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關鍵這還遠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
何雲劍那邊雖然暫時沒有做出什麼表示,但袁唯山這一刻怎麼可能還天真的認爲,他跟何雲劍幾十年的祕密同盟是牢不可破的,怎麼可能還天真的認爲何雲劍會講究在商言商的精神,跟他們共同承擔損失?
何雲劍那邊變得不可信任,甚至還極其危險,袁唯山身邊能一起商議這事的人就極爲有限,不得不讓田建中參與進來。
田建中走進書房裏,拉出一把椅子坐下來,看到曾經意氣風發的女婿袁桐,這一刻眼窩深陷、頭髮凌亂,臉頰上密密麻麻是三四天沒有刮的胡茬子,整個人是那樣的潦倒不堪。
田建中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他原本參與就不多,很多細枝末節都不清楚,他能說什麼?
“要不要我去找沈君鵬他們談談?”袁桐聲音沙啞的問道,“天海精工的股價再這麼暴跌下去,我不相信他們能承受得了。”
袁唯山搖了搖頭。
他無法想象鍾雲峯一旦知道身邊的司機、保姆,都是他安排的人,會是怎樣的暴跳如雷。
就算要找那邊談,也不能直接找沈君鵬,叫鍾雲峯覺察他的行蹤都被監視着。
更爲關鍵的還是蕭良在整件事裏發揮了怎樣的作用,以及前日沈美婷到醫院探望蕭長華大兒媳生養、鍾雲峯昨日親自前往獅山縣中給蕭良撐腰的背後,無疑是正式向全市宣告鍾雲峯跟蕭家的媾和,他們背後談妥怎樣的利益交換,沈君鵬今天祕密回到東洲,是不是跟這件事有關,他們全然不知。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去談?
最大的可能,不就是沈君鵬、孫仰軍已經將他們徹底給賣了嗎?
沈君鵬、孫仰軍他們要活命,蕭良又是胃口不小的,那他們不就註定是被犧牲的交易籌碼嗎?
…………
…………
沈君鵬深夜來到宿雲山莊的別墅裏,孫仰軍與溫駿、唐逸凡都還等在這裏。
“怎麼說,蕭良這狗雜碎到底提了什麼條件?”
不等沈君鵬進屋坐下來,孫仰軍就迫不及待的問道。
沈君鵬看了孫仰軍以及同樣迫不及待的溫駿、唐逸凡一眼,內心苦澀,有些不知道怎麼張口。
蕭良昨日在獅山縣高級中學鬧出那麼大的動作,獅山縣中的教師跟學生不明所以,或許都以爲這只是一起簡單的舉報違法犯罪事件,而新任市委書記又是那樣的“嫉惡如仇”,趕到現場進行雷霆處置,只是贏得一片叫好聲而已。
而這在東洲市的高層圈子裏,卻掀起驚天巨瀾。
這意味着“倒羅掀桌”事件發生之後,蕭良與鍾雲峯兩人間的破裂關係全面彌合。
至少表面上,又或者說蕭良與鍾雲峯做給別人看的姿態是這樣的。
在這種情況下,鍾雲峯強硬要求他們從香港返回,他們會怎麼想?
事實上沈君鵬走進市委家屬大院一號小樓,他心裏也認定鍾雲峯已經跟蕭良談妥了條件,勒令他返回東洲,是強迫他們接受蕭良提出的條件。
誰能知道鍾雲峯找他談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見沈君鵬沉默着不作聲,孫仰軍點燃一支菸,說道:
“如果這狗雜碎開出來的條件,不那麼欺負人,我沒有什麼意見,該低頭低頭,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誰叫我們技不如人呢?不過,我還是那句話,我們要有我們的底線,不能毫無原則的讓步。我們也不是說到這一步,真就山窮水盡了!”
有些話不好說,沈君鵬只能裝糊塗,看向溫駿、唐逸凡,像是徵詢他們的意見。
溫駿沉吟道:“我測算過來,倘若以每股八元轉讓我們所持的流通股、定增新股,我們大體還能保證自有資金不受損失,還能覆蓋掉一年多來的財務及郀I成本。如果是以這個價格爲基礎,我也贊同談一談,現在就是不知道南亭實業的胃口到底有多大了。”
“蕭良如果胃口實在夠大,他接手我們這麼多流通股後,完全可以繼續將股價往下打,將越江控股徹底打爆倉,我們最多不跟他們去搶廉價籌碼!”唐逸凡說道,“越江控股持有的流通股加定增新股,總計還有六千萬股呢,應該能填他的胃口了吧?”
