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鍾雲峯對他不放心，他還對鍾雲峯不放心呢……
第585章 文理
在湖東路新宅灌了一肚子茶水，到九點鐘蕭良就不跟唐繼華、他爸、王行揚這些老煙鬼耗着了，答應市裏近期要有什麼會議活動，他爭取抽出時間參加一下，爭取多亮亮相，表現出溫順可親的姿態，就坐車回到秀山小區。
隔壁亮着燈，卻不見朱禕琳的身影。
蕭良拿座機撥通朱禕琳的手機：“你人跑哪裏去了，屋裏燈都還亮着？”
“我在胡婕家看胡嫺挨訓啊，”朱禕琳在電話裏沒心沒肺的小聲說道，“可有意思了，你要不要來看？”
“不是剛開學才一週嗎，胡嫺能闖出什麼禍來？”蕭良好奇的問道，“你等着，我現在就過去看熱鬧。”
蕭良趕到胡婕家，剛參加完學校軍訓，黑瘦一圈的胡嫺確實正在挨胡學慶、陳啓蘭收拾。
“蕭良，有好一陣子沒看到你人了，聽胡婕說你這段時間出差去了？”胡學慶看到蕭良過來，掏出煙來跟他打招呼。
“嗯，在秣陵待了四個月，平時難得回來一趟，”蕭良說道，“胡嫺她又闖什麼禍，都這麼晚了還在輪流訓她，有沒有上手啊？”
見蕭良看熱鬧不嫌事大，胡婕美眸橫了他一眼，趁着她爸媽不注意，伸手掐了他一下。
“她啊，沒把我們氣死就算好的，我們還敢對她上手啊？”
陳啓蘭見來了一個能訴苦的，當即就將胡嫺剛進高中就犯下的滔天罪行傾述出來，
“中考語文、英語就是差了那麼幾分，沒能考上市一中，我們也懶得說她。出了三萬塊錢贊助費，送她到獅山縣中借讀，在家裏都說得好好的，哪些學科薄弱，要有點自知之明，結果前天軍訓結束回來，說被分到文科班了。她開始還狡辯說她自己選了理科，是學校見文科班人數嚴重不足，硬要把她塞到文科班湊數。我們還信以爲真了，你叔打電話把他在獅山縣中的戰友責怪了一通，結果今天趕到學校，把她填的志願表拿出來，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己填的，鬧得老大一個尷尬！”
“我中考語文、英語沒考慮好，那是遇到老師不行，惹人討厭，不想學，又不是我沒有天賦，學不好。”胡嫺不服氣的爭辯道。
“現在到處都在下崗，有專業知識，大不了換份工作，說不定待遇更高，你學文科能幹嘛？我們把你供到上大學，就已經盡義務了，難不成你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我們還要養你一輩子？”陳啓蘭恨鐵不成鋼的說道。
這年代，普通高中等到高二才進行文理分班，但像獅山縣中這一類的重點中學，卻已經早早開始了卷王時代，高一新生在入學軍訓結束之後，就會直接進行分班，然後三年進行軍事化封閉管理，學習的強度跟壓力，都要比初中高出好幾個等級。
“有沒有改過來？”蕭良問道，“現在應該還是可以改的吧？”
“我那個戰友是你們縣中的政教處副主任，叫葛成蔭，你有沒有印象？”
胡學慶說道，
“現在你們縣中剛調過來一個校長，看誰都不順眼，到處挑刺樹威風。現在獅山縣中計劃內只有一個文科班，卻又確實嚴重缺少生源，而計劃內的五個理科班又嚴重超編。胡嫺她現在想重新選理科班，就只能進計劃外了。這事頭痛啊。這個丫頭，真是會給我們找事做，得給她氣得少活好幾年！語文、英語哪怕多考五分，直接上市一中，哪裏來這麼多的折騰？”
蕭良他們讀高中的時候，沒有那麼多的幺蛾子，甚至胡婕到獅山縣中借讀，胡學慶找他的戰友出面請學校的領導、老師喝了一頓，這事就成了。
隨着教育改革的深化，現在一切都往經濟指標看齊了。
今年獅山縣中總計只有六個班級，是按照錄取分數線在計劃內正常招生，基本保證錄取的是全縣最優質的生源；而在計劃外又新設四個班級，則是明碼標價，錄取的生源也就參差不齊了。
像胡嫺這種學籍在獅山縣之外的，胡學慶好不容易託關係，搞到獅山縣中計劃內班級的借讀名額。
