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路商途 第3章

作者:更俗

  “意外發生這麼嚴重的車禍,你們都受這麼嚴重的傷,陳申、周軍能不能活,還不得知,最後讓我逃了,你用得了承擔什麼責任?逃就逃了唄,縣裏還能責怪你什麼?反而是現在將我抓回去,我嘴巴不嚴,說出袁隊長喝醉酒開車時打瞌睡,才發生這麼嚴重的車禍,袁隊長你才頭大呢!”

  “你別想拿這事嚇唬我,我袁文海還不會受你的要挾!”袁文海厲色盯住蕭良,要上前拽住他。

  蕭良往後退了兩步,說道:

  “我怎麼會要挾袁隊長,我現在是求袁隊長你同情我啊。哪怕不是現在,至少在確認我是被陷害之後,袁隊長總應該對我有點同情心吧?而事實上,這麼嚴重的車禍都已經發生了,只要我不說,陳申、杜江、周軍他們都不可能主動說他們今天灌過袁隊長的酒。等過幾天我再被抓回來,到時候哪怕我還想檢舉袁隊長你,也應該沒什麼說服力了吧,對不對?這一夜已經夠難熬了,咱們都省點力氣吧!”

  …………

  …………

  江省東部沿海地區以平原地形爲主,位於東洲市東北方向、獅山縣東南角的宿雲山,是遠近少有的“崇山峻嶺”。

  宿雲山嚴格意義上只能算丘陵,東西走向約有十二三公里、南北寬約四五公里,共有九座大大小小的山頭,分別屬於獅山縣下面的雲社、宿城、溪口三鎮。

  蕭良不僅大學畢業到雲社工作這兩年,之前學生時代就喜歡往山裏跑——即便相隔二三十年,很多記憶變得模糊,但他鑽進山林裏,相信短時間裏還真不怕有誰能將他揪出來。

  蕭良從一片蘋果林裏鑽出來,不遠處的山坳裏,有一座拿防水布搭成的窩棚。

  藉着月色,蕭良探頭見窩棚裏除了一張拿木板拼搭的簡易牀,鋪了張破舊草蓆外,別無他物。

  月下在山林裏摸高爬低走了一個小時,之前還被折騰了一整天,得肖裕軍這狗東西拳腳伺候兩三頓,又發生車禍,蕭良不僅沒有受什麼傷,現在都沒有感到特別疲倦。

  他感覺到年輕的肌體裏,還有頗爲充沛的精力可供揮霍。

  線條分明的肌肉充滿力量感,皮膚健康緊緻,都是年輕的感覺。

  這也令他更願意相信眼下是真重生回到九四年,回到自己才二十二歲的年輕身體裏。

  這麼年輕健康的身體,能重新活上一回,哪怕別的事不做,多學學季羨林老先生也是極好的。

  老天與我再少年,定是春風想憐花。

  蕭良坐在窩棚前的土坎上,自嘲的思量着,他手裏拿着剛從林子裏摘下來的青蘋果,比嬰兒拳頭大不了多少,啃上一口,酸得掉眉毛——

  蕭良歇腳的窩棚,就在車禍現場的上方,相距也就三四百米。

  火勢這時候已熄滅,不過月色很好,蕭良居高臨下,能看到有一輛深夜哓浀呢涇囃T诼愤叀�

  附近也有七八個村民被車禍驚動跑過來,正七手八腳幫忙將受傷的周軍、杜江、陳申從坡溝裏抬上來;手電筒光柱在山間晃動。

  從這裏到縣城也就十六七公里,也就是說,就算袁文海現在不忍痛趕到附近的村子借電話通知縣裏,縣局最遲一個小時後也將通知鎮上他逃走的消息。

  他不能什麼都沒有準備,現在就倉促趕回雲社。

  當然,他只是涉嫌強姦未遂,又不是窮兇極惡的殺人犯,縣公安局不可能花多大的氣力抓捕他。

  蕭良猜測除了聯絡鎮上組織人手進宿雲山搜捕他外,縣公安局最大可能就是派人趕到東洲市他家裏守株待兔。

  想到這裏,蕭良強忍住酸澀,將幾顆半生不熟的青蘋果囫圇喫下去補充體力,又小心起見將果核裝進衣兜裏帶走。

  …………

  …………

  一路爬坡跨溝走野道,天矇矇亮才爬上梅花嶺。

  蕭良站在梅花嶺的南山崖,腳下的寬谷約有四五里縱深,長滿松柏,在淡青色的晨煅Y,就像一張鋪展開的深碧色巨毯。

