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副校長劉韋軍一邊走,一邊揮舞手裏的手機,表示他猜到她們應該在校門口,纔沒有接胡婕、卞曉娟她倆的電話,能省兩通手機電話費。
看到蕭良,劉韋軍也是高興的打招呼道,
“啊,蕭良,你怎麼也過來了?你們八五級二班,現在就你神龍見首不見尾啊!卞曉娟結婚的時候,你們班有一大半同學都到場了,結果誰都不知道你去了哪裏!”
蕭良知道劉韋軍挺熱衷仕途的,別人不知道他家住哪裏,劉韋軍肯定知道。
他讀高中那幾年,劉韋軍每學期都要趕到他家家訪一兩次。
卞曉娟結婚的時候,劉韋軍肯定知道他爸受陳富山案牽連這事,才刻意沒有在其他同學面前提及。
至於他畢業後到雲社工作以及創辦南亭實業等事,劉韋軍知不知情,蕭良就不清楚了,心想就算劉韋軍知情,估計也不好意思拿他的事情在同事面前吹噓吧?
第587章 舊師
劉韋軍從辦公樓走出來,校門內側有一排樹擋住視線,走出校門口纔看到喬任梁的座駕停在外面。
劉韋軍朝坐在奧迪車裏的喬任梁,以及下車像是正跟蕭良寒暄的校辦副主任梁繼平打招呼:
“喬校長、梁主任,你們也認識蕭良啊?他們三個人都是我八五年帶班時的學生,不想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這時候喬任梁才從奧迪車副駕駛走下來,冷冷的打量了蕭良、胡婕、卞曉娟三人一眼,敲打劉韋軍說道:
“我到縣中後一直強調學校的作用是教書育人,要注重培養品學兼優的學生,而不僅僅單看成績。劉校長你自己看看,你們以前培養的學生,一個個都什麼素質?”
劉韋軍怔在那裏,一時間腦子卡殼,不知道校門口發生了什麼事情,叫喬任梁衝他發這麼一通脾氣?
高一新生文科班班主任朱曉琳剛在辦公室接到門衛電話,說她們班有個學生上學遲到,被喬校長在校門口逮住了,叫她到校門口領人。
她與劉韋軍一同從辦公樓走出來,從劉韋軍嘴裏知道這個被逮住的學生的姐姐,還是縣中畢業的;朱曉琳還打算在喬任梁面前打個圓場,就將學生領進去。
看到這一幕,朱曉琳也就卡殼兩秒鐘,就對胡嫺就嚴厲教訓起來:“六班這個學生,就你事情最多:昨天不返校,今天返校還遲到,你有沒有將校規校紀放在眼裏?東西放到宿舍後,回到教室寫一千字的檢討!”
新任校長與副校長之間,朱曉琳站誰還分得清楚的。
三個小青年是劉韋軍以前的學生,不管他們剛纔是怎麼得罪新任校長喬任梁,朱曉琳犯不着這時候插什麼話,反正叫他們知道胡嫺以後落在她手裏就行了。
喬任梁也不給胡婕她們解釋的機會,見朱曉琳表現還可以,就徑直拉開車門坐回車裏。
梁繼平這一刻也是心領神會,掃了容貌很有些扎眼的胡婕一眼,也鑽進車裏,將奧迪車發動起來。
“喬校長,我搭一下你的車。”朱曉琳拉開車門,腰肢像水蛇似的鑽了進去。
看着黑色奧迪揚塵而去,消失在校園,腥嗽谖矚庋Y面面相覷。
“這個喬任梁可真是把當領導的精髓都學透了啊!”蕭良忍不住感慨起來,心想劉韋軍要是氣性大,能被喬任梁這一番作派氣出兩碗老血出來。
“剛纔發生了什麼事?”劉韋軍問道。
一事不託二主,胡婕他爸有戰友在縣中任職,胡婕之前借讀也是託這個戰友一手操辦,這一次胡嫺借讀,胡婕當然也不會節外生枝。
卻是胡嫺文理分班出了岔子,她爸之前的戰友無能爲力,胡婕纔想着找之前的班主任劉韋軍;還是卞曉娟熱心,將這事攬過去,負責打電話聯繫了劉韋軍。
在電話裏劉韋軍提到蕭良,問卞曉娟跟蕭良有沒有聯繫,胡婕才猜測劉韋軍應該知道蕭良他家在市裏的關係。
現在看劉韋軍非但沒有半分埋怨,還頗爲關切的詢問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胡婕卻是越發篤定了,解釋說道:
“我們也不知道現在學校管理這麼嚴格,開車送我妹妹過來被擋在校門口不讓進。我們正準備先讓我妹妹拿着東西先進學校,再將車倒出去,喬校長他們的車就到了,按喇叭催促了好幾下,蕭良就有些不樂意了……”
卞曉娟問劉韋軍:“劉老師,那個梁主任什麼來頭啊,脾氣那麼急躁,‘叭叭叭’喇叭按個不停,差點把蕭良給惹毛了。”
“瞧你們倆一唱一和的,好像我今天沒事做,真跑來縣中找碴來似的。”蕭良撇撇嘴說道。
“這個梁繼平啊,是縣常委梁仲民的侄子,部隊轉業回來,在教育局做了兩三年的司機,風聞不是特別好。上半年縣教育系統調整,喬任梁從川江中學調到我們這裏來當校長,梁繼平就提幹到我們學校擔任校辦副主任,”
劉韋軍怕蕭良不瞭解裏面的曲折,特意解釋詳細了一些,
“梁仲民最初是獅山的教育局局長,擔任了一段時間分管教育的副縣長,又擔任縣委常委、城關鎮黨委書記,現在是縣委組織部長;喬任梁早年在城關鎮初中做過幾年的語文老師,之後一直在城關鎮黨政辦工作,三年前直接調到川江中學當校長……”
蕭良點點頭表示理解:
喬任梁在城關鎮就攀上樑仲民的關係,成爲梁仲民的嫡系,之後又得梁仲民助力,先後在川江中學、縣中擔任校長,他將梁仲民的侄子梁繼平調到身邊當嫡系,當作利益捆綁的一種回報。
雖然前世蕭良他不怎麼跟以前的同學、老師聯繫,但也知道獅山縣中在喬任梁手裏折騰沒落的一些事情。
說白了喬任梁既無能力,也無資歷,爲了能在縣中站穩腳,只能折騰拉幫結派那一套搞內鬥,搞得全校上下無心搞教學,多好的底子也不夠糟蹋的。
“胡嫺調班的事,會不會有問題?”卞曉娟擔心的問劉韋軍。
“沒事,我過後找喬任梁解釋一下就行,調班也不是什麼大事。”劉韋軍說道。
這事如果沒有蕭良,劉韋軍知道他在喬任梁面前說話也不好使。
現在嘛?
他自己受點委屈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跑到喬任梁面前,甚至都不需要將有些事情說得太透,只需要點明蕭良他爸蕭長華現在是溱東縣委副書記、縣長,他哥蕭瀟是縣委書記唐繼華的大祕、縣委辦副主任,喬任梁瘋了會在調班這種小事上,繼續找蕭良的不痛快?
喬任梁真要知道這層關係,即便自己抹不下臉來找蕭良說合,多半還得託他跟蕭良道個歉。
當然,這得等蕭良他們離開之後,他再去找喬任梁去解釋。
要不然大家臉面多少有些難看、尷尬了。
“劉老師,你現在還帶班嗎?”胡婕問道。
“我現在就帶兩個班的課,不做班主任了。我畢業進縣中整整帶了三屆畢業班,你們那一屆是最後一屆,也是最累人的一屆。像你跟蕭良學習好又不折騰事的,太罕見了,其他一個比一個不省心。就拿卞曉娟來說,她以爲她跟陳曉輝早戀,我被矇在鼓裏啊,”
劉韋軍回想往事,感慨道,
“呵呵,我其實都知道。當時班裏有哪幾對在談戀愛,還有那些整天給你送情書的,以及給蕭良遞情書的,我也門清。我在你們當中是有眼線的,只是怕影響到你們的學習,我裝糊塗沒有說破而已!要是照現在學校的管理風格,非要把你們的家長拉過來罵一頓不可!”
“啊,卞曉娟跟陳曉輝談過戀愛?”胡婕後知後覺的問道,“我還說呢,她跟聶遠結婚,陳曉輝離她家那麼近,以前關係都還挺不錯的,怎麼就沒有請陳曉輝參加她的婚禮呢?”
“這都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了,劉老師不提,我都快忘了,”
卞曉娟不好意思的岔開話題,問劉韋軍,
“劉老師,當年都有誰給蕭良寫情書啊?我們就知道有好幾個人整天給胡婕寫情書,把我們一個個給嫉妒得不要不要的!”