沈君鵬知道孫仰軍到東洲後,已經與溫駿、唐逸凡商議過了。
倘若蕭良真是提出這樣的條件,扣除了投資人的贖回,他們差不多就還能保住六個億的自有資產,以及天海精工一億五千萬股非流通法人股(承擔七億兩千萬的貸款)不發生難以挽回的損失。
沈君鵬稍作遲疑,說道:“蕭良卻還是能耐得住性子,暫時沒有提具體條件,只要讓我們先交出越江控股的賬戶信息。”
“他這是什麼意思,是要我們把主動權徹底交出去,任他宰割?”
溫駿陰沉着臉,不滿的說道,
“我覺得沒有必要非要在一棵樹上吊死,這狗雜碎從來都不是什麼善茬。他要是有機會,絕不可能會輕易收手的!鍾書記輕易示好,也是太軟弱了,我們得丟多少籌碼,才能填滿他的胃口?”
“具體還是要談,我們肯定也不能輕易退讓就是了,”沈君鵬說道,“不過,越江控股的那些賬戶信息,我們留在手裏也沒有太多的意義——我接下來一段時間會留在秣陵,天海精工的經營不能亂,這纔是我們的根本,要不然談什麼都是白瞎。”
“好吧,”孫仰軍遲疑說道,“今天成交量放大了,我們明後天應該還能再回灰恍┵Y金,不至於一點時間都拖不起。你先休息吧,我現在就得回秣陵。明天一早約了丁志江碰頭,不知道他那裏會不會鬆口!”
從沈君鵬臨時落腳的別墅走出來,孫仰軍沒有坐進自己的車裏,而是上了溫駿、唐逸凡的車。
出宿雲山莊的大門,有兩條岔道:一條岔道往市裏而去,一條岔道往西直達秣東高速,但孫仰軍也並沒有叫司機停下來,坐回自己車的意思。
溫駿與唐逸凡交換了一下眼色,張口說道:“我總覺得沈總剛纔的話裏,有些不盡不實啊!”
“……”孫仰軍坐副駕駛位上,從後視鏡裏看了溫駿、唐逸凡一眼,沒有作聲。
“我們能拋棄越江控股,但凡有可能,沈總未必不會拋下我們,”溫駿陰惻惻的說道,“鍾雲峯其實是性子很陰沉的一個人,怎麼可能跟姓蕭的什麼條件沒有談妥,就輕易擺出那麼多的姿態?”
唐逸凡也沉默了。
如果說將越江控股當成棄子扔給蕭良任意蹂躪,這都不能滿足蕭良的胃口,沈君鵬、鍾雲峯他們還能犧牲誰?
他們想不擔憂也難啊。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都不是天真無邪的小孩子!
孫仰軍頭痛的敲了敲太陽穴。
一直以來他與沈君鵬只是朋友關係,偶有合作,沈君鵬經營他的君鵬實業,他打理自己的融金投資。
還是許建強在棉紡二廠的老廠房基礎之上開發綜合批發市場缺少資金,他拉沈君鵬一起注資進來,之後在嘉樂科技的投資上展開更密切的合作。
等到操作徐海科工、天海精工的項目,兩家才真正混同到一起。
然而這不意味着沈君鵬就不會爲了更好的保存自身的利益,出賣他們!
這年頭簽署陰陽合同太正常了。
比如說沈君鵬幫着蕭良,將他們的價碼壓得更低,但暗地底跟蕭良另外簽署一份利益補償的協議,就能將他們賣個一乾二淨。
沈君鵬此時就站在別墅三樓的露臺上,目睹孫仰軍、唐逸凡、溫駿他們的車沒有在小區大門前的岔道分開,而是一起往市裏而去,心裏輕輕一嘆:鍾雲峯昨天明明是強硬要求他回東洲,孫仰軍也跟着回來了,他當然不相信孫仰軍這是要跟他共患難……
第597章 警燈閃爍
國慶前夜,警燈呼嘯閃爍,攪亂靜謐的夜色。
這時候才八九點鐘,還有不少行人、車輛從西港區的城閘大橋經過,詫異的看着一輛接一輛的警車自北往南通過城閘大橋,再看警車懸掛的都是外地車牌,恍然間意識到發生什麼大事了。
站在大橋的人行道上,能將橋南包括長途客哒尽⒔薮缶频甑冉êB在內的江洲村盡收眼底。
人們駐足在大橋上,很快就發現疾馳而過的五六十輛警車直奔江洲大酒店而去。一隊隊手持槍械的武裝警察下了警車,第一時間將江洲大酒店出入的通道封鎖起來。
幾乎同一時間,人民路與環城西路通往江洲大酒店及附近建築的路段,也都被相應的警車管制起來。
“小黑子這次要栽?”