  蕭良往東南方向眺望過去,兩三里外有處像小山包似的地形凸起。

  那裏是將軍坡。

  將軍坡六十多年前這裏發生過一起激烈的戰鬥,有好些紅軍烈士犧牲安葬於此,當地人又將那裏稱爲紅軍墳。

  蕭良前世之所以在看守所被關押了半年,除了肖裕軍這些人在背後收買、咦魍猓�有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在他被陷害的當天,有一個身份極爲特殊的老人獨自進山祭拜先烈,在紅軍墳附近遇到幾名小混混帶着獵槍進山偷獵,勸阻時被小混混推到溝裏摔傷腿。

  老人摔傷腿無法出山,等到家屬通過省裏聯繫到市裏,再派人進山尋找,已經是四五天之後了,老人差點餓死在山裏。

  蕭良前世還是無罪釋放之後才聽袁文海提及這事,說省裏當時震怒異常,勒令東洲嚴厲整頓社會治安,那段時間東洲發生的所有刑事案,基本都從嚴從重處理,他的案子也被肖裕軍以及盯着他家的一些有心人鑽了空子。

  他對這事當然記憶深刻。

  蕭良在青濛濛的晨曦裏,摸着山樑上的崎嶇小道往南麓的紅軍墳走去。

  宿城鎮政府很早就在將軍坡修建了烈士紀念陵園,卻很簡陋。

  鏽跡斑駁的鐵柵欄在山坡上圍出一座僅三四畝大小的陵園,墳墓用水泥矮牆圍護,一座水泥碑立於墓前,不到兩米高的樣子,寫有“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字碑文。

  看紀念碑前擺放一瓶分金亭以及十數支香菸拿磚塊壓住,香菸沒有被雨水浸漬的痕跡,蕭良確認這兩天確有人過來祭拜過。

  他細緻觀察陵園附近的山林不像有人近期走動的樣子,便循着紅軍南面的崎嶇土路往前走,一百多米外便看到有摩托車碾壓過的痕跡。

  土路都不到兩米寬,臨坡跨溝,有些崎嶇,兩側草木茂密。

  這附近雖然談不上荒無人煙,但位於宿雲山的深處,三五天沒有路人經過,也不是什麼難以想象的事情。

  蕭良又往前走出四五十米,纔看到路邊的灌木有翻滾碾壓過的痕跡。

  “有人嗎?”

  有人在溝底聽到動靜,有些虛弱的喊道。

  此時還沒有到六點鐘,天色已經明亮起來了,蕭良分開灌木叢,往陡峭的溪溝裏看去,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削瘦老人正踮腳站起來。

  這附近的溪溝看似只有兩米多深,但非常陡,溝底又積滿嶙峋的亂石,附近有很多抓爬過的痕跡,看得出老者嘗試了很久,都沒能從溝裏爬上來。

第5章 有家不能回

  蕭良找來一根長樹杈子,將老人拉了上來:

  “老伯伯,你怎麼跑這溝裏來了?這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也就清明節前後鎮上會組織學生進山掃墓。要不是我夜裏沒事爬山經過這裏,老伯伯你自己沒有辦法爬出來,可能七八天都不會有人經過啊。”

  “唉,人倒黴喝水都塞牙——老頭我多管閒事,被人推到溝裏的。”老者自嘲說道。

  蕭良簡單看了一眼老者的傷腿,腳踝高高腫起,看不出是簡單崴傷還是骨折。

  蕭良抬頭見老者在打量自己,知道自己經過這一夜折騰,衣衫破了好幾處不說,鼻青臉腫,身上還有多處擦傷,淡定的說道:

  “我從北邊登山,想着到梅花嶺看日出。梅花嶺前有松樹谷,坐山頭看日出最壯闊,卻不想半夜爬山也滾到山溝裏了,差點摔個半死。我也是倒黴喝水塞牙縫,老伯伯你卻是幸撸皇俏宜ち诉@一跤,只能從南邊找路下山,不知道要過多久纔有人經過這裏呢!”

