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更俗
聽到叫喊聲,蕭良坐起身看到杜江就躺在離他不遠的溝底,催促他將袁文海他們從車裏救出來。
警車側翻時,杜江從彈開的車門甩飛出去,蕭良見他右腿誇張的反折過來,跟前世一模一樣。
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重生回到九四年,他更知道如何保護自己,今天多次挨肖裕軍拳打腳踢,並沒有受什麼傷;發生車禍時也是更清醒的避免掉最強烈的撞擊跟側翻時的傷害。
蕭良沒有理會杜江,也沒有管不遠處警車屁股竄起幾簇火苗燒了起來,他又躺到長滿雜草的土坡上,怔怔看着鉛藍夜空上懸掛的圓月發愣。
“陳所長帶我們審訊你,是職責所在;袁隊長跟周軍將你帶去縣局提審,也是縣局安排的——你他媽不能見死不救!蕭良,蕭良!”杜江見蕭良沒有動靜,急得罵娘,又不斷喊袁文海、陳申、周軍他們的名字。
周軍自始至終沒有反應,滿臉是血的袁文海很快也醒了過來,先是憋足勁想將車門往外推,但他這一側的車門卡住了。
車前身變形嚴重,袁文海既沒有辦法從車前窗鑽出來,也沒有辦法鑽到車後排再出來。
袁文海拍打車窗,想要引起蕭良的注意。
蕭良還記得車禍發生後,他醒過來想都沒想,就第一時間將袁文海、陳申以及重傷昏迷的周軍從車廂裏救了出來。
那時的他,剛到雲社鎮政府工作才兩年,即便被肖裕軍、何紅以及他的直接領導杜學兵聯手起來陷害誣告,也做不出見死不救的事情來。
袁文海見蕭良久久不給反應,便不再拍打車窗。
車廂裏沉寂下來,過了一會兒,陳申虛弱的聲音從倒扣的車廂裏傳出來:
“蕭良!該死的,快幫我們把車門撬開!我知道你是冤枉的!”
陳申的話叫蕭良一驚。
蕭良站起來,不顧手腕被手銬勒得火辣辣的痛,朝着底盤後半部已經竄起火頭的警車走去,他腳下叫塊石頭硌了一下,差點摔出去。
他伸手去摸了一下靠近火頭的後車廂蓋,給狠狠燙了一下。
他倒不擔心車子會爆炸。
這輛警用吉普車年頭再老,哪怕破裂的油箱直接點着,也沒有那麼容易爆炸。
哪怕在燃燒一段時間後,油箱內部產生的壓力會將火頭噴射出來,場面會相當嚇人,但也只會很快將底盤、輪胎以及車裏的內飾都點燃起來,將整個車子都包裹在熊熊燃燒的大火中。
爆炸,那是不存在的,又不是演電影。
蕭良看着竄上車底盤的火頭,估計還能燒上一段時間,他走到警車的另一側,蹲下來看到滿臉是血的陳申,被安全帶死死勒住,整個人倒掛在變形嚴重的副駕駛上痛苦的呻吟着。
看不出陳申還有哪裏受了傷,就見他的左肩插入一塊巴掌大的車窗玻璃,血液外湧,順着脖子、臉,滴落在倒扣的車頂篷上。
“蕭良,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你快將我們拉出來,你的事情到縣局能說清楚!”陳申忍着劇痛,吸着涼氣努力的側過頭跟蕭良說話,聲音虛弱之極。
看着陳申月色下乞求的可憐臉色,蕭良神情一陣恍惚。
第3章 新的抉擇
雖然蕭良前世最終都沒能拿肖裕軍這些人怎麼樣,但之所以會被肖裕軍這些人陷害誣告,他心裏還是一清二楚。
他大學畢業時,原東洲市委書記陳富山案發,他父親受牽連免職,他也錯失直接留在縣委機關工作的機會,被分配到鄉鎮。
到雲社鎮,他先在黨政辦工作,之後又調到經管站,負責對南亭村委及村辦果汁廠進行財務審計,發現了時任南亭村支書兼南亭果汁廠廠長肖裕軍侵佔、貪污公款。
年輕氣盛的他那時還不知道什麼叫“一起發財”,面對威逼利誘又“油鹽不進”,最終遭到陷害誣告,就不是什麼難以想象的事情了。
他就記得車禍發生後,袁文海爲他的事積極奔走,頂住壓力多次前往雲社調查案件真相。
