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就算坐實肖裕軍這些人陷害誣告、侵佔集體資產的罪名,最終能判他們幾年?
也許都不用兩三年,肖裕軍這些人他們就能通過減刑、保外就醫等手段從監獄出來。
憑心而論,除了肖裕軍爭強鬥狠、腐蝕官員外,還是很有些經營頭腦的。
肖裕軍很早就走出雲社到縣裏闖蕩,開過服裝檔、建材經營部,跟人合夥開砂石場,積累了一些家底。
南亭村上任黨支部書記八九年中遇車禍去世,肖裕軍攀上範春江等人的關係,纔回到南亭村擔任黨支部書記,把持村屬南亭湖果汁廠,侵佔、轉移集體資產,還以南亭湖果汁廠的名義,大肆從雲社鎮信用社挪用貸款。
不過,肖裕軍肆意侵佔、挪用錢財,也沒有都用於揮霍,而是在雲社之外進一步經營了好幾處產業,發展都還不錯。
也就是說,就算他們這次能成功將肖裕軍送進去,就算叫他將這幾年從南亭村侵佔、挪用的資產都吐出來,也沒有辦法將肖裕軍真正的徹底扳倒。
等肖裕軍服刑兩三年後從監獄出來,他手裏不僅還掌握着這個年代令普通人瞠目結舌的鉅額財富,在雲社乃至在獅山縣同時還有一批被他腐蝕過的官員佔據着一些關鍵職位。
到時候肖裕軍不僅可以輕易的東山再起,甚至還有能力找到他們打擊報復。
這是蕭良他甘願看到的?
蕭良想要真正的報仇雪恨,讓肖裕軍這些人真正的付出代價,當然不可能僅僅是將肖裕軍他們送進監獄就夠了;更不要說他家想要從兩年前的前市委書記陳富山案陰影中擺脫出來了。
第11章 桑塔納裏的旁觀者
哪怕是此時僅僅想將肖裕軍送入獄中,絕非簡單從顧培軍手裏拿到舉報材料就夠的。
顧培軍手裏的舉報材料,主要是顧培軍過去近一年來,利用業餘時間暗中調查所得。
顧培軍目前是瞭解到肖裕軍幾處實控產業與南亭湖果汁廠之間存在或明或暗的利益輸送與關聯,但受到種種限制,多爲道聽途說與猜測,還缺乏更爲有力的直接證據。
這也是前世在他被誣告陷害之後,顧培軍公開站出來舉報,並沒能將肖裕軍扳倒的一個重要原因。
當然,直接的證明也有,就是南亭湖果汁廠各種原材料、生產線以及果飲產品的採購銷售進出庫記錄以及錢款出入賬簿,以及蕭良過去三個月對南亭湖果汁廠做的財務審計材料。
這些材料與顧培軍的舉報材料結合到一起,是能更有力的指控肖裕軍侵佔、挪用南亭村的集體資產。
可惜的是,他們現在不僅很難再接觸到南亭湖果汁廠的各種原始臺賬記錄,就連他過去三個月對南亭湖果汁廠的財務審計資料,此時也必然已經落入肖裕軍手裏了。
蕭良既然決定將顧雄、顧培軍父子“拖”進來助一臂之力,這時候就不會說什麼喪氣話,就算不提省第十四幹休所的存在,也要給他們更多的信心,平靜的說道:
“前天夜裏是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副大隊長袁文海帶人到雲社,將我押往縣公安局途中發生車禍;當時鎮派出所的陳申、杜江也在車上。發生車禍時,杜江被甩出車外,但袁隊長、陳申以及另一名押送警察都被困在着火的警車裏,我是將他們救出來後,才逃離車禍現場的。我第一時間給家裏打電話時,隋警官正好在我家裏。我在電話裏騙隋警官說我在雲社,等她過來就投案自首!隋警官沒有氣憤我說謊耍她,反而着手調查案子的疑點,我很意外,說明隋警官是很正直的一個人。不過,我真要拿材料去找隋警官,隋警官肯定要先將我抓起來,然後將我跟材料都先帶回縣公安局。在那個之後,縣公安局到底還會不會讓隋警官繼續負責我的案子,就不好說了……”
“是你救了袁隊長、陳所長他們?”顧培軍意外的看着蕭良,又恨恨的罵道,“GR的範春江,到底跟肖裕軍做什麼勾當,竟然這麼咬你一口?”
“……”
蕭良攤攤手,表示範春江既然在這事上如此鐵心幫肖裕軍抓捕他,他們背後有多深的勾結,還需要多問嗎?