  蕭良打量老人七十歲左右的樣子,哪怕被困溝底折騰了一夜沒能爬出來,精神卻不萎靡。

  他心裏有些奇怪,紅軍墳安葬的那些烈士都是六十多年前犧牲於此的,老人到底是什麼身份,論年紀也不像那個時代就參加革命的老紅軍,爲什麼一個人進山祭拜先烈,是那些安葬於紅軍墳的先烈後代?

  從紅軍墳附近出山有還有六七里地,蕭良在晨光裏背老人下山,不過他很快就注意到他的謊言並不能騙過老人。

  他的謊言可以糊弄普通人,身上的淤傷以及襯衣破裂都可以解釋,但老人很顯然早就認出他手腕上被手銬勒出的淤傷;他一路上有一茬沒一茬的搭話,也沒能套出老人的真實身份。

  不過,前世整個東洲市會單爲老人的事大動干戈,掀起一波“嚴打”,想來即便退休多年,在江省的影響力也非常一般就是了。

  只是,蕭良無意此時就直接跟老人說他的事。

  他此時說出被陷害這事,然後投案自首,以老者的身份出面干預,估計最好的結果就是證據不足、撤消立案,但想將肖裕軍送進去,難度很大。

  這個年代人言可畏,他不將肖裕軍這些人送進去,僅僅是撤消立案,他是很難真正意義上還以“清白”。

  而至少在表面上,是何紅報警告他意圖強姦,肖裕軍在何紅家院子裏逮住要逃跑的他,然後糾集附近的村民將他扭送到派出所接受調查。

  他手裏並沒有直接的證據,能證明自己是被設計陷害的。

  他前天被杜學兵強拉去喝酒,之前留在宿舍裏能證明南亭果汁廠存在嚴重問題、能從側面證明他被陷害的審計材料,此時應該都已經落到肖裕軍手裏了吧?

  還有一個,蕭良前世經歷那麼多事情,又怎麼可能不知進退?

  他對老者是有援手之恩,遇到困難,尋求老人的幫助是應該的,但倘若想獲得太多,又或者說整件事驚動太大,叫對方都覺得棘手難辦,那就遭人厭了。

  老人已經退休了,老人或許還有子女或老部下正在關鍵的位子上,但他們會僅僅因爲他對老人有援手之恩,就痛下決心將整件案子徹徹底底的查清楚,將雲社乃至獅山縣水面下的沉渣爛泥都翻出來照一照太陽?

  不可能的。

  事情真要這麼簡單,基層又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的貪腐?

  事情真要這麼簡單,他父親即便被免職,也不可能完全沒有一點老關係可以活動。

  “小夥子啊,很多人年輕時難免會一時糊塗做錯什麼事,但只要知錯能改,就沒有什麼大不了,”

  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樑,土路變寬了,還鋪了砂石,也有一些民居坐落在視野可及的土坡間。

  大概看得出蕭良想走,老者坐在路邊的樹橔上歇力,輕揉着高高腫起的腳踝,語重心長的說道,

  “小夥子,你人心不壞,要是遇到什麼邁不過去,可以打電話到省第十四幹休所,就說救過一個多管閒事被人推到溝裏摔斷腿的沒用老頭……”

  “附近很快就會有村民經過,我就不送老伯伯去醫院了!”

  蕭良遠眺遠處已經有村民走出家門勞作,便也不再猶豫,與結下後見之緣的老人揮手告別。

  …………

  …………

  蕭良沒有直接進宿城鎮區找個地方藏起來,而是先潛到附近的一戶村民院子裏,從外面的晾衣繩上,偷了一身乾淨整潔的衣褲換上。

  然後儘可能將自己搞得整潔一些,洗乾淨臉,讓身上的淤傷看上去沒有那麼明顯,蕭良才走到大路邊攔了一輛咻斒卟说呢涇囑s回東洲市裏。

  宿城鎮距離市區不遠,進入市區也才八點多鐘,蕭良懷疑他家裏這時候已經有警察上門了,但他還是搭車到他家附近約三四百米外的巷子口下來。

  他跟他哥都是在獅山縣讀的中學,之後在省城讀大學,畢業他直接到獅山縣工作;這導致左右街坊跟他都不太熟。

  蕭良走到巷口的小賣部前,確認坐在小賣部角落裏看電視的中年婦女不認識自己,指了指櫃檯上的公用電話,接着將話筒拿了起來。

  九四年國內還沒有數字手機,這時候的手提電話俗稱“大哥大”,還是極其奢闊之物,隨便拿固定電話聯繫家裏,太容易留下痕跡。

  蕭良不想讓家裏爲他的事擔驚受怕,也只能繞遠路先回到市裏,不能在他計劃藏身的宿城鎮打電話。

  “喂,喂,是哪位?”

