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路商途 第8章

作者:更俗

  爲免引起肖裕軍的警覺,蕭良不能將這麼多的資料統統偷走;資料也太多了。

  他個人也沒有能力一次將這麼多資料都偷走,再慢慢尋找有力的罪證,只能耐着性子潛藏在財務室裏拿着手電筒翻找。

  這個年代做賬也確實太粗糙了,蕭良翻找了大半個小時,就看到有好幾份進銷項合同、票據,甚至都是肖裕軍或南亭湖果汁廠的銷售人員直接在上面簽名,然後加蓋溪口果汁廠的合同章。

  即便那份無菌熱灌裝生產線的採購合同,落款是朱金奇的簽名,但蕭良很肯定是肖裕軍的筆跡。

  這些合同、票據的堆放很是混亂,蕭良相信只要不將這些合同、票據都捲走,僅僅從中抽走能作爲罪證的幾份,朱金奇或溪口果汁廠的財會人員短時間內都不可能覺察到異常——肖裕軍這時候更不可能有心思關注這些細枝末節。

  除了隋婧在雲社攪渾水外,很顯然肖裕軍也把他當成頭腦簡單的愣頭青看待,在雲社等着他自投羅網。

  最終蕭良憑着記憶,將包括那條無菌熱灌裝生產線的採購合同在內,疑點最大的十二份進銷項合同及票據抽出裝進帆布包裏,然後拿一把在宿城鎮買的新掛鎖將櫥櫃鎖好,這才撤去遮擋窗戶、門縫的黑布,悄悄翻牆出了廠區。

  蕭良回到旅館睡下,第二天上午見溪口鎮都沒有什麼異常,乘車回到市裏,親自將這些材料複印了兩份,然後等到夜裏纔再次坐車趕到西墩圩村見顧雄、顧培軍。

  顧雄、顧培軍正在爲他們手裏的舉報材料缺乏有力的直接罪證發愁,看到蕭良新拿來的材料,都有些傻眼了。

  顧培軍翻看新的材料,愣怔了半晌,失聲問蕭良:

  “這是你從肖裕軍家裏偷出來的?”

  蕭良笑道:“我現在哪裏敢跑到肖裕軍家裏偷東西,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啊?不過,這些材料他們都放在溪口果汁廠的財務室裏,他們也沒有想到我逃出來後,會直接到那裏跑一趟——看來我還是賭對了,纔有這些收穫。”

  “不知道該說你牛逼,還是說你邭夂茫∠胂胛叶继婺隳笠话押拱 !鳖櫯嘬姼锌馈�

  蕭良之前代表鎮上,專門負責審計南亭湖果汁廠的財務,陸陸續續工作了兩三個月,才從雜亂不堪的那麼多原始材料裏發現諸多蛛絲馬跡,最終促使肖裕軍下手對蕭良誣告陷害。

  換作其他人,怎麼敢貿然潛入溪口果汁廠的財務室蒐集罪證呢?

  邭獠缓茫瑥囊淮蠖央s亂材料裏,十天半個月都未必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我之前做了三個月的審計工作,對如何找到有用的材料,也算熟門熟路了……”蕭良沒有多加解釋,而是直接跟顧雄、顧培軍分析這些證據對應哪些疑點。

  南亭湖果汁廠九零年採購無菌灌裝生產線的那份採購合同,他們現在無法拿到原件。

  不過,南亭湖果汁廠作爲南亭村辦企業,當初採購這條生產線時,南亭村召開村委會議商議決定。

  不僅採購金額都清清楚楚寫在會議記錄裏,顧培軍等人作爲當時的村委委員都參加過會議,是明確的人證。

  僅憑兩家果汁廠採購同一家廠商、同樣規格的生產線,卻高達四百萬的驚人價差,肖裕軍又實際控制溪口果汁廠,基本上就能坐實肖裕軍侵佔南亭湖果汁廠鉅額資產的罪名。

  更何況這份採購合同的落款,很可能就是肖裕軍直接代簽的字。

  “難怪當初肖麻子剛擔任果汁廠廠長,就不顧所有人反對,堅決要引進這條生產線啊!膽子也太野了,一次喫掉南亭村兩百萬的資產啊!”顧雄翻看採購合同,咂舌叫道。

  僅憑這條新的生產線採購,肖裕軍一次就至少侵佔南亭湖果汁廠兩百萬的資產,其他的進銷合同及票據,反倒沒有那麼重要了。

  這是九零年的兩百萬。

  而當時南亭湖果汁廠在整個獅山縣都要算很紅火的鄉鎮村辦企業了,一年的利潤也不到這個數。

  肖裕軍在擔任南亭村黨支部書記、南亭湖果汁廠廠長之前,雖然也積攢了一些家底,但可能也就一兩百萬。

  肖裕軍這幾年通過各種手段,從南亭湖果汁廠轉移、挪用資產可能高達八九百萬之多,並在這個基礎上,創辦了溪口果汁廠、收購了溪口水泥廠,以及壯大其在獅山的建材經營部、砂石場等。