“你們讓蕭良自己說啊。”劉韋軍笑道。
“我不知道啊,”蕭良手插在褲兜裏說道,“我當年那麼小,看到這種東西很煩了,我都沒有看名字,就都交給劉老師了!可能胡婕也給我寫過。”
“去,你做夢吧,我會看得上你?我情書都收得手軟好不好?”胡婕橫了蕭良一眼,嗔罵道。
四人往校園裏走去,聊起學生時代的舊事。
蕭良看到這些年縣中內部的變化也很大,教學樓、綜合樓都是他們畢業之後新建的。
“蕭良,你這幾年一直都沒有跟以前的同學怎麼聯繫過?”劉韋軍走到一座小橋前,問道。
“沒有,”蕭良搖了搖頭,說道,“我家跟我,這些年都發生了不少事情,一直都不太平,我就很懶得找以前的同學聯繫;胡婕、卞曉娟都是意外遇到。怎麼了,有哪個同學家裏發生什麼事情了?”
“……”劉韋軍猶豫了。
“很爲難的事情,爲難到我可能插不上手?劉老師也聽說新市委書記上臺後,我爸到溱東縣擔任縣長,是明升實貶?”蕭良又看向卞曉娟,笑着問道,“你也是這麼認爲的?”
“我好不容易纔在東山區混上一個小科員,市裏那些事,我哪裏懂?”卞曉娟“狡辯”道。
“那到底有什麼事,”蕭良笑道,“我插手不了,當趣聞聽聽也好。”
“陳星東老師,你還有印象吧?”劉韋軍問道。
“高一帶過我們語文課啊,帶着一副老厚的眼鏡,好幾次批評我字寫得籴h,還有一次因爲字醜,把我的作文本子當着全班人的面給撕了,我印象老深了。他家發生什麼事情了?”蕭良問道。
“陳星東跟梁繼平有矛盾,前段時間還動了手,陳星東回家氣不過跳樓了……”劉韋軍說道。
“啊,這麼大的事,怎麼沒有傳出來?誰敢把這事壓下去?”蕭良震驚問道。
“陳老師他人沒事,他家住三樓,跳下來還叫樹杈子掛了一下,只是右腿摔折了,所以學校就把這事給瞞下來了,只是說擦窗戶發生意外摔下來。我也去做了陳星東的工作,當時就想着,這事鬧大,鬧下去對他不利。”劉韋軍說道。
“什麼矛盾鬧到動手的地步?”蕭良皺着眉頭問道。
“今年端午節校辦採購教職工福利,質量可能存在一些問題,有些教師有意見。陳星東又不懂梁繼平跟喬任梁以及梁常委的關係,帶頭鬧到喬任梁那裏,被梁繼平懷恨在心。然後就是學校食堂換了新的承包公司,飯菜也比以前差了一點,陳星東在食堂喫飯的時候說了幾句牢騷話,被梁繼平當着好幾百號師生的面,拿飯盤扣到臉上,然後就想不開了!”
劉韋軍說道,
“當然了,喬任梁事後還是給了梁繼平記大過處分,讓梁繼平到陳星東家裏賠禮道歉了……”
第588章 禮堂
九二年新建成的縣中大禮堂,一度是獅山規模最大的單體建築,能同時容納兩千名師生用餐、舉辦會議及演藝等活動,平時充當學生食堂使用。
大禮堂北側還有一棟兩層高的附樓,是學校食堂後廚的操作間及出餐窗口,附樓與大禮堂之間用彩鋼瓦搭建的一座天棚遮風擋雨。
上午最後一道下課鈴聲響徹校園,三十個班級的學生就像洪潮一般,從兩棟教學樓湧出,通過一座小橋往大禮堂這邊席捲而來。
除了二十多個學生出餐窗口外,最西側留出三個專用的教職工出餐窗口這時候也排起長隊。
“喬校長,快過來,你站我這裏來……”
有教師看到梁繼平等人簇擁着喬任梁,拿着餐盤往出餐窗口這邊走過來,立刻殷勤的往後退讓了幾步,將窗口的位置讓出來,招呼喬任梁過去。
“我不搞特殊化。”
喬任梁擺擺手,很“自覺”的站到隊伍後面,但他排的這支隊伍前列,大多數教師紛紛更自覺的退出來,排到其他隊伍後面;只有少數人無動於衷。
喬任梁似乎沒有注意到這種變化,很快就到窗口前,拿餐盤打了飯菜,與梁繼平等校辦工作人員,走進大禮堂,來到教職工專用的區域用餐。
“朱老師!”
