廠普通幹部職工命哒嬲瘧K的,還是新市委書記羅智林對船機廠的調查再也進行不下去,他本人也被調離東洲市之後的九七年往後。
一方面是市財政再也補貼不起船機廠越來越大的窟窿,一方面是一些人想要借改制將以往種種罪惡徹底掩埋在歷史的塵埃之中,驟然加大改制力度,一時間將數千職工猝不及防間踢出原有的工作崗位。
船機廠的幹部職工,有很多是全家老小都在廠裏工作,很多家庭是全家老小一起失業,僅靠一兩百塊錢的過渡費勉強維持生計。
而九七、九八年,東洲市屬二百六七十家國營廠,都加快下崗分流的力度,又恰逢東南亞金融危機,東洲民營經濟也遭受到一定程度的打擊,發展放緩,沒有太多的新增就業崗位,去容納日益新增的下崗職工再就業。
直到中國加入世貿總協定,再次步入高速發展的軌道之後,很多遺留問題,纔在發展中得到解決。
然而這當中的四五年,卻是全市那麼多下崗職工最沉重,甚至過去十數二十年後都不願回首的不堪過往。
蕭良重生回到九四年,他要是想做些什麼事,避免那麼多幹部職工猝然下崗、生活陷入困境,時間窗口其實非常緊迫的。
他也不知道許建強什麼時候會找唐繼華解釋袁桐這些人在宣傳車行駛路線搗鬼的事情,也不知道唐繼華會不會主動站出來支持羅智林對船機廠的調查?
這件事不僅涉及他爸能否順利東山再起,更涉及他能不能儘快搭上羅智林這條線,去力所能及的做一些事。
差不多過十二點,船機廠幾名工友先散了,錢採芸跟她幾名同學正聊得越發興高采烈,有着她們這個年紀特有的意氣風發。
錢少斌樂呵呵的走到竈臺後,給小女兒的同學加兩樣小炒。
看着錢少斌熟練的顛着勺,蕭良心裏微微一嘆,誰能想着滿身油煙的錢少斌,曾作爲代表在省科技獎勵大會上發過言,拿過大獎?
喝過酒,全身熱烘烘的,迎風走在深夜的巷道里也不覺寒意。
蕭長華好奇蕭良今天竟然有時間陪他們坐到十二點,都沒有說什麼話就聽着他們閒聊,問道:
“你們那邊不忙了,有時間聽我們閒扯?”
“現在主要壓力在生產,我比以往要清閒一些,”蕭良說道,“今天還發生了些事情,剛剛處理好,聽你們聊天,也是放鬆。”
蕭良將有人暗中收買宿雲生物的銷售主管改動宣傳車行駛路線騷擾縣委機關的事情,說給他爸知道。
“有些人沒有能耐做大做強,暗中拖後腿使絆子的本事卻是一流。”蕭長華在企事業單位及市委機關摸爬滾打了半輩子,聽到這種事發生在宿雲生物的頭上,尤其感慨。
“不管這些孫子怎麼折騰,都不過是跳樑小醜而已!”蕭良笑着說道,“對了,我今天跟許建強說了,託他有機會遇到唐繼華,就解釋一下今天發生的事情,說不定過兩天能接觸到唐繼華。爸,你要不要跟唐繼華見上一面?”
蕭長華微微皺着眉頭,說道:“唐繼華到獅山也有大半年了,不可能不注意到雲社這半年來發生的變化,但唐繼華卻沒有到雲社調研、考察過一次,應該還是顧忌獅山的情況太錯綜複雜吧!”
“獅山有時候是鐵板一塊,但唐繼華不可能因爲顧忌太多,真就碌碌無爲幹一任就走人吧?”蕭良笑道,“新的市委書記年後就要到任了,到時候不僅唐繼華,我相信整個東洲都會有一些變化。”
“東洲是需要一些變化!”蕭長華對新市委書記到任能給東洲帶來多大的變化,並不抱太大的期待,但也不想打擊蕭良的信心,岔開話題問道,“怎麼想着我們一家都去雲社過春節的,你那邊房子是怎麼回事?”
“我以公司的名義在雲社拿下兩棟老宅子,改造成宿舍跟公司接待會所,年底前可以住人了,”
蕭良解釋道,
“這個春節生產還沒有辦法停,我跟哥主要時間還得留在雲社。我就想着還不如一家都到雲社過年,也省得在城裏冷冷清清的。”
“這個倒不錯。”蕭長華點點頭說道。
以往陳富山還在任上,他作爲市委辦副主任,逢年過節家裏也是門庭若市。
即便蕭長華內心並不熱衷名利,但這兩年來的巨大落差,也令他內心倍感酸楚。
逢年過節甚至要比平時更畏懼遇到舊日同僚,更不要說到舊日同僚或親戚朋友那裏串門了,更多是守在家裏,十分的冷清...