  也無怪乎九零年肖裕軍明明在縣裏已經打開了局面,卻還火急火燎趕回雲社競爭南亭村党支書記。

  他們粗粗估算,肖裕軍及其手下目前可能已經實際控制了高達三四千萬的資產。

  在九四年,這可以說是一個極其令人瞠目結舌的數字了。

第13章 新的契機

  “我姐今天也找了鎮上一些幹部聊天,何紅告你強姦未遂,其實有很多人覺得何紅這是小題大做,又覺得既然沒有發生實質性的侵犯,鎮上就應該出面平息這事,而不是任由醜聞捅出去。現在鎮上爲這樁案,又搞這麼大動靜排查抓捕你,很多人都公開表示不滿了,”

  顧培軍說起今天他姐在鎮上打聽到的一些消息,

  “鎮上這些微妙的形勢對我們還是很有利的,也證明範春江並不能在雲社一手遮天——現在有這些關鍵證據,我們可以直接去找汪書記檢舉肖裕軍,爲你洗清冤屈!”

  “還不能操之過急,顧站長你覺得呢?”蕭良看向顧雄問道。

  蕭良心裏卻很清楚,鎮上絕大部分人現在並不知道強姦未遂案真正牽涉到什麼,他們就事論事表達不滿,當然不用顧忌太多。

  範春江就算是坐山虎,所作所爲,難道還容不得別人評判幾句?

  不過,他們真要將這些材料直接公開,這些人的態度會不會發生變化,就難說了。

  鄉鎮基層幹部的心態,蕭良實在太瞭解了。

  當然,蕭良也想過老人到醫院接受救治,只要找地方詢問最近有無嫌疑人逃脫,就有可能介入他的案子,但顧培軍、顧玲他們這兩天並沒有覺察到鎮上有這方面的異常。

  蕭良有些失落,但也沒有特別意外。

  老人很可能只是簡單瞭解他的案情,覺得事情沾手麻煩不想介入;也有可能就等他主動找上門,將援手之恩給還了。

  蕭良還不想直接聯繫省第十四幹休所,還想多等兩天,先看隋婧能將雲社這潭渾水攪出多大的浪花。

  “官字兩張嘴,這事是不能操之過急。”顧雄見蕭良都到這一步竟然還能沉住氣,心裏也是暗暗叫奇,但他還是贊同蕭良的主張,不能這麼匆忙就將這些材料捅出去。

  現在能肯定範春江跟肖裕軍有直接的利益勾結外,鎮上又或者縣裏有沒有更高層次的官員被肖裕軍收買,他們都還不清楚,怎麼就知道將材料交出去,就一定能發揮作用?

  最終決定要不要對肖裕軍進行調查,以及案件最終會調查到哪一步,並非冷冰冰的法律機器,還是要看一個個活生生、有可能堅持底線,也有可能早就被收買或容易被收買的人。

  顧雄活了六十二歲,見識太多的匪夷所思跟毫無底線,他認爲現在還需要沉住氣,繼續觀望兩天再說……

  …………

  …………

  事實上蕭良也沒有等上多久,顧培軍在他走進西圩墩村批發部的第三天下午,就匆匆騎摩托車趕到宿城鎮旅館,焦急的告訴他最新的消息:

  “隋警官這兩天在雲社還是堅持調查你案子的疑點,這叫範春江終於無法忍受,在鎮上發了好幾次脾氣。我剛接到我姐姐的電話,她說是範春江剛將縣公安局副局長趙執山請到雲社來了!趙執山有可能會勒令隋警官回縣裏,換其他人負責你的案子。我們要是再不將材料交出去,恐怕就沒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蕭良對趙執山有些印象,前世他被關押看守所大半年,趙執山有兩次親自參與於他的審訊。

  當時他很難判斷趙執山與陳申、範春江到底有多深的勾結,但範春江現在爲了壓制隋婧,直接將趙執山請到雲社來,自然是有一些交情的。

  不過,顧培軍擔心趙執山趕到雲社後會直接將隋婧調離他的案子,蕭良卻不這麼認爲。

  趙執山是副局長,無論是他不滿隋婧不按照規矩辦案,還是真與範春江、肖裕軍他們有很深的利益勾結,他真要將隋婧調出這個案子,直接將刑偵大隊的負責人找過去罵一通就可以了,哪裏需要他親自跑雲社來?

  蕭良問顧培軍:

  “趙執山是自己下來的,有沒有其他人陪同?”