卻不想經過這番折騰，胡嫺要是還想讀理科，就只能去生源良莠不齊的計劃外班級借讀，想想也確實夠糟心的。
“這事簡單，沒什麼好犯愁的，我爸認識市委新來的鐘書記。胡嫺她到底想進哪個班，想好了，明天讓市委書記親自給獅山縣中打個電話！”蕭良說道。
胡婕瞪大美眸瞅向蕭良，這點破事搞到驚動市委書記的地步，也未免太誇張了吧？
陳啓蘭、胡學慶只當蕭良胡扯開玩笑，反而拿這話嘲笑小女兒：“看看，你現在可出息了吧，需要市委書記來安排你的班級了！”
“我明天也沒啥事，正好回母校轉轉。我明天起早跟胡婕一起開車送胡嫺去學校吧，說不定還有老師認得我跟胡婕呢！”蕭良說道。
今天週日，住宿學生都應該今天夜裏之前返校，而陳啓蘭、胡學慶讓大女兒胡婕明天一早送小女兒去學校，就是想着讓胡婕找以前的班主任、任課老師，看能不能在這事上說得上話；蕭良一起過去更好。
他們現在也就只能抱這麼一點希望了，不然就只能留在文科班，也要比轉去計劃外理科班強一些。
蕭良與朱禕琳回到住處，胡婕的電話就打過來，問道：“你剛回來可別瞎搞。”
“怎麼瞎搞了，你妹妹，我能不關心嗎？咋了，怕市委書記搬出來，這事也搞不定？”蕭良笑道。
“呸，不用你關心，”胡婕在電話裏小聲嗔罵道，“你真不要瞎搞，我晚上跟卞曉娟說好了，明天拉她一起回學校找劉韋軍。劉韋軍現在是副校長，他說話應該管用。還有劉韋軍應該知道你爸、你哥，你要是閒着，陪我們一起過去也行。”
“我們畢業之後，劉韋軍就是教導主任了吧？都八九年過去了，怎麼才升了一級，我還以爲是他當校長了呢！”
蕭良雖然讀書時就知道埋頭學習，但對擔任過他高中三年班主任的劉韋軍還是有些印象的，只是一直沒有聯繫的意願罷了。
甚至這麼多高中同學裏面，他目前也就聯繫胡婕、卞曉娟二人。
“你以爲誰都跟你家似的，坐着火箭往上躥啊？普通人五十來歲能在省重點高中混個副校長，就已經很光宗耀祖了，”胡婕說道，“總之你不要瞎搞……”
掛了胡婕的電話，蕭良跟朱禕琳頭痛的說道：“現在鍾雲峯不相信我會在天海精工這事上輕易收手，我還想着明天請他幫個小忙，算給他一個臺階下，沒想到胡婕她不領情。唉，這人真難做啊！”
“胡嫺調個班，你就請市委書記親自打電話，你是不想讓胡嫺接下來三年在學校好好混了是不是？你也太壞了，”
朱禕琳笑着說道，
“她這麼跳脫的性格，要是全校從上到下都盯着她，說不定一年半載就要被逼瘋了！”
蕭良走到飲水機旁，轉頭問朱禕琳：“你喝什麼？”
“我什麼都不喝，喝水第二天眼睛都會有些浮腫，”
朱禕琳坐在茶几與沙發間的地毯上，胳膊撐在茶几上，看着蕭良站在飲水機旁泡茶，問道，
“現在鍾雲峯不相信你會輕易收手，你打算怎麼辦？”
“他不相信我，我還不相信他呢，”蕭良說道，“再觀察幾天吧；鋰電池就要正式投產了，也不差這幾天。”
目前蝸巢科技僅僅爲鋰離子電池的製造，已經組建了一支高達兩百人的研發團隊，覆蓋電池結構、電解液、電極、隔膜、外殼材料以及生產線設備集成等多個領域，也可以說都取得了一定的進展。
可惜的是國內在高水平產品技術研發領域積累較爲薄弱，大家對此都有根深蒂固的印象。
蝸巢科技作爲一家從無到有成立才兩三年的民營科技公司，哪怕在閥控鉛酸蓄電池技術領域已經成功填補了國內的空白，但無論是外界，還是內部，對蝸巢科技在科技領域的發展期許，都是極爲有限的。
好吧，蝸巢科技能掌握閥控鉛酸蓄電池產品技術，十幾項專利都拿在手裏了，幾乎所有人都認爲蕭良只是從哪家機構或研究者手裏祕密購得相應的技術，組織人手進行了吸收消化而已。
目前聚合物凝膠態鋰電池中試線已經咝谐^一年，非水液態鋰電池中試線也建成咝辛鶄�月，不僅現有的兩套產品技術已經在中試線上進行了反覆摸索，還額外組建、鍛鍊了一支兩百人規模的生產團隊。
可惜的是，囿於認知侷限，就算周軒、張叔毅等人都不敢相信蝸巢科技真就掌握了鋰離子電池技術研發、大規模生產，以及初步發展上游配套的能力。