這注定了顧雄、顧培軍絕不能輕易在這事上退縮。
不然的話,在雲社也將沒有他們的立足之地。
顧雄之前有多畏懼肖裕軍,就應該知道真相一旦揭露,肖裕軍打擊報復他們會有多不擇手段。
蕭良跟顧培軍說道:“顧支書,那份舉報材料你這邊有沒有多餘的複印件?要是沒有,就多複印幾份——我們先等兩天看看形勢,要是最後實在沒有辦法,我就拿舉報材料去找隋警官。”
蕭良又看向眉頭越發緊蹙的顧雄,問道:“顧站長,你覺得呢?”
顧雄倉促之間又哪裏能想多深?
他就覺得蕭良現在還能穩住心態,不衝動行事就好。
“我這就去縣裏複印材料,”
顧培軍說道,九四年複印機還是稀罕物,他需要專門到縣裏跑一趟,又問道,
“我複印好材料,怎麼聯繫你?”
“我每隔一段時間會打電話聯繫顧站長,”
蕭良跟顧培軍都還沒有尋呼機,但他也沒有直接將落腳地告訴顧培軍。
不過,批發部裏有裝固定電話,蕭良可以每隔一段時間聯繫顧雄瞭解情況。
蕭良看着顧雄說這話,完全不介意他知道自己此時還不信任他。
蕭良又拿紙筆抄下一個地址遞給顧培軍,說道,
“林學同在獅山這個地方打工,還有幾個人都是從南亭村一起出去的。你去縣裏,可以裝作無意碰到他們,說一說雲社這兩天發生的事情,看看林學同會是什麼反應……”
顧培軍說道:“你是覺得林學同有可能知道何紅跟肖裕軍有點什麼,會相信你是被他們陷害的?不過,林學同也不大可能站出來幫你指證什麼吧?”
這年頭,哪怕知道何紅跟肖裕軍有一腿,但想林學同公開站出來,承認自己戴了綠帽子,顧培軍估摸着也難。
再說了,就算林學同不顧臉面,站出來指證何紅與肖裕軍有一腿,但對蕭良的案子似乎也沒有實質性的幫助?
“誰知道呢?”蕭良沒有說林羲的事,含糊說道,“現在能多個選擇,總歸要試一試的。而且何紅身上發生這麼大的事情,林學同不出面,隋警官那裏多半也會找林學同瞭解情況。”
“行,反正都去了縣裏,也不差這點路。”顧培軍也沒有多想,他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就答應先照蕭良說的辦。
…………
…………
蕭良走出批發部,馬路對面已經恢復平靜,村民還在津津有味的議論女警察氣勢非凡將兩個小混混揪去鎮上處理的情形。
有幾人這輩子見過長相這麼漂亮、下手卻這麼剽悍的女警察?
有輛桑塔納停在路邊,這時候陽光正烈,蕭良打量了兩眼,看不到車內的情形。
九四年桑塔納對普通人家還是可望不可及的奢闊物,但在距離市區較近的鄉鎮,也談不上有多稀罕;看車牌也沒有特殊的地方。
這輛桑塔納是剛好路過,被馬路對面剛纔的動靜吸引到停下來看熱鬧,還沒有來得及開走?
這時候又有一輛公交車從雲社鎮方向駛來,蕭良大步穿過馬路。
蕭良剛走上公交車,隔着車窗就看到有個二十七八歲的青年,從桑塔納副駕駛走下來往批發部走去。
青年長相頗爲精明幹練,白色襯衫、黑色長褲,乾淨整潔看着普通,但在九四年的鄉村卻顯得格格不入。
後面還有兩名村民緊追慢趕要搭乘這班公交車進城,售票員從車窗探出腦袋,拿票夾板敲打車身,催促那兩個村民加快步子;公交車司機耐心的等待着。
天氣已經有些炎熱,東洲市的公交車還沒有空調,車窗都打開來通風,蕭良買過票就坐在後排打開的車窗旁,看着對面的桑塔納。
白襯衫青年很快從批發部裏買了一盒煙走出來,從搖下來的後車窗遞煙進去。蕭良纔看清楚車後排靠右手位置坐着一名身穿夾克的中年人,濃密的長眉,給人印象深刻。
見濃眉中年人從白襯衫青年手裏接過香菸時還在朝他這邊打量,蕭良朝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白襯衫青年坐進副駕駛,轉回頭見濃眉中年人盯着漸漸遠去的公交車,笑着問道:“唐書記,在看什麼?”
“那個小夥子長得很精神啊,剛纔外面那麼大動靜,都能耐着性子不跑出來看熱鬧,有點意思。”中年人想到那個小夥子坐上公交車竟然一點都不露怯,還朝他微笑示意,忍不住搖頭笑道。
駕駛員後面的還坐着頭髮花白的削瘦老者,正凝神盯着公交車看,似乎沒有聽到白襯衫青年跟中年人的對話。
青年問道:“我們要不要追上去?這次下來沒想到雲社情況這麼複雜。這個人藏在小店裏不露面,說不定跟那兩個小混混是一夥的。”
“……沒憑沒據的事情,追上去做什麼?”老者這時候才回過神來,阻止白襯衫青年多事。
中年人也沒有叫司機追上去的意思。
就算猜到那個青年很可能跟兩個小混混是一夥的,追上去能幹什麼,耍一下自己縣委書記的威風?