一些想要前往江洲大酒店瀟灑的客人,非常僥倖的被封擋在管制路段之外,暗自慶幸之餘,也是幸災樂禍的站在一旁看熱鬧。
有些人跟事,在浮出水面之前,對普通市民而言是遙不可知的祕聞,但有關“小黑子”的江湖傳聞,早就在東洲的地下世界裏流傳了多年。
在歷次治安專項整治中,曾經風靡一時的江湖大佬倒了一茬又一茬,唯有小黑子的屹立不倒,在江湖之上也逐漸升格爲“黑哥”、“黑爺”,盛傳江洲大酒店的靠山非同一般。
只是此時看到這麼大的陣仗,直奔江洲大酒店而來,也不由叫人爲“黑爺”何雲劍的命吣笠话汛蠛埂�
袁桐臉色慘白的坐在奔馳車裏,看着不遠處封鎖交通的兩輛異地警車,握住方向盤的手都禁不住顫抖起來。
他可不會幼稚到以爲何雲劍這次栽了,江洲集團前後拿給越江控股的三個億,就會變成誰都查不清、查不明的糊塗賬了,他從此就可以安枕無憂了。
這麼大的行動,東洲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得到,調用的全是外地警力,此時聞訊趕到的本地警力都被阻攔在管制路段之外,這意味着什麼?
這意味着指揮這次行動的高層,不僅掌握了何雲劍及江洲集團足夠多的犯罪證據,值得搞這麼大的動作一舉將其撲滅,更意味着高層很清楚東洲市警方乃至市裏有高級官員與江洲集團暗中勾結,爲了確保行動的突然性,才完全繞過東洲市警方,從外地調用警力展開這次行動。
他敢相信,何雲劍跟江洲集團徹底栽了,他家能獨善其身?
袁桐強抑住內心的慌亂,打着方向盤想要離開這裏,“砰砰”有兩名身穿夾克衫的男子從後面的轎車走過來,敲打車窗,示意他將車窗打開。
“有什麼事情?”袁桐打開車窗,問道。
“我們是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左側男子從夾克內兜掏出證件,出示給袁桐看,說道,“有一件案子,還請你配合我們的調查!”
“現在請你拉起手剎,雙手離開方向盤,打開車門!”右側男子將手按在腰間的硬物上,眼睛嚴厲的盯住袁桐。
“你們憑什麼要我下車?”袁桐腦子一片空白,歇斯底里的叫道,“你們有沒有搜查令,你們知道我爸是誰?”
“明知犯罪所得,而對其進行窩藏、轉移,你應該知道你自己犯的是什麼罪吧?”左側男子神色冷峻的說道,“你爸爸是誰,我們當然清楚。袁副市長今天在省裏開會,省紀委的工作人員下午已經請袁副市長到省紀委做客了,相信你們很快就能見到面了!”