  蕭良撥通電話,聽到話筒那頭傳來他媽的聲音既陌生又親切,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這是他時隔三十年,再次聽到媽媽還頗爲年輕的聲音啊。

  “蕭良?是蕭良嗎?”

  蕭良沉默着不吭聲,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他媽焦急的詢問聲。

  “媽,”這個字眼再次脫口而出,蕭良都感到有些生澀,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道,“是不是獅山縣公安局已經派人趕到家裏了?我沒有什麼事。我現在想明白了,我是被陷害的,但一味逃跑不是辦法,我會去公安局投案,相信公安會調查清楚還我清白……”

  蕭良不會叫他家裏現在就陷入難以遏制的恐慌當中,在電話裏謊稱會去公安局投案自首,先安穩住他媽跟家裏人的情緒。

  “你明白就好,公安局一定不會冤枉你的,逃跑就不能將事情說清楚,你千萬不要做錯事……”他媽在電話裏聲音還是慌亂,哪裏會想到他家剛從兩年前的動盪中安穩下來,又猝然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你別慌,先讓蕭良把情況說清楚……”他爸沒辦法跟情急慌亂的他媽搶電話,勸他媽的聲音卻要冷靜得多。

  蕭良沉吟了一會兒,又說道:

  “媽,你按一下免提,我想跟獅山縣公安局的同志說幾句話……”

  電話那頭按了免提鍵之後,很快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迫不及待的傳出來:

  “蕭良,你在哪裏,我們現在派警車去找你——你放心,你只要不跑,我們會按投案自首處理!”

  蕭良問道:“你是哪位,我怎麼知道能信任你?”

  “我是縣公安局刑偵隊的隋婧,袁隊是我的師父,袁隊昨天夜裏一到醫院就安排我趕到市裏——袁隊這麼安排不是爲抓捕你,是怕你做傻事,”

  年輕女人在電話那頭說道,

  “你的事情不算多嚴重,但你一直潛逃在外,不回來將事情說清楚,對你反而不利,你清不清楚……”

  聽到隋婧這個熟悉的名字,蕭良愣了一下,繼而平靜的說道:

  “我的事情,我自己當然清楚。再說了,車禍發生後,我冒着生命危險將袁隊長、周軍他們救出來,怎麼也算是立了大功,對不對?”

  看到坐在小賣部角落裏的婦女有些懷疑的看過來,蕭良很淡定的從錢包裏掏出十塊錢,指向貨架要一罐健力寶,然後將找零放在玻璃櫃臺上,打開健力寶喝了兩口。

  等婦女坐回到角落裏,重新將注意力放到對面的黑白電視屏幕上,蕭良才繼續說道,

  “——對了,袁隊長他們的情況不嚴重吧?我沒有留下來幫他們找村民攔車,很自責,希望沒有因爲我耽擱他們的救治吧?”

  果不其然,聽到蕭良這時候還不忘關切袁文海他們的情況,隋婧的聲音隨即柔和了下來:

  “袁隊右胳膊骨折了,情況還好,杜江、周軍的情況要嚴重些。不過,我剛剛跟醫院通過電話,他們都已經脫離生命危險——就是陳所長的情況有些嚴重,還在急救室搶救,還沒有甦醒過來。不管怎麼說,你是立了功,袁隊還說等你的事情解決後要請你喫飯,好好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呢。”

  “袁隊長有沒有跟你說我有可能是被人陷害的?”蕭良繼續問道。

  “你是不是被陷害誣告,需要證據說話……”隋婧含糊其詞的說道。

  “啊,有人急着要用電話,我等一會兒再給你打回去,隋警官你稍微等一下!”蕭良“啪”的按掉電話,示意中年婦女過來結賬。

  蕭良沒有急着打電話回去,走到巷子深處找了一家早餐店,要了半斤牛肉煎餃、一碗胡辣湯,囫圇灌入肚子。

  折騰了一天一夜的精氣神都快見底了,讓一碗胡辣湯、半斤牛肉煎餃漲了回來。

  蕭良又謹慎往他家附近走去,走進一座公用電話亭裏,從裏面能看到他家單元樓前的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