陳申卻完全當今夜的事沒有發生過。
即使他在家裏及袁文海等人的不懈努力下,最終被判無罪重新回到雲社鎮工作,肖裕軍、杜學兵這些人繼續往他頭上潑髒水,陳申也從頭到尾都沒有站出來替他說過一句公道話。
陳申就是這麼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事實上,無論是前世,還是今天,陳申都有意縱容肖裕軍在審訊室裏對他動手毆打,包括將他雙手背銬關在拘留室。
而無論是前世,還是今天,也都是袁文海在上警車前特意幫他將雙手背銬改成正銬,方便他在警車裏能坐得舒服一點。陳申、杜江對此有意見,袁文海也只說他又不是什麼窮兇極惡的殺人犯,不需要上背銬。
要不然的話,翻車時他很難說不會受傷。
不過,蕭良前世並沒有找到陳申直接參與陷害他的證據。
現在陳申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蕭良蹲到破碎的車窗旁,盯住陳申滿是血污的臉,一字一句的問道:“陳所長確定我是被冤枉的?”
蕭良的眼神,卻叫陳申心頭髮怵。
他這一刻又含糊其詞起來,說道:“你到雲社鎮就是個老實孩子,就算喝醉酒一時犯糊塗,性質也不會多嚴重;再說了,何紅平時就是咋咋呼呼的敏感性子,誇大其詞也有可能——你放心,到縣局能將問題說清楚的……”
蕭良目光越過陳申,朝另一側的袁文海看了一眼。
袁文海開車的時候沒有系安全帶,衝出路肩撞擊山石時,他緊緊拽住方向盤,沒有從破碎的前車窗甩出去;他的右臂無力垂掛下來,臉上滿是汗珠子。
蕭良心裏竄起一股邪火,惡從膽邊生,伸手探進車裏,狠狠抓住陳申的左肩就用力往外扯,力氣大得將整輛車都帶動搖晃起來:
“陳所長你忍着痛,我這就先拉你出來!”
陳申身上還有傷,哪裏禁得住蕭良這麼折騰,“嗷嗷”叫喚了兩聲,就痛暈了過去。
袁文海急得直罵娘,忍住痛將手銬鑰匙扔出來:
“你TM傻啊,安全帶不解下來,你怎麼拉陳所長出去?你他媽快把手銬解開,把車門拉開來!”
蕭良過了好一會兒,似乎才回過神來,從草地上撿起袁文海扔過來的鑰匙,將手銬打開,抓住門把手卻久久沒有動彈。
眼前的一切,足以說明陳申直接參與了對他的陷害,他有什麼理由去救陳申?
袁文海哪裏知道蕭良內心在激烈交戰,感覺到熾烈熱氣從車後排竄過來,焦急的大叫:
“車門反鎖住了,你把那個往下拔!杜江,杜江,你快過來,蕭良他啥都不懂!”
袁文海卡在狹小的空間裏無法動彈,急着叫杜江爬過來幫忙,讓蕭良先將後排不見動靜的周軍救出去。
蕭良將昏迷中的周軍從車後排拉出來,有意拖到二三十米外的草坡上,轉頭跑回去,又一把將正往陳申那一側車門爬過去的杜江扛起來,說道:
“車子都快炸了,杜民警你這樣子,可別把自己也搭進去。”
雲社鎮子不小,但派出所除了所長兼指導員陳申外,只有杜江、錢海雲兩名正式編制民警。蕭良在鎮上跟其他人都習慣叫他們“杜民警”“錢民警”。
將杜江扛到周軍身邊,看到火頭已經蔓延到車裏,蕭良才氣喘吁吁跑回去,抬腳朝袁文海那一側的車門狠狠踹了好幾下,拉開鬆動的車門,將袁文海從車裏拖出來。
“你他媽孬種,油箱沒那麼容易炸,沒那麼容易炸!你快先將陳所長救出來!”袁文海要蕭良將他放下來,一起先救陳申。
蕭良哪裏管袁文海叫喊,扛住他就先往周軍、杜江那裏跑。中途還故意踩到草窩子裏摔了一跤,他努力墊在袁文海的身下,防止袁文海傷勢加重。
等將袁文海扛到杜江、周軍身邊,蕭良轉身看到大火已經往車頭蓋了過去。
他當然不甘心去救陳申,坐草地喘氣叫道:
“來不及了,你們看陳所長身上都燒着了,救不了了,救不了了!我他媽不能將自己的命搭進去!”