鋰電池生產基地春節過後才正式啓動建設，但前期籌備工作做了有半年之久，資金供應充足及時，廠房建設極其迅速，八月底非水液態鋰電池、膠凝態鋰電池四套生產設備就已經安裝到位。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只等下一階段試生產成功，蝸巢科技就將正式對外宣佈掌握鋰離子電池的研發與製造能力，真正在科技創新研發領域展露出來身影……
第586章 縣中
九七年的獅山縣城規模還是不大，黨政機關、商場以及屈指可數的辦公樓等，都主要位於解放路的兩側。
在解放路的北端，有一條往西岔開的支道名爲學府路，綠樹成蔭，蕭良將車拐入學府路，最先看到的是獅山高級職業中學的校區。
朝陽初升，不少充滿青春活力的男女學生從職高的大門進進出出，校門口還支起不少早餐攤車；從這些年輕學子的臉上，蕭良還能看到職業教育黃金時代的餘暉。
沿着職高校區的院牆繼續往西行駛三百餘米，來到學府路的盡頭，便是獅山縣高級中學的大門。
隔着鐵柵欄，能看到一隊隊縣中學子，迎着初升的朝陽，在操場上跑操，但軍事化管理，使得縣中大門前孤寂冷清，跟職高大門前的情形截然不同。
只有幾名中年門衛坐在傳達室裏，無動於衷的看着將停在大門前的桑塔納。
獅山縣中作爲省級重點高中，連年重點本科錄取率位居全省前十、全市前二還是其次，更爲關鍵是每年四個班的計劃外招生，帶來好幾百萬、近千萬的收入。
這使得縣中的教職工，在九五、九六年縣級財政纔剛剛破億的獅山縣，一個個腰桿子都儆玻豢h中校長的職務，在這個年代，也要比縣教育局長更爲搶手。
反正蕭良開一輛破桑塔納，不要想傳達室的門衛會主動走出來詢問，更不要指望大門會主動爲他開啓。
“我跟你姐，還有你卞姐剛進縣中的時候，管理還沒有這麼嚴格呢，”
蕭良頗有感慨的看了一眼熟悉的母校大門，回頭看向一臉委屈坐在後排的胡嫺，笑着說道，
“不過，那時候我就很羨慕職高的學生了，每天是那麼的快樂、自由。我這輩子最大的志向，就想着當個什麼責任都不用承擔的街溜子，然後憑着我這張還算長得過去的臉蛋，傍個富婆，快快活活的過一輩子。要不，你直接轉職高去拉倒？我幫你將贊助費討回來，浪費那錢幹嘛！”
“哎哎，你不幫着做思想工作，也別拆臺好不好？”胡婕瞅着蕭良，擔心他不正經的言論，助漲她妹的氣焰，又裝可憐的哀求道，“你今天給我安分點，不要瞎搞事，好不好？”
“我渾身上下哪裏有半點想搞事的樣子？”蕭良“不明所以”的問道，“朱禕琳跟你說啥了？我回去就告她誹謗！”
“反正她提醒我今天看緊你，小心你渾身帶刺到縣中沒事找事。蕭大爺您就坐車裏，我們去跟門衛說，”
胡婕攔住不讓蕭良下車找門衛交涉，回頭跟同坐後排的卞曉娟說道，
“我現在就後悔讓他陪着過來，你等會兒也幫我看緊他。”
卞曉娟聳聳肩表示她不知道他們玩什麼遊戲，與胡婕一起下車，跟傳達室裏的門衛解釋道：
“師傅你好，我們跟劉韋軍校長約好過來拜訪他。我們也是縣中的學生，八八屆的，劉韋軍校長以前是我們的班主任。我們妹妹剛好今年考進縣中，大前天軍訓完接回家，今天正好送她過來。”
“跟誰約好都不行，你們都得下來登記，”
這時候一名中年門衛慢悠悠從傳達室裏走出來，隔着車窗打量了蕭良以及坐在後排的胡嫺一眼，指着遠處的沙石場地，說道，
“那個誰先進去，馬上就要晨讀了，別遲到了；你們幾個是劉校長的學生，先把車停過去，電話聯繫上劉校長再進去，我們這邊不讓學生家長隨便進校園。”
“現在管理這麼嚴格了啊？”
胡婕拿出手機給劉韋軍撥打電話；蕭良先下車來打開後備廂，將陳啓蘭爲胡嫺準備的一堆喫食拿出來，讓胡嫺提着先進校門。
縣中一個月才允許學生放假回一趟家，陳啓蘭、胡學慶還是心疼小女兒，準備喫食光保溫瓶就用了三個，還有滿滿兩塑料兜零食、水果，生怕小女兒在學校裏營養不良。
這時候一輛黑色的奧迪駛過來，司機看到一輛破桑塔納一大早堵在校門口擋住路，不耐煩的“叭叭叭”按着喇叭，嚇了蕭良一跳，緊接着就見奧迪司機從車窗探出頭來，不耐煩的催促道：