第162章 唐繼華改變主意了
雖說答應蕭良會跟唐繼華解釋一下宣傳車騷擾縣委機關這事的原委,但許建強也沒有想着立即去找唐繼華。
畢竟唐繼華剛在他面前表示過,獅山乃至東洲的情況太複雜,無意過早接觸蕭良,甚至都無意直接過問南亭工業園二期規劃建設的事情。
許建強年前專程回了一趟省城,與妻子徐亞雲到長輩、領導以及一些特殊關係那裏拜年,忙碌了兩三天,到臘月二十八這天下午才重回東洲。
正好唐繼華的妻子周愛民及女兒唐凌霜坐他們的車到獅山來,許建強年前有機會跟唐繼華見上一面。
許建強到東洲後,先安排司機送唐繼華的妻女去獅山,然後又跟唐繼華約好晚上在縣委縣政府招待所獅山賓館一起喫飯。
傍晚時分,許建強與妻子徐亞雲駕車帶着年僅五歲的兒子趕往獅山,剛駛入獅山賓館前面的林蔭道,就遠遠看到一大羣人將獅山賓館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許建強不知道獅山賓館有沒有後門可以進去,就將車停在路邊,與妻子牽着兒子的手往獅山賓館大門步行走去,走近後才發現唐繼華被一羣人圍堵在大門前。
賓館裏的工作人員這時候才趕過來,將唐繼華與圍堵人羣分開來。
看到唐繼華的妻子周愛民、女兒唐凌霜站在大門內側,許建強跟妻子徐亞雲跟唐繼華的祕書周曉天打過招呼,也帶着兒子走了進去,安靜地站在一旁看唐繼華解決問題。
年底往往是羣忻茏罴怃J、激烈的時候。
這一大羣人裏有生活沒有着落的下崗職工,有養老金拖欠好幾個月沒有拿到手的退休老職工,有好幾個月被剋扣工資沒有發放的教師,也有一些陳年舊案沒有得到妥善解決的當事人,也有跟獅山縣諸多國營廠存在債務糾紛,卻討不到債款沒法回家過年的苦主。
這一大羣人原本坐在縣委大院前,卻不想唐繼華坐車從縣委大院側門出來,被人發現了行蹤,然後一大羣人趕到獅山賓館大門前將唐繼華堵住,要他這個縣委書記出面解決問題。
許建強陪同唐繼華的妻子、女兒看了一會兒,幾乎所有問題都不是唐繼華能現場解決的,只能儘量安撫羣械那榫w,他們就先進了賓館裏面。
等到八點鐘,唐繼華才脫身,拖着疲憊的身體走了過來。
因爲被圍堵時,有些人的情緒比較激烈,都將唐繼華的西服扯破了。
唐繼華他自己都沒有發現西服腋下被扯脫了線,露在好大一塊襯布出來;工作人員也被今天的局面嚇住了,沒人敢提醒唐繼華。
還是唐繼華的妻子周愛民發現,讓他將扯破的西裝脫下來,心痛的抱怨道:
“我早就跟你說過下面情況複雜,你非要到下面來任職。你看看,這些事跟你有什麼關係,但你是縣委書記,你就得替他們擦屁股。問題是,現在基層那麼多問題,你擦得乾淨嗎?連春節都沒有辦法安生兩天!”
“好啦,我們就不要抱怨了,”唐繼華樂觀的笑道,“除了這身衣服你剛買給我沒穿幾天,拉破有些可惜外,我們比那些沒有錢看病、生計都成問題,討不到債沒辦法回家過年的人,可要舒服太多了。”
“縱火案又是怎麼回事,縣公安局怎麼會有惡性案子不立案處理?”周愛民是省水利廳的處級幹部,談論獅山縣的一些事情,沒有什麼顧忌。
“什麼縱火案?”許建強好奇的問唐繼華的祕書周曉天。
他這兩三天都在省城秣陵,之前都沒有聽說獅山發生什麼縱火案。
他剛纔在獅山賓館前就站了一小會兒,也沒有看到誰是縱火案的苦主。
“前幾天溪口鎮有家工廠的辦公樓發生火災,消防隊及時趕到滅了火,火勢沒有蔓延,損失應該不大,但工廠報案說是有人縱火,”周曉天說道,“溪口鎮派出所出警做過調查,沒有發現什麼疑點,就沒有立案處理,但工廠那邊不認,就攪和到一大羣人裏面跑到縣委縣政府鬧騰……”
“溪口鎮?”許建強神經下意識繃緊起來,問道,“哪家廠子失火了?”