  “聽我姐說,之前到雲社提押你的刑偵大隊副大隊長袁文海打了石膏,跟趙執山一起到雲社的。你說過袁文海是隋婧在警隊的師父,趙執山這時候將袁文海從醫院揪出來,很顯然很不滿隋警官在雲社不按照縣局的部署,沒有將主要精力用來抓捕你!”顧培軍焦急的說道。

  人心難測,蕭良雖然在車禍現場救過袁文海,但顧培軍不覺得此時的袁文海是值得信任的。更關鍵還是範春江竟然直接將趙執山搬出來,這更令顧培軍覺得事情要糟。

  “隋警官到雲社,沒有第一時間集中精力抓捕我,是有些不符合程序。不過,趙執山作爲縣公安局副局長,也不可能一點都不瞭解情況,就叫範春江一通電話喊到雲社來,”蕭良拿起來這兩天剛買的防曬服,跟顧培軍說道,“我跟你回雲社,事情能不能順利解決,就看這兩天了!”

  顧培軍都有些糊塗了。

  範春江那麼大能耐,都將趙執山直接請到雲社來壓制隋婧,他擔心得不行,沒想到蕭良反而覺得眼下就是徹底解決整個問題的契機。

  蕭良寬慰的拍了拍顧培軍的肩膀讓他不要擔心什麼。

  除了熱血衝動的隋婧以及省第十四幹休所外,蕭良還有袁文海這道保險給他底氣。

  袁文海此時還沒有直接站出來,除了有隋婧在前面衝鋒陷陣外,更主要是袁文海作爲從警十幾年的老刑偵,做事更講究策略。

  …………

  …………

  “嫌疑人說他在雲社,你就跑到雲社,你這裏到底是怎麼想的?”

  站在雲社鎮鎮長範春江的辦公室裏,獅山縣公安局副局長趙執山聽隋婧犟着臉說及她三四天來在雲社辦的那些事,也不顧外人在場,當面就訓斥她來,

  “你跑到雲社沒有看到嫌疑人的蹤影,你怎麼就不反思一下是不是被人耍了,反而懷疑嫌疑人被受害人控制住了?你這樣的辦案邏輯是誰教的?是袁文海他一點本事都不教給你?”

  袁文海坐在角落裏的沙發上不吭聲,打量着範春江佈置頗有古韻的鎮長辦公室:

  他屁股下的真皮沙發,也是觸感細膩,不像是東洲地方產的低檔貨;靠窗牆角立櫃上擺放着一隻通透的白玻金魚缸裏,隔着四五米,都能清楚地看到幾尾手掌大小的金魚在水草間歡快的遊動着。

  袁文海暗感還是基層好,享受起來也無需顧忌太多。

  趙執山不想把隋婧收拾太狠,畢竟是老局長打招呼招入刑警隊的,訓斥還得收着點,但見袁文海竟然還有閒情逸致打量範春江辦公室的佈置,心頭竄起一股邪火,訓斥道:

  “袁文海,你喫什麼乾飯的,平時就是這麼帶徒弟的?”

  袁文海先將打石膏的胳膊橫到身前,抱屈說道:

  “趙局,你看我這胳膊。我今天跑出醫院,我老婆都要跟我離婚,還不是趙局你一句話,我就屁顛屁顛的又跑回雲社來了?你不能怪我不盡力啊。這事吧,我覺得不能怪小隋。小隋是年輕沒有經驗,但她來雲社前,有跟我打電話商量過。我當時躺在人民醫院的病房裏,麻藥勁還沒有過,腦袋昏昏沉沉的,沒有多想,稀裏糊塗就點頭答應了——趙局,你罵我,就是對了。”

  隋婧卻還沒有學會默默吞嚥委屈,也無法理解袁文海替她開脫時的世故圓滑,聽趙山一通訓斥,滿心不服氣,爲自己辯解起來:

  “我這幾天找當事人覈查案情——目前看,不僅當事人的證詞算不上確鑿,事後說詞有好幾處對不上,能鎖定的證據更談不上充足。即便沒有證據說是一起陷害誣告,但立案依據也是不確鑿的。”

  “你還有理了?!”

  趙執山盯着隋婧氣鼓鼓的小臉,訓斥道,

  “你頭腦發熱跑來雲社之前,就沒有想過要先確認一下嫌疑人是在哪裏打電話的?嫌疑人畏罪潛逃,又鬼話連篇,你被耍得團團轉,不想着先將嫌疑人揪出來不說,還反過來跑去反覆騷擾受害人——你是不是覺得身上這件警服,穿上就沒法脫了?”

  “隋婧!”