袁文海剛纔急得罵娘,但他沒有懷疑蕭良是故意拖延;這時候連他自己都在猶豫,更沒有道理強迫蕭良冒着生命危險去救人。
杜江欲哭無淚。
這一刻陳申卻從大火中驚醒過來,胳膊扭曲誇張的伸出來,人在車裏嘶啞大叫:“袁隊長、杜江,救我,我沒死!我沒死!”
看到袁文海跌跌撞撞爬起來,不管不顧朝快被大火吞沒的警車跑過去,蕭良這一刻寧願是在做夢,他可以心安理得的袖手旁觀。
“操!”
蕭良抽自己一巴掌,人像彈簧一樣跳起來,追過袁文海,跑到快被大火淹沒的警車旁,不顧灼熱的門把手,打開反鎖,猛然拉開車門,將自己掙扎着解開安全帶的陳申,一把從車裏拖出來。
“我TM就是個SB!”
蕭良狠狠將身上警服被點着的陳申扔到一旁。
他這些年經歷那麼多坎坷,早非年輕時優柔寡斷的性子。
他知道即便救下陳申,會令他心頭極度不爽,但他不可能坐看袁文海爲了救陳申將他自己搭進去。
他不能忘了袁文海前世爲他做的那一切。
袁文海不僅爲他無罪釋放奔波了大半年,由於肖裕軍的影響力早就滲透到縣裏,他也不可避免遭到肖裕軍的打擊報復。
不過,袁文海毫無怨言,與他保持了二十多年的友誼。
“你發什麼愣?快幫我一起將陳所長身上的火頭撲滅!”
袁文海跑過來,催促蕭良滅陳申身上的火。
見陳申再次錯迷過去,蕭良抬腳就朝插着碎玻璃的左肩又狠狠踩了一腳,然後朝陳申身上着火的部位拼命踢踹。
“哪有你踏馬這樣滅火的?”袁文海急得罵娘,將蕭良推開,與爬過來的杜江手忙腳亂將陳申身上的火頭撲滅。
“陳所長、周軍快不行了,得趕緊上去攔車送縣裏搶救!”
不知道是劇痛過後神經麻痹,還是腎上腺在發揮作用,袁文海與杜江胳膊、腿都骨折了,現在卻沒有那麼痛苦,更擔心陳申、周軍的狀況。
“我先上去看看!”
坡溝並不深,蕭良振作精神,手腳並用爬上三四十米外的路肩。
橫亙於宿雲山北麓的石子路,此時就像條灰色大蛇蜿蜒伸長,靜謐無聲,深夜沒有什麼車經過。
除了腦袋被撞出兩個包,非常神奇的,身上再沒有別的不適,甚至白天捱了兩頓拳打腳踢,也基本上沒有留下什麼傷。
蕭良坐在路牙上,禁不住想,如果他確實是重生回到九四年,他接下來怎麼辦?
老老實實照着既定的人生軌跡,還像前世那般,攔車送袁文海、杜江、周軍、陳申他們到縣裏?