梁繼平先是看到高一六班班主任的朱曉琳,招呼了一聲,正要走過去問她有沒有將早上那個學生狠狠收拾一頓,猛然看到堵校門口的那個刺頭竟然沒有離開,此時正左擁右抱,跟副校長劉韋軍一起,坐在教職工用餐區裏就餐。
喬任梁注意到梁繼平的神色異常,循着他的視線轉頭看過去,臉色也頓時陰沉下來。
他早上在校門口將姿態擺出來了,還以爲劉韋軍會小心翼翼過來跟他解釋、陪個不是,他想着借這個機會再敲打一下劉韋軍,這事就算了。
他卻沒想到,劉韋軍整個上午都沒有在他跟前露面,這時候竟然帶着這三個刺頭跑到大禮堂來用餐?
這是什麼意思?
“劉校長上午去哪裏了?我上午有兩件緊要事找你商量呢,都沒有見到你的人。我們作爲學校領導,要是不能以身作則,時刻堅守在自己的崗位上,讓下面的老師怎麼看我們啊?”
喬任梁端着餐盤,直接坐到劉韋軍的對面,不客氣的質問劉韋軍。
他容忍不了隨便哪個小貓小狗都敢出來踐踏他的權威。
“陳星東老師不是暑假前發生了一點意外嗎?我這三個學生,陳星東也帶過,我上午就陪他們去探望了一下陳星東。”劉韋軍說道。
“陳星東的腿傷怎麼樣了?”喬任梁狐疑的掃了劉韋軍一眼,然而這事梁繼平做得太粗糙,他也怕激起信瑥娙虄刃牡牟豢欤b作關切的問道,“你告訴陳星東,現在不要惦念着教學,先把腿養好再說。”
“喬校長,我聽說陳星東老師是因爲反映學生用餐存在以次充好,使用黴變食材,在這裏被暴跳如雷的梁主任拿飯菜直接扣臉上進行了毆打,”
蕭良看了梁繼平一眼,將眼前的餐盤往前稍稍推了推,眼神犀利的盯住喬任梁,說道,
“我開始還覺得匪夷所思,特意找劉校長帶我們過來,在學生餐口打了一份飯菜,不得不說學生窗口跟教職工窗口打出來的飯菜確實不一樣。我不知道,喬校長知不知道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我現在找喬校長反映這個問題,梁主任會不會也要拿這盤飯菜,扣我臉上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陳星東可是自己手沒有端穩,把飯菜扣自己身上,你別血口噴人!”
梁繼平脾氣是急躁,但他不是蠢,冷眼盯住蕭良說道。
兩個月前他對陳星東動手,是爲了殺一儆百,震撼住別的老師不敢再對他負責的學校後勤工作指指點點。
不過,三番五次在大袕V庭之下,當着數百名師生動手鬥毆,他也怕影響太惡劣,他叔叔膽小怕事會將他踢到哪個角落裏去。
反正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他現在矢口否認沒有動過手,他就不信陳星東咽不下這口氣,慫恿一兩個沒有經受社會錘打的愣頭青學生出頭打抱不平,真能拿他怎麼樣。
蕭良氣樂了,站起來端起餐盤就扣到梁繼平的臉上,指着他的鼻子就罵:
“什麼狗逼玩意,幾百名師生親眼看着你動手,你以爲你能在獅山縣中一手遮天,將幾百張嘴都堵住?你他媽有種幹出這種破事,有種就別他媽抵賴啊!”
蕭良氣不過,將胡婕跟前的餐盤,也搶過來朝梁繼平臉上砸過去。
“你媽逼!”
梁繼平哪裏受過這委屈?他愣怔了兩秒鐘,看着微微帶味的紅燒肉塊、紅燒茄子從身上滾落下來,白米飯在他臉上、身上粘得到處都是,湯湯水水更是從他的頭髮滴下來,灌到他的短袖襯衫裏,頓時間就像子彈上膛般暴跳如雷,就要跳起來撲到餐桌這邊找蕭良拼命。
卻不提防兩名陌生人此時已經靠近他身後,像是勸架般抓住他的肩膀將他摁坐在長凳上,叫他怎麼掙扎都紋絲難動。
劉韋軍提及陳星東的名字,就引起附近很多師生的注意。
蕭良提到食堂食材有問題,就有不少滿肚子憤怨的少年學子放下手裏餐盤站起來,準備走過來一起找校長反映問題。
待看到蕭良一言不合就動手,十六七歲的少年學子,骨子裏的熱血頓時間燃燒起來,衝過來就指着梁斷平怒斥:
“食堂整天給我們喫什麼爛垃圾東西,還不讓說,是不是?”
“這豬肉都發臭了,你當我們是豬!”
“你們想幹什麼,要造反是不是?都給我退回去!”喬任梁到底是做過學生工作的,拍着餐桌站起來,勒令圍聚過來要鬧事的學生退出教職工用餐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