袁桐這一刻幾乎癱軟在座位上,看着兩名男子手伸進來將車門打開,將他拖下車去。
今年剛修訂的刑法裏有新的洗錢罪條款,但大家都還不怎麼熟悉。
大家都還是習慣將黑社會性質組織稱之爲流氓犯罪集團(團伙),將尋釁滋事、調戲婦女等都統稱爲耍流氓。
不過,袁桐心裏很清楚,只要他們協助犯罪團伙江洲集團窩藏、轉移兩三億之多的犯罪所得這事被坐實,就算不把他視作犯罪團伙的重要成員進行審判,單以掩瞞罪(實則是洗錢罪)一項,他少不得也要進去住上六七年。
很多看熱鬧的人都圍過來,不知道便衣警察在管制路段之外又逮到什麼大魚,竟然還開了一輛豪華的奔馳。
蕭良不知道省紀委、省公安廳聯合行動的具體時間,羅智林、鍾雲峯也沒有必要通知他這麼詳細。
他是接到馮薇玲的電話之後,才趕到現場來看熱鬧。
這時候省公安廳組織兩百多名異地警力,對江洲大酒店的清場搜查都已經快到尾聲了。
這時候路段管制已經解除,警方將警戒線收縮到江洲大酒店的外圍。
蕭良坐進馮薇玲的車,可以靠近欣賞江洲大酒店前的抓捕情形。
江洲大酒店內外還是一樣的燈火輝煌,酒店的大堂以及前廊,密密麻麻蹲着的都是被塑料紮帶反綁住雙手的男女。
十七八輛警用大巴停在大樓前,這些男女被依次帶上車,看他們的穿着打扮,有的是一般的工作人員,有的是衣着暴露的陪侍小姐。
有的客人是玩花場的,很多人這時節僅穿一條褲衩,努力將頭臉藏在胳膊肘與膝蓋間;
有的客人是玩賭場的,則是一臉無所謂的環顧左右。
粗略看去,這個點在江洲大酒店裏消費的客人,差不多有五六百之多。
肖瑞曾多次讓人潛入江洲大酒店進行偷攝,但偷攝只是局部的場景,蕭良看過這些偷攝片段,但他畢竟沒有親自走進去江洲大酒店消費過,很難想象生意會如此興隆。
警方行動是夜裏八點半鐘就開始了,還沒有到江洲大酒店消費的高潮,很多客人都還沒有從飯局酒桌上脫身呢。
等江洲集團的普通工作人員與陪侍小姐、消費的客人都被帶上警用大巴後,接下來又有數十人戴着手銬被押出來。
這些人裏不少這個天氣都還穿着短袖,露出紋滿各種圖案的花臂,凶神惡煞。
這些人都是江洲犯罪集團真正的成員與打手,警方正將他們集中押上一輛戒備更森嚴的警用大巴。
馮薇玲眼神焦灼的盯過去。
雖說國慶前夜這麼重要的日子,照慣例何雲劍應該親自帶着江洲集團的核心成員在酒店裏坐鎮,但沒有親自看到何雲劍與段武明、魏勇等四大金剛戴着手銬從裏面走出來,馮薇玲總是安不下心來。
“我剛跟鍾書記通過電話,除了何雲劍、朱金奇等人的住處都單獨安排警力執行抓捕外,所有進出東洲的高速、國道、碼頭都已經設下關卡,預防有漏網之魚……”蕭良拍了拍馮薇玲僵直的肩膀,說道。
馮薇玲長吐了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是關心則亂。
從這一刻,江洲集團可以說已經覆滅了,即便有一兩條漏網之魚,也都會被變喪家之犬,難成什麼氣候。
江洲集團這些年來的犯罪所得,幾乎都被一把坑在天海精工裏了,等案情徹底審理清楚,這些資產也會進行拍賣處理,沒收進國庫。
就算何雲劍這些人僥倖逃脫,沒有這些年的犯罪所得傍身,沒能提前移轉資產,他們還能成什麼氣候?
除了像老鼠一般到處東躲西藏,逃避警方的通緝,還想東山再起?
馮薇玲抓住蕭良的手,這樣才能令自己激烈的情緒稍稍平靜下來,俄而又像鐵鉗似的緊緊將蕭良的手抓住。
蕭良朝江洲大酒店前廳看過去,這時候又有四五人從裏面被帶出來,居中一人被兩名武警夾持着,身形瘦小,黢黑的臉龐就像落湯狗一般。
“他就是何雲劍?”蕭良問道。
他一直都沒有機會跟何雲劍打照面,也認不得何雲劍的臉。
馮薇玲點點頭,說道:“他身邊四個人就是江洲村的四大金剛……”
“走吧!現在可以說是完美收關了。”蕭良說道。
“我手有些僵硬,你來開車吧!”馮薇玲心緒還是說不出的激烈緊張,怕自己開車直接撞到花壇上去。
看到蕭良要從副駕駛下車,馮薇玲又將他攔住,示意就在車裏換位子,她們既然從頭到尾都隱藏在暗處,沒有必要這時候露臉。
車內空間狹窄,兩人直接在車裏換位置,可謂艱難,但好在馮薇玲的身子溫軟暖香,多了幾分香豔;蕭良都想多換幾回。
卻不想剛換好位置,蕭良就看到沈君鵬從馬路斜對面的一輛黑色轎車裏下來,又橫跨馬路朝這邊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