“好像是家果汁廠,這些事情都是安排縣公安局對接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情況……”周曉天不想叫唐繼華意識到他對溪口鎮果汁廠的情況熟悉,有意跟許建強含糊其辭的說道。
“是肖裕軍名下那家果汁廠?”許建強頓時一驚,看向唐繼華問道。
“……”唐繼華截住許建強的話頭,說道,“很多時候發生了天災人禍,當事人一時間難以接受這個結果,杯弓蛇影,是很正常的。現在也只能安排縣公安局對接,看有沒有必要再排查一下線索,大概率也不會發現什麼問題,只能安撫一下當事人。”
肖裕軍名下的溪口鎮果汁廠的辦公樓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生火災,許建強不相信唐繼華心裏一點不起疑。
不過,唐繼華截斷話頭,許建強就沒有再說下去。
…………
…………
唐繼華到獅山任職後,平時就住獅山賓館裏側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裏。
草草用過餐後,周曉天離開,許建強跟妻子徐亞雲帶着兒子到唐繼華住的小樓裏喝茶閒聊。
“南亭工業園二期規劃出來了嗎?”唐繼華待服務員沏過茶離開後,在書房裏拿起茶杯問許建強。
“距離你上次問我,都沒有過去十天呢,哪那麼快就有二期規劃出來啊?我還準備過了這個年,再催一催雲社那邊呢,”許建強好奇的問道,“你怎麼這麼迫不及待了?”
“我是獅山縣委書記,關心下面的鄉鎮經濟發展,怎麼就迫不及待了?”唐繼華反問道。
“對了,你說南亭工業園,我倒想起一件事來,”許建強說道,“前幾天宿雲生物報警抓了他們的一名銷售主管,你知不知道這事?”
“什麼事情?宿雲生物報警抓自己的員工,是爲什麼,有什麼是我應該要知道的嗎?”唐繼華問道。
“明面理由是這名員工收受賄賂,數額巨大,遭到供應商的舉報,宿雲生物嚴懲內部貪腐,”許建強說道,“實際上是這名銷售主管受到宿雲生物競爭對手的收買,擅自改變宣傳車的行駛路線,有意用高音喇叭對縣委機關進行騷擾——因爲這事,宿雲生物被城關鎮綜合治理大隊罰了五千塊錢,還沒法找人說理去。蕭良怕你也被宣傳車的高音喇叭騷擾到了,託我跟你解釋一二呢。現在的人啊,玩商戰也是不擇手段,嚇得我都不敢安生在省裏過年!”
唐繼華長吐一口氣,感慨道:“有時候考慮太多,想要方方面面都照顧周全,有可能就徹底陷入這些人編織的網裏,再難有什麼作爲。我也沒有想過有些事會發展到縱火這個地步了……”
“哦,溪口鎮果汁廠年前發生火災,你也覺得事出有因,”許建強好奇的看向唐繼華,問道,“你剛纔不談這事,是怕周姐擔心?”
唐繼華搖了搖頭。
許建強心裏一驚,他沒有想到唐繼華剛纔岔開話題,竟然是要避開自己的祕書周曉天。
只是有些事,只能唐繼華自己掌握,許建強沒有辦法給什麼建議,但也能想到唐繼華突然間改變主意,定然是跟周曉天有關。
“蕭良邀請我跟亞雲這個春節住到雲社,南亭工業園二期的規劃,我倒可以幫你問一問,”許建強說道,“宿雲生物這個年過得比較肥,蕭良要是願意爲地方做些事情,南亭工業園二期的上馬就有望加速,但你也不要太指望了!”
南亭工業園一期距離竣工還早,倘若純粹依賴雲社鎮的財力,近期很難會去考慮南亭工業園二期規劃的事;泛華即便着手推動貿工聯動,但也不可能將太多的資源傾斜過去。
這件事能不能快速推動起來,最終還是看蕭良的意願有強烈。
不過許建強也不想唐繼華在蕭良身上寄望太多。
蕭良手腕能力是強,但問題是人家爲什麼一定要在雲社或者說獅山這個爛泥潭裏攪和下去?
之前宿雲生物是起步階段,希望借用到雲社的一些資源,甚至不惜跟周康元翻臉,但宿雲生物目前已經可以說是走出初步發展階段了,即便暫時不會完全從雲社撤出,卻也沒有必要在這個爛泥坑裏死磕到底。
換作是他許建強,寧可在雲社之外,甚至在東洲之外,重新擇地建造新的生產基地。
這樣,至少東洲市範圍之內,就沒有誰還能真正拿捏宿雲生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