“一大早哪有將車堵校門口的，你們家長送學生過來，懂不懂點規矩？校園安全懂不懂，誰讓你們開車進去學校的？快將車退出去！”
司機接着又不客氣的教訓起門衛來：“你們政教處平時怎麼負責安全保衛工作的，就這麼隨便讓人將車堵在校門口？”
縣中沒有專門的安全保衛科，由政教處全面負責學生德育以及安全保衛工作，大部分崗位都是由軍轉幹部或退伍軍人擔任。
站在傳達室門前打電話的胡婕嚇了一跳。
朱禕琳一早提醒她要小心蕭良今天到縣中會沒事找事，沒想蕭良還沒有開始找事呢，事情就已經找上門來了，她連忙走過來打招呼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們馬上就把車挪走！”
蕭良看了一眼司機，年紀可能就比他大一兩歲，也不知道喫錯了哪門子藥，一大早火氣這麼旺。
除了這個脾氣急躁的司機外，副駕駛還坐着一個穿POLO衫的中年人，四十四五歲左右的樣子，一臉冷漠的看向門衛，似乎也嫌棄門衛的驅趕動作太慢。
似乎這纔是對待學生及家長應有的態度？
都啥人啊？
“車裏應該是剛來縣中的新校長喬任梁，”胡婕拽住蕭良的衣袖，小聲求饒道，“胡嫺還要在縣中上三年學呢，我求你了！”
“姓喬的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哪有這麼縱容下屬對待學生家長的？我今天幫你把他搞走，叫他知道鐵板不是那麼好踢的！”蕭良低聲說道。
胡婕伸手握了蕭良的手心一下，表示她最多讓步到這裏了。
“好吧，算他們今天走撸 �
雖然胡婕太小氣，蕭良心想爲給鍾雲峯有臺階可下，在自己的母校挑刺找碴，似乎也不太合適，就沒有理會脾氣急躁的司機。
卻不想他剛坐進車裏，車鑰匙還沒有插上呢，後面又催命似的“叭叭”連按了兩下喇叭，他都氣樂了，拔下車鑰匙便又下了車，朝後面喊道：
“真對不起你們啊，車子可能壞了，點不着火了！你們要是不着急，我現在就喊拖車過來，將我這輛動不動就掉鏈子的破桑塔納拖走！”
“你這是成心給我們找事是不是？你們開車把學校大門堵了，催你兩下，你還來脾氣了是不是？”
司機又不傻，怎麼可能相信這輛破桑納納會這麼巧剛好拋錨在校門口？下車氣勢洶洶的走過來，瞪眼看着蕭良質問道。
“這車都有八九年了，最近總是出問題，我再試試！”
胡婕她妹還要在縣中上三年的學呢，簡直就是人質，她哪裏敢讓蕭良胡鬧，把學校裏的老師都得罪光啊？
她從蕭良手裏將車鑰匙拿過來，將桑塔納發動起來往後倒，將通道讓出來。
“你站住！”
司機卻是氣樂了，看到胡嫺要進校門，一把將她的書包抓住阻止她進去，質問門衛，
“這是哪個班級的學生？家長不懂規矩，學生也不懂規矩？這都幾點了，纔過來上學，誰同意她就這麼進去的？通知她們班主任出來領！”
卞曉娟既然陪同過來，肯定不想看到場面太難看，也怕胡婕她妹被嚇着了，上前打圓場道：
“我們以前是劉韋軍校長的學生，今天正好借送胡嫺上學，過來拜望一下劉校長。剛纔無意堵住校門，耽擱你們時間了，真不好意思。”
司機遲疑的朝奧迪車副駕駛位上的中年人看了一眼，見中年人默不作聲，蠻橫的說道：
“先通知班主任出來再說。一點規矩都不懂，你們還好意思說是從縣中走出去的學生！你們以前在縣中接受的，就是這種教育？”
卞曉娟不知道蕭良在玩什麼遊戲，無奈跟門衛說道：“麻煩你給高一六班的班主任朱曉琳老師說一聲，我們送她班上的胡嫺過來上學遲到了！”
卞曉娟又無奈的朝蕭良指了指手裏的手機，表示她給劉韋軍打電話也沒有人接，不知道劉韋軍這時候是在巡班，還是說人還沒到學校。
胡嫺被攔在校門口，蕭良、胡婕、卞曉娟只能陪在一旁，好在沒過多久，就見副校長劉韋軍跟一個三十五六歲、風韻猶存的女教師，風風火火從辦公樓那邊走過來。
“我就知道你們送胡嫺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