其實隋婧將兩個小混混揪去鎮派出所,也沒有辦法嚴肅處理的,說不定到派出所放了人,還會被投訴暴力執法。
現在沒有鬧出事來,還是隋婧的長相發揮了作用。
換作其他警察,在沒有充足證據下,當街出手收拾兩個小混混試試看?
十幾號村民早就圍上去嚷嚷警察打人了。
中年人跟削瘦老者諔┑牡狼傅溃骸拔覄偟姜{山工作才三四個月,對基層情況確實也不瞭解,成天就被各種會議纏住無法脫身,很多工作都沒能深入開展,是我的失職啊。我們現在就去鎮上?”
削瘦老者也無意將他在山裏遇到的事告訴地方,笑道:“別。我們去鎮上,叫小婧看到我這個老頭子偷偷摸摸到獅山來,自己爬個山還崴了腳,叫她笑話我是個沒用的老頭子?再一個,小婧從小個性就強,不喜歡別人干涉她的事,甚至反感。我現在跑過去,說她是我隋覺民的外孫女,誰都不許欺負她,她以後要是翅膀長不硬,可不都得將責任推到我頭上來?我這次到獅山來,純粹是故地重遊,不是來指指點點的;現在基層各種問題,也不是我一個退休好幾年的老頭子指指點點就能解決好的。”
“這個案子看似簡單,但隋婧纔剛剛介入調查,就遇到干擾,應該是有隱情,”中年人說道,“我們既然看到了,袖手不管也不合適嘛。要不,我直接打個電話到公安局問一下?”
削瘦老者很是淡定的說道:“這個案子不用急着干涉,我們就看看小婧這個初生牛犢不畏虎的小卒子,能將這個案子拱到哪一步。你正好也藉機看看鄉鎮基層的阻力有多大。還有啊,叫小婧頭鐵喫些苦頭是有好處的,這也是當初沒有想着將她硬摁在省裏的初衷。”
“唐書記,我們真就回縣裏?”白襯衫青年遲疑的問中年人。
“我知道隋老的意思了,我們先回去,雲社這邊有什麼情況,我會隨時關注着,只要不捅出兜不住的大簍子,就不插手,”中年人吩咐過白襯衫青年,又問老人,“隋老打算在獅山住幾天?”
“先等小婧手頭這個案子有初步結論再說,總不能連自家外孫女都不見一面就溜啊,獅山也挺有意思了,值得多住幾天,”老人笑道,“不過,你們不用管我,也千萬別告訴市裏,不得清靜……”
第12章 新的罪證
溪口鎮位於宿雲山的西北角,雖說距離雲社也就四五公里,走路過去都用不了一個小時,但怕途中撞到熟人,蕭良還是坐公交先回到宿城鎮。
在宿城鎮喫過中飯,蕭良將留在旅館裏的那些實用小工具拿帆布包裝上,搭乘一輛前往獅山的卡車,中途在溪口鎮下了車,另找了一家條件更簡陋的私人旅館作爲落腳地住下。
蕭良前世到溪口鎮的次數有限,記憶也有些模糊。
他站在旅館房間的窗戶前,默默眺望橫穿整個鎮區的鄉鎮公路以及南北向長街,觀察着進出溪口鎮區的車輛與行人……
肖裕軍在擔任南亭村黨支部書記及南亭湖果汁廠廠長之前,雖說也在外闖蕩多年,但積攢的家底畢竟有限。
卻是大肆侵吞、挪用南亭湖果汁廠的資產之後,肖裕軍先安排家人、親信在溪口鎮創辦一家果汁廠作爲轉移資產的工具,之後又重點收購溪口鎮水泥廠進行經營。
這兩塊目前是肖裕軍實際控制的最主要資產。
住進這家新的旅館之前,蕭良撥通了顧雄批發部的電話。
除了得知顧培軍已經從獅山複印舉報材料回到西墩圩村外,顧培軍的姐姐,在鎮民政所工作的顧玲,也已經確認他在鎮上的宿舍門鎖有被撬過的痕跡。
目前鎮上有專門安排人守在宿舍附近守株待兔,卻是沒有想到顧玲在得知弟弟顧培軍有參與對肖裕軍的舉報後,自告奮勇充當了眼線。
顧玲沒有冒險走進宿舍看究竟,但基本能肯定蕭良留在宿舍的材料,確實已經都落入肖裕軍這些人手裏了。
顧雄、顧培軍他們苦無妙計,蕭良卻很清楚,除了過去三個月他對南亭湖果汁廠的財務審計材料以及南亭湖果汁廠各種原始記錄臺賬外,並非沒有其他罪證了。