前世他最終被法院判無罪釋放,但事情不會就這麼簡單了結。
肖裕軍作爲南亭村黨支部書記、南亭湖果汁廠廠長,他的影響力早就滲透到縣裏。
蕭良他被押送到縣公安局立案進行審查,證據並不充分,但在肖裕軍這些人的操作下,通過種種手段,足足在看守所被關押了六個多月,才移交檢察院。
等他被判無罪重新回到雲社鎮,肖裕軍早已經買通鎮上的官員,完成了對南亭湖果汁廠的改制。
蕭良不僅沒能進一步收集到肖裕軍侵佔集體資產的有力罪證,甚至從來都沒有獲得真正意義上的“清白”,一直被肖裕軍肆無忌憚的指使人拿這事詆譭、潑髒水,徹底斷絕在仕途上發展的可能。
他父親兩年前受前市委書記陳富山案的牽連,從炙手可熱的市委辦副主任免職成爲黨史研究室的普通公職人員,在市裏也變成人人都能踩一腳的“臭狗屎”,甚至還被一些有心人盯上,當時也無力對他的人生提供什麼幫助。
他直到九七年考取江省秣陵大學的研究生,才勉強從這個爛泥坑裏跳出來。
老天憐憫,他重生回到九四年,給他報仇雪恥收拾肖裕軍的機會,怎麼能輕易跟袁文海他們去縣裏,接受肖裕軍的暗中擺佈?
第4章 山裏的老人
袁文海給自己做了簡單包紮,過了一會兒也艱難的爬上路肩,焦急的往兩邊張望了好幾眼,跟坐在路肩上的蕭良說道:
“還沒有車經過?都這個點了,可能不會有車路過了,可能要去附近村裏找人!”
“袁隊長,我不能跟你們回縣裏,”
蕭良知道袁文海爬上來,更多是擔心他會逃跑,他看到袁文海伸手往腰間伸去,冷靜的說道,
“袁隊長你別裝模作樣了,我剛纔救你出來,看到你那把槍落車裏了。再說了,我剛拼死將袁隊長救出來,袁隊長不會真想對我開槍吧?袁隊長你可不像一點都不徇私枉法的人啊,要不然今天晚上也不會喝醉酒,半路打瞌睡將車開翻進溝裏去了!”
“你的情況不嚴重,到縣裏能說得清楚,但你現在走了,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你不僅沒辦法說清楚問題,畏罪潛逃還要罪加一等!”袁文海嚴厲說道。
“我很清楚我是被誣陷的,也很清楚哪怕老老實實跟你去縣裏,最後因爲證據不足被釋放,有些人還會繼續拿這事朝我身上潑髒水——雲社鎮有些人比袁隊長你想的要髒!”
蕭良他長相看似文弱,但他一米八出頭的身高,畢業前還是院系的體育健將,真不怕斷了右臂的老刑偵袁文海這時候能拿他怎麼樣。
再一個他前世多年刻苦練習散打形成的格鬥意識幾乎成爲他此時的本能,就算老刑偵袁文海右臂沒有骨折,蕭良也很有信心跟他心平氣和的跟他講道理。
沒有重生之前,他曾無數次設想過,要是能重生來過,他會做怎樣的選擇。
眼下這一切,是老天在憐憫他,是老天覺得肖裕軍這些人作惡多端欠收拾,他怎麼可能浪費這樣的機會?
“你現在逃了,你能做什麼,當一輩子的通緝犯?”袁文海沒有放棄勸說蕭良,苦口婆心的說道。
“我要是真犯了那事,這時候逃了,正常來說是不是應該畏罪潛逃、遠走高飛?不過,陷害我的那些人,卻一定會害怕我潛回雲社——他們怕我回雲社尋找他們陷害我的證據,”
蕭良平靜的看着袁文海,問道,
“袁隊長接下來要是知道有人會堅持在雲社鎮布控抓捕我,是不是就能明白我徹頭徹尾就是被陷害的?”
“我信不信你,有什麼用?你知道我們工作是有紀律的,”袁文海說道,“你是從我手裏逃出去的,我現在抓不住你,過後也會想辦法第一時間抓住你!”
“袁隊長,不要這麼一本正經,”
前世二三十年裏,袁文海是他在東洲爲數不多一直保持聯絡的人,蕭良對袁文海的瞭解,比袁文海他自己想象的多得多。
袁文海有自己的底線,做事仗義,但也不是眼睛裏揉不進沙子。
蕭良朝袁文海冷靜的笑了笑,他也佩服自己還能笑得起來,