  袁文海見隋婧還要跟趙執山爭辯,打斷她的話頭,說道,

  “嫌疑人六月二日上午撥回家的兩通電話,分別是東洲市學田街道的一家小賣部以及一座公用電話亭裏,距離他家都很近——嫌疑人當時在東洲市裏,沒有在雲社,他在這事上是說了謊!這也意味着嫌疑人在電話裏的很多說辭,我們都要重新辨別……”

  除了鎮長範春江外,鎮上負責排查抓捕工作的,還有鎮派出所民警錢海雲、綜治辦主任葛建國等人。

  抓捕工作原本不關農村經濟管理站的事,但經管站站長杜學兵以嫌疑人曾是經管站的工作人員爲由,聲稱他有義務出力將嫌疑人抓捕歸案,此時也站在範春江的辦公室裏。

  除了看趙執山訓斥不照規矩辦事的隋婧外,他們更想知道趙執山如何部署後續的排查、搜捕工作。

  陳申現在還在急救室裏搶救,沒有脫離生命危險,目前雲社派出所只有錢海雲一名編制民警撐着。

  對嫌疑人的排查抓捕,雖說雲社鎮願意大力抽調人手進行協助,但到底還是需要公安部門出面組織、主持。

  趙執山也覺得頭大,看着袁文海:

  “袁文海,你能不能堅持一下,繼續負責這個案子?”

  見趙執山點他的將,袁文海又將打石膏的胳膊橫到身前,爲難的說道:

  “趙局,你看我這情況,是不是換其他人過來?我老婆真要鬧離婚的……”

第14章 案件要換負責人

  趙執山與範春江是有些交情,但他此時也意識到案情的複雜性。

  他不想過多幹預,最後留下不利於自己的把柄,心想最好的辦法,還是將袁文海推出來,由袁文海帶領隋婧繼續負責這個案子,確保不再出什麼幺蛾子。

  看到袁文海拿傷情推脫,趙執山煩躁的說道:

  “你別廢話了,刑偵大隊就二十來號人,各個科室都有一堆事——現在也不知道周軍躺在醫院裏幾時能歸隊,雲社這邊又是這麼個情況,我能從哪裏再調人過來負責這案子?”

  在範春江面前,袁文海推脫起來也是沒有什麼忌憚的,說道:

  “照嫌疑人這個情況,可能已經逃出東洲市了,我就算不怕這條胳膊廢掉,也很難將嫌疑人抓捕歸案啊。再說,一個強姦未遂,至於費那麼大勁嗎?照我看啊,這事報上去得了。”

  “人是從你手裏逃走的,你不想將人抓回來?”趙執山只當袁文海耍滑頭,盯住他問道。

  “趙局,你以爲我不想啊?”袁文海將打石膏的胳膊再次擺到身前來。

  “袁隊,不要泄氣嘛,縣局抓捕嫌疑人,我們雲社肯定會全力配合——我們鎮聯防中隊以及南亭村聯防隊,加起來也有三十幾名隊員,隨時聽從袁隊你的指揮,”

  雲社鎮鎮長範春江這時候表態道,

  “蕭良是我們雲社的幹部,還是重點培養的大學生幹部,但是做出這樣的事情,害我們雲社丟了大臉,不將他揪出來,還受害人一個公道,我們雲社絕不收兵!”

  “要是人都逃出東洲了,雲社願意出人出力,也不管用啊,”袁文海打太極拳說道,“我也不可能將雲社的聯防隊員拉出去辦案吧?這個也不符合規矩。”

  範春江打個哈哈說道:“不管有沒有可能,雲社這邊還是有必要繼續加強排查。要是什麼事都不做,我們對受害人也交代不過去嘛——當然,這個需要縣局決定,鎮上只是配合!”

  “既然都說嫌疑人不可能是被陷害誣告,那他只可能遠走高飛,我們爲何要在雲社花那麼大氣力布控?”隋婧又忍不住反駁範春江道。

  “隋婧,是不是陷害誣告,都得先把嫌疑人捉住,你哪來那麼多一根筋?你要不想幹了,就跟趙局回縣裏!”

  袁文海加重語氣把隋婧訓了一通,好像剛纔不是他故意暗示雲社在有些事上太過積極了,又跟範春江說道,

  “範鎮長,雲社鎮衛生院有病房吧?我得轉院到你們鎮衛生院住下,好跟我老婆有個說法,不然我老婆真會鬧到趙局家裏去。至於要怎麼抓捕嫌疑人,真的要指望鎮上多出點力了!”

  “好,這事袁文海你就在雲社盯着。”趙執山也不想在雲社多留,乾脆利落的將事情交代給袁文海,就跟範春江告辭離開。

  走出鎮政府大樓,袁文海若有所思的看趙執山有些迫不及待的鑽進警車離開,又與範春江寒暄了幾句,就請鎮上幫忙聯繫鎮衛生院,他先過去辦住院手續住下。

  隋婧陪同袁文海到鎮衛生院辦好轉院手續,看到袁文海悠哉遊哉的在病房裏躺下,她還是不甘心就此中斷對案件疑點的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