蕭良記得最清楚的一項,就是南亭湖果汁廠與肖裕軍實際控制的溪口果汁廠,九零年底同時購入一條新的無菌熱灌裝生產線。
同一家廠商、同樣的規格,但南亭湖果汁廠購入的熱灌裝生產線,價格卻明顯偏離正常報價近兩百萬,而溪口果汁廠的這條生產線報價則低於市場價近兩百萬。
如果能拿到溪口果汁廠採購生產線的合同以及相關票據,無疑就是肖裕軍利用溪口果汁廠進行利益轉移的直接罪證。
除此之外,肖裕軍這幾年還以南亭湖果汁廠採購鮮果等原料,卻實際呷胂诠瓘S倉庫等操作手法,轉移、侵佔南亭村的集體資產。
肖裕軍在溪口鎮創辦果汁廠,主要就是利用來進行資產轉移的,而非看好果飲市場的發展;甚至一度誇張到兩家果汁廠共用同一批銷售人員,明目張膽將南亭湖果汁廠出廠的果飲,以溪口果汁廠的名義發貨給經銷商,藉此侵吞南亭湖果汁廠的銷售回款。
肖裕軍這些騷操作都不可避免會留下一系列的蛛絲馬跡——蕭良過去三個月對南亭湖果汁廠進行財務審計,就從各種原始記錄裏發現無數破綻。
南亭湖果汁廠的審計資料已經落入肖裕軍手中,但肖裕軍在看到顧培軍舉報材料的複印件後,有沒有想到對溪口果汁廠這邊的各種原始記錄進行“毀屍滅跡”,又或者直接安排人手在溪口果汁廠等着他自投羅網,則是蕭良接下來要先進行確認的一件事。
蕭良下午沒有輕舉妄動,就守在窗前默默注視着進入溪口鎮區的車輛與行人。
旅館附近的街口,是通過鄉鎮公路往南拐入石街,前往溪口果汁廠以及溪口水泥廠的必經之路。
蕭良蹲守一個下午,除了原任南亭湖果汁廠副廠長朱金奇經過外,沒有再看到其他熟悉的身影。
朱金奇九零年假裝被肖裕軍排擠,辭職到溪口創辦新廠,實際一直都是肖裕軍的心腹。
入夜後,蕭良又給顧培軍打了一通電話,確認肖裕軍幾個混社會的主要手下,目前都在雲社出沒,就藉着夜色的掩護,往溪口果汁廠摸去。
蕭良對溪口果汁廠也是輕車熟路。
這時候是各大果汁廠的生產淡季,溪口果汁廠入夜後除了兩名保安兼門衛看守廠區外,正常情況下不會有其他工人留在廠裏。
前世蕭良被無罪釋放後,也曾兩次潛入溪口果汁廠蒐集肖裕軍等人的罪證。
不過,那時的南亭湖果汁廠已經完成改制,南亭湖果汁廠的各項原始記錄臺賬被銷燬。
再加上肖裕軍的觸手延伸到獅山縣各大權力部門,僅憑簡單的罪證,已經沒有可能將其扳倒。
重生回到九四年,蕭良希望一切都還來得及。
肖裕軍在溪口鎮有養兩隻大狼狗,但都養在他更重視的水泥廠區裏。
蕭良走到果汁廠附近,蹲在圍牆外的黑暗處觀察了好一會兒,確認除了兩名保安守在門衛室裏聽着收音機入迷外,廠區裏沒有其他動靜,就翻過圍牆,往辦公樓摸去。
前世兩次潛入過廠區,蕭良對辦公樓裏的分佈也是一清二楚,他直奔財務室,拿出一張硬卡片,就將彈簧門鎖的鎖舌頂開。
進入財務室後,蕭良先摸黑拿出布遮住窗戶,填塞有可能漏光的門縫,之後再打開手電筒觀察裏面的佈置。
這個年代私營工廠還沒有用保險櫃存放資料的概念,各種財務資料、合同,都直接堆放在櫥櫃裏,然後再加把普通的銅掛鎖。
蕭良沒有專門去學各種開鎖技巧,眼下也只能暴力將掛鎖撬開。
不過,在找到有用的材料後,用一把類似的新鎖重新將櫥櫃鎖上,蕭良相信無論是朱金奇,還是這邊的財會人員,即便拿鑰匙打不開新鎖,第一時間也只會懷疑鑰匙或者鎖出了問題。
撬開櫃鎖後,裏面堆放